诗娅伸手，温柔地牵住伊利亚的掌心。
“换我来掌舵吧，伊利亚，我答应过伊格尔，会好好照顾你的。”
哪怕这会让伊利亚背负花神村民们的辱骂，甚至她自己也会反过来憎恨诗娅。
少女也必须这么做。
可回应少女的，是伊利亚那双无比坚定的淡蓝色眸子。
女孩冲她笑了笑，缓缓抽回手掌。
“我没事的，诗娅姐姐，你已经太过疲惫，承受太多了。”
就算是被骂冷血，伊利亚也不能放任自己的软弱，连累诗娅姐姐。
“所以啊，诗娅姐姐，请容许我贪心一点，索取些许补偿吧。”
女孩突然闭眼凑近，在诗娅错愕的目光下，轻轻在她的鼻尖上落下一吻。
将那份温暖连同自己的心意一起，回赠给对方。
随后头也不回，专心驾驶起炼金船。
诗娅难以置信地捂着发烫的脸颊，淡金色的眸子蒙上一层薄雾。
怎么比她身子小很多的小姑娘，都能随便亲她了？自己看上去真的有这么好欺负吗？
在岛岸边上的花神村村民面面相觑，他们的威胁似乎对乘坐那条船上的少女们，起不了半点作用。
只有被刀架脖子的傻子望向渐行渐远的伊利亚，两眼放光，嘻嘻笑着拍起巴掌。
“妈妈，妈妈～”
“把人放了吧，”终于赶到的壮汉从人群中走出。
他活动了一下布满虬结肌肉的手臂，扭了扭脖子，发出咯咯的响声。
“抓她们，不需要挟持人质。”
浑厚的红色气势包裹住壮汉，他一头扎进海里，以近乎远超炼金船只的速度逼近，如一尾赤红鲨鱼猛地窜出。
伊利亚重新架起魔导机枪，吞噬的弹链化作连绵不绝的狂暴火舌。
红色鲨鱼却猝然钻入海中，爆裂的炼金子弹落在海面，只能激起一道道徒劳的涟漪。
诗娅一把扑向船舵，脚底下压，将油门踩尽，想要将船身调转，避开迎面扑来的赤色鲨鱼。
可惜一切为时已晚。
又或者说，在悬殊的实力差距面前，她们的命运本就注定。
扑通——
海浪翻涌，炼金船彻底倾覆。
片刻过后，壮汉一手一个拎着两位少女的后颈，将她们拖拽到海岸边上。
头发完全湿透的诗娅死死抓住壮汉的手腕，用指甲在上面刮出一道道浅淡的血痕。
“伊利亚！”
诗娅不甘心，伊格尔以牺牲换来的逃生机会，还有伊利亚的未来，居然就这么被可笑的力量差距彻底碾碎。
壮汉对少女的抵抗完全不当回事，黑洞洞的眸子直盯着面前被众人簇拥的老村长。
老人叹息一声，“将伊利亚放了吧，神明只需要一位花神新娘。”
狂暴的气势被壮汉收敛，他恭敬地应了一声，将伊利亚丢到一旁的地上后，提了提诗娅的脖颈。
“那我将她带到地牢里去。”
老村长没有回应，佝偻着腰，一步步走到伊利亚身边，摸了摸她的脑袋，声音里带着心疼。
“小伊利亚，下次不要这么冲动了。你哥哥当初也是这样不听劝，最后触怒神明，被降下诅咒。”
伊利亚呛咳出一口海水，抬头，眼神里没有了平日的乖巧。
“我不需要诗娅姐姐顶替我，成为什么花神新娘。”
老村长的身躯一下子僵硬，深吸口气，瞪了这个闹脾气的孩子一眼。
“明天我会将伊格尔和瑟兰蒂合葬在一起，你就来见他最后一面吧。”
说完，老村长直接带着人群离开了。
可那道背影，更像是回避伊利亚的目光，仓皇逃窜。
伊利亚低着脑袋，有些颓然地瘫坐在泥土地上，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些什么。
哥哥死了，诗娅姐姐被抓走了，她现在一位亲人或值得信任的人都没有了。
就好像从一开始，他们的拼死反抗，对于天上那位神明来说，只不过是一场可笑的闹剧。
伊利亚吸了吸鼻子，转眼看向一边。
“海恩哥哥，就连你也没能躲开神明的诅咒。”
“嘻嘻，妈妈～妈妈～”
傻子兴奋地指着伊利亚，嘴里喃喃念着，似乎对刚才发生的一幕，少女们的逃亡失败感到分外有趣。
而也就在这时，伊利亚甚至都没能及时做出反应，一只手就从她后方探出。
死死用一块湿毛巾掩住了她的口鼻。
女孩惊恐地拍打那人手臂，可很快意识就陷入了一片黑暗之中。
直到第二天的早上，艾德文村长都没有等到伊利亚前来与自己的哥哥做最后道别。
老人低下头，看着脸色已经冰冷僵硬的伊格尔。
似乎每一个上了年纪的人，叹息的次数都会一天比一天多。
满是老茧的手轻轻拂过青年的脸庞，这个本有机会成为他女儿丈夫的男人。
