泽夫把冒险者证书从桌上拿起来的时候,心情很复杂。
复杂的原因有三。
第一,这张证书比他想象的要薄,薄到他怀疑老头是不是克扣了纸张。
第二,证书上的字写得实在不怎么样。“泽夫”的“泽”字少了一个点,“风村”的“村”字右边多了一横。泽夫盯着那个错别字看了三秒钟,决定假装没看见。
第三,也是最让他困惑的一点——
老头把证书递给他的时候,嘴角挂着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嘴巴动了动,说了一句让泽夫读了整整两遍才确认自己没有看错的话:
“你运气不错。”
泽夫不太确定一个聋子能有什么好运气。
但他还是把证书小心地折好,塞进衣服内侧的口袋里。羊皮纸贴着胸口,微微发烫——大概是刚才被老头握太久了的缘故。
走出冒险者公会大门的那一刻,阳光劈头盖脸地砸下来。
泽夫眯起眼睛,下意识地抬手挡住光线。街上人来人往,空气中飘着烤面包、马粪和铁锈混合在一起的味道——这是文明世界的味道,虽然不怎么好闻,但至少比风村那股永远散不掉的羊膻味强。
加洛从后面跟上来,拍了拍他的肩膀,嘴巴一张一合地说了一大串。
泽夫只读出了大概三成:“……委托板……铜级……别死。”
最后两个字他读得很清楚。
因为加洛说这两个字的时候,表情格外认真。
委托板是一块巨大的软木板,钉在公会大厅外面的墙上,被各种颜色的纸张糊得像个得了皮肤病的大号便当盒。
泽夫仰着脖子看了半天,感觉自己像是在看一本缺了页的天书。上面的字太多了,多到他的眼睛自动开启了省电模式,一个字都不想读。
好在委托不只有文字,还有图画。
一张纸上画着一只长耳朵的怪物,嘴巴咧到耳根,牙齿上挂着可疑的绿色液体。下面写着一行字——
“魔兔泛滥,悬赏十对耳朵。”
泽夫认真地看了看那只怪物的画像。
又看了看“十对”这两个字。
然后他默默地算了一下:一对耳朵是两只,十对就是二十只兔子。二十只魔兔。他一个人。
他缓缓地把那张纸翻过去,看下面一张。
“下水道清理,需要不怕臭的人。”
泽夫把魔兔的委托重新翻回来,塞进了口袋。
下水道和二十只兔子之间,他选择兔子。至少兔子是在地面上跑的,跑不过还能上树。
加洛看见他选的委托,表情微妙地抽搐了一下,嘴巴动了动:“你确定?”
泽夫点了点头。
加洛沉默了片刻,然后叹了口气,从腰包里掏出一个小布袋递给他。泽夫打开一看——一把短刀,刀鞘是皮制的,上面刻着歪歪扭扭的防滑纹路,看起来不贵,但也算不上便宜。
“借的。”加洛比划道,“从报酬里扣。”
泽夫把短刀别在腰带上,掂了掂分量。
刚刚好。
出城的路比他想象的要无聊。
土路,两旁的草,远处的山。景色像被复制粘贴了一样,走一个时辰和走半个时辰看到的几乎没有任何区别。唯一的慰藉是头顶的云偶尔会变成有趣一点的形状——比如刚才有一朵云长得特别像加洛的脸,泽夫盯着看了好一会儿,觉得这大概是自己太无聊了才会产生的幻觉。
他走了大概两个时辰,周围的景色终于有了变化。
农田变成了荒地,荒地变成了一片矮树林。树木长得不高,但很密,枝叶交错在一起,把头顶的天空切成了无数个不规则的碎片。
泽夫在树林边缘停下来,蹲下身,用手摸了摸地面。
泥土是松的。上面有很多细小的脚印,脚印的边缘微微发黑,凑近一闻,有一股淡淡的硫磺味。
魔兔的脚印。
村里的老猎人和他说过这种东西:火属性,会喷火星,牙齿能咬断小指粗的树枝,群居,一只不可怕,一群能要命。
他看了看天色。太阳已经偏西了,离天黑大概还有一个多时辰。魔兔是夜行动物,白天躲在洞里睡觉,晚上才出来觅食。
也就是说,他还有一个多时辰的等待时间。
泽夫找了一棵看起来比较结实的树,靠着树干坐下来,把干粮袋放在腿边,闭上眼睛。
等天黑。
什么都不做干等是一件非常无聊的事情。
尤其是对一个聋子来说。普通人还能听听鸟叫、虫鸣、风吹树叶的声音来打发时间,而泽夫只能感觉到地面偶尔传来的震动——一只虫子爬过去了,一只鸟落下来了,一阵风吹过树枝晃了一下。
这些震动很微弱,微弱到需要非常集中注意力才能捕捉到。
但他没有别的事情可做,所以他就这么做了。
他把手掌贴在地面上,闭着眼睛,像在听一张只有他一个人能听见的唱片。
地面传来的震动像一首杂乱无章的曲子。远处有人赶路,脚步沉重而有节奏;近处有虫子在土里钻来钻去,细小而密集;更远的地方似乎有什么东西在跑动,脚步轻盈但频率很快——
泽夫猛地睁开眼睛。
那个轻盈而快速的脚步声正在朝这边靠近。
不是魔兔。魔兔的脚步他没见过,但这个脚步声和他在村里追过的野兔完全不一样。这个脚步声更轻,更快,而且——
而且它没有落在地面上。
泽夫皱了皱眉,把手掌从地面上抬起来,又贴回去。
没错。脚步声没有产生震动。
那他是怎么感知到它的?