“放心吧，伊格尔，我一定会照看好你的妹妹。”
哪怕是做出丧良心的事情，诱骗另一位少女替换伊利亚成为花神新娘也无所谓
一道沉稳的男子声音，骤然在老村长背后响起。
“您的善良令人感慨，艾德文村长。”
老村长的动作一顿，但声音里听不出太多情绪起伏。
“你也是来见伊格尔最后一面的吗？弗莱特。”
闻言，壮汉从阴影里走出，毫不掩饰厌恶地摆摆手，“亵渎过神明的家伙，并没有什么好悼念的。”
“我是来跟您说，最近又在河沟里发现几个被溺死的女婴了。”
“这也是花嫁仪式里，能被挑选成为花神新娘的少女越来越少的原因。”
狂信的村民们似乎在这一件事上达成了某种默契，只要是女婴，他们就不会抚养。
或许觉得是赔钱货，
也或许，是仅存最后一丝扭曲麻木的良心挣扎，
老村长岔开了这个话题，“弗莱特，我听说你的妻子这几天又生下了一个孩子。”
壮汉的情绪顿时高涨了不少，昂起头，“是个女孩，我会好好将她抚养长大，希望她未来能被神明选中，成为最完美的新娘。”
随后他又低下身，向始终背对着他的老村长恭敬行礼。
“就像您曾经亲手将自己的女儿献上去那样，这一份对神的虔诚实在令人敬佩。”
老村长终于是忍不住深吸口气，拳头攥紧，不想和这个家伙再多说任何一句话。
直到现在，他的女儿是死是活，他都不知道。
就连现在和伊格尔合葬的，也不过是瑟兰蒂的衣冠冢。
“花神传来了新的神谕，我们该去聆听神的旨意了。”
老人像是感受到了什么，冲着壮汉不咸不淡开口。
他和弗莱特都是花神的神仆，可以在脑海中听到神明的声音。
这也是当初为什么他能一眼确认诗娅就是神明挑选的下一位新娘。
两人穿行过一条满是彩绘玻璃的走道，随后来到主厅。
匍匐在了一座半人高的花神石雕像面前。
花神石雕的形象是一位留着长发的俊美男子，身上是一套由诸多花卉编织而成的长袍。
尽管这位神明脸上的笑容是温和慈祥的，但在背对彩绘玻璃的光影衬托下，总给人一种仿佛被毒蛇盯上的冰冷刺骨感。
老村长额头贴地，不敢有丝毫怠慢，将之后几天的花嫁仪式，献上新娘安排，一五一十汇报上去。
花神的声音在他脑海里响起，这连语言都算不上的呢喃，却让老村长切身体会到了神明异常亢奋的情绪。
仿佛能挑中诗娅成为新娘，对于这位存在来说，也是意外之喜。足以让它失态到近乎雀跃。
要说的话，就像是趁某位大人物不备，捡到了天大的惊喜。
非人能随意窥探的神谕继续落下。
“我要立刻举办花嫁仪式。”
“明白，神明大人。”
仅存的最后一点良知还在不断刺痛着艾德文村长的胸口，但他还是狠下心来点头。
“还有那个栗色短发的女孩，也带过来。”
神明的神谕到此结束，花神石雕像重新恢复沉寂。
艾德文村长却是一下子站起身，几乎难以置信地喊道：
“这和您千年以来立下的规矩不一样，不是每一年只需要一位花神新娘吗？”
身后匍匐的壮汉不悦地皱眉，伸腿，一脚踹在老村长的后膝盖上。
“不要对神明无礼，艾德文。”
艾德文村长踉跄地跪倒在地，死死咬着牙，开始不断磕头，请求神明能收回神谕。
那是伊格尔和瑟兰蒂最宠爱的妹妹，他明明都一条路走到黑了，为什么还是避免不了小伊利亚被献祭的结局？
地上的鲜血逐渐晕染开一大片，浸透了教堂瓷砖的每一处缝隙。
可回应他的，只有花神冰冷的石雕面相，高坐在云端之上的神明，又怎么可能在乎地上牲畜的感受？
“只需要每年献上一两位少女，神明就能免除对花神村人的惩罚。”
“就连这样，这些凡夫俗子都还要讨价还价，果然人性贪婪无度，不是吗？”
壮汉终于直起身，居高临下俯视着这个他以往无比恭敬的老头。
“太丑陋了，艾德文村长，这样的你根本不配成为侍奉神明左右的仆人。”
随后，他就像拎着一条野狗般，将艾德文村长丢到了教堂门口。
而在另一边，伊利亚渐渐醒转，她下意识从床上坐起，环顾房间里，四周陌生的一切。
出于一个女孩子自保的本能，她检查了一下自身，周身并没有异样，也没有丝毫不适。
女孩不禁蹙眉沉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