答案很快自己揭晓了。
他感觉到了风。
不对,不是风。风是凉的,会流动,会带着树叶和尘土的味道。他感觉到的这股气流是温热的,静止的,像是有什么东西悬在半空中,正在慢慢地、慢慢地朝他靠近。
温度在升高。
不是那种让人难受的灼热,而是一种让人昏昏欲睡的暖意,像冬天围在火炉边的感觉,像把手伸进刚晒好的被子里,像——
他的脸被什么东西蹭了一下。
泽夫猛地往后一缩,后脑勺撞在树干上,疼得他眼前一黑。
等他重新睁开眼睛的时候,面前什么都没有。
但那股暖意还在。
就在他面前,大约一拳的距离,悬在半空中,微微起伏着,像是什么东西在呼吸。
泽夫盯着那片空无一物的空气看了三秒钟。
然后他慢慢地、试探性地伸出手。
指尖触到那片空气的一瞬间,他感觉到了——那是一团温热的东西,表面光滑而柔软,像一块被体温捂热的丝绸。它在他的指尖下轻轻一颤,然后往后退了半寸,又停下来,像是在打量他。
泽夫把手收回来,等着。
他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但他有一种奇怪的直觉——他应该等。
空气开始扭曲。
先是一缕若有若无的轮廓,像是把一块透明的水晶放在了火苗上方,光线发生了弯折。然后颜色一点一点地浮现出来——不是那种鲜艳的颜色,而是非常淡、非常柔和的淡金色,像黎明前天际线上的第一缕光。
轮廓越来越清晰。
那是一个小东西。
很小,只有泽夫的巴掌那么大。它的形状很难描述——不是人形,也不是兽形,更像是两者之间的某种暧昧状态。它有头吗?好像有,好像也没有。它有四肢吗?似乎有,但看不太清楚。它整个身体都是半透明的,像一块被风吹薄的琉璃,里面有什么东西在缓缓流动——
两种颜色。
橙红色和淡青色。像两条蛇缠绕在一起,缓慢地旋转、交织、分离,又再次缠绕。
泽夫愣住了。
不是因为这个小东西的出现方式太过离奇——虽然他承认这确实很离奇——而是因为他在看到它的那一瞬间,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他认识这个小东西。
不是“曾经见过”的那种认识,而是一种更深层的、刻在骨头里的、像是某种记忆在沉睡了很久之后忽然被唤醒的感觉。
小东西歪了歪——如果它那团模糊的轮廓可以被称作“歪了歪”的话——然后用一个看起来非常像“打量”的姿态,把泽夫从上到下扫了一遍。
然后它猛地亮了一下。
橙红色的光从它的身体里炸开,像一颗微型太阳在这片矮树林里突然被点燃。光芒刺得泽夫本能地闭上了眼睛,眼皮后面全是红色的残影。
等他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那小东西已经贴到了他脸上。
距离近到泽夫觉得自己如果会斗鸡眼的话,一定已经变成斗鸡眼了。
它贴着他的鼻尖,身体里的橙红色光芒疯狂地闪烁着,像是在说——
不对,不是在说话。
是在发脾气。
泽夫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觉得一个小精灵在发脾气,但他就是这么觉得的。那个温度,那个亮度,那个几乎要烧到他睫毛的灼热感——所有的一切都在告诉他:这个小东西很不高兴。
而且这份不高兴,好像是冲着他来的。
泽夫往后仰了仰头,试图拉开一点距离。但小东西立刻跟了上来,锲而不舍地贴着他的鼻尖,橙红色的光芒闪得像警车的顶灯。
他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它看不见他。
不对,它看得见他。但它看不见他“认识”它。
它等了很久。等了很久很久,久到它可能以为自己永远等不到那个人了。然后他来了,带着一张崭新的冒险者证书和一把从加洛那里借来的短刀,蹲在树林里等魔兔。
他甚至不知道它的存在。
小东西的光猛地暗了下去。
橙红色褪去,淡青色的光从它的身体里涌上来,像潮水漫过沙滩。光芒变得柔和了,温度也降了下来,从“贴脸烤火”降到了“趴在暖气片上睡觉”的程度。
它慢慢地从他的鼻尖上飘开,退到一臂之外的距离,悬在半空中,淡青色的光一闪一闪的,像是在做某种自我调节。
泽夫看着它,心里忽然涌上一股愧疚。
虽然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愧疚。
他慢慢地伸出手,掌心朝上,停在小东西面前。
它看了看他的手,又看了看他的脸。
然后它缓缓地飘下来,落进他的掌心里。
触感很轻,像一片落叶。但温度很暖,暖得恰到好处,像是有人在他手心里放了一颗被阳光晒透了的鹅卵石。
泽夫低下头,仔细地看着它。
近看才发现,它的身体表面不是光滑的,而是覆盖着非常细密的纹路,像叶子上的脉络,又像指纹。橙红色的纹路和淡青色的纹路交错在一起,编织成一张复杂而精致的网。
在它的正中心,有一小块区域,颜色比周围都要深一些。
泽夫盯着那一小块深色的区域看了几秒钟,忽然意识到那是什么。
那是一道疤。
或者说,是一道愈合了很久但依然看得见痕迹的裂痕。像一块被摔碎又重新粘起来的瓷器,裂缝还在,但已经不会碎了。
他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小东西似乎感觉到了他的情绪变化,身体里的光轻轻地闪了闪,然后翻了个身——如果它那团球状的身体可以“翻身”的话——用一种懒洋洋的姿态在他手心里摊开来,像一只终于找到了满意床铺的猫。
泽夫看着它这副模样,忍不住用另一只手的食指轻轻戳了戳它。
它猛地弹起来,橙红色的光炸了一瞬,然后发现只是虚惊一场,又慢悠悠地落回去,淡青色的光一闪一闪的,那个频率怎么看怎么像是在翻白眼。
泽夫笑了一下。
这是他来到这个世界之后,第一次笑。
小东西忽然不闪了。
它悬浮在他掌心上空一寸高的地方,一动不动,身体里的光芒彻底稳定下来,变成一种很淡很淡的金色。
然后它慢慢地飘起来,飘到他的脸颊边,用那团温热的小身体蹭了蹭他的脸。
那个触感,怎么说呢。
像被一只刚晒完太阳的猫蹭了一下。
但是比猫烫。
泽夫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把小东西拢在掌心里。
远处的树林深处,几点橙红色的光点一闪一闪的——那是魔兔的眼睛。
但他已经完全忘了魔兔这回事。
他低下头,看着掌心里那团暖金色的光,嘴唇动了动。
他没有发出声音。因为他不知道这个小东西能不能听见,也不知道自己该用什么样的声音和它说话。
但小东西似乎读懂了他的口型。
它猛地亮了一下,橙红色的光像烟花一样炸开,然后迅速被淡青色的光压下去,两种颜色在它的身体里疯狂地旋转交织,最后融合成一种——
一种泽夫从没见过的颜色。
不是橙红,不是淡青,不是金色。
是一种温暖的、柔软的、像炉火将熄未熄时最后一缕余烬的颜色。
小东西安静下来,悬在他的手掌上方,用那缕余烬色的光,缓缓地画了一个圈。
那个圈在空气中停留了一瞬,然后消散了。
但泽夫知道那是什么意思。
欢迎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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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处的树林里,魔兔们面面相觑。
“那只兔子,”一只年轻的魔兔小声说,“为什么蹲在那里一动不动?”
“别管他,”年长的魔兔翻了个白眼,“人类的事少操心。”
它们并不知道,那个蹲在树下的聋子男孩刚刚找到了他在这片大陆上第一个真正的伙伴。
当然,就算它们知道了,大概也不会在乎。
毕竟它们只是一群会喷火星的兔子。
魔兔的事,少操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