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洛蹲在地上,把最后一只魔兔耳朵塞进皮袋里,拉紧袋口的绳子,在膝盖上拍了拍灰。
二十只耳朵。不多不少。
他花了整整一个时辰,在矮树林里转了三圈,才凑齐这个数。魔兔比他想象的要机灵,白天躲在洞里不出来,他只能循着那些焦黑的脚印一处一处地翻,差点被一只母兔子蹬了一脚。
“那小子倒是跑得快,”他嘟囔着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蹲麻的膝盖,“说是来抓兔子,结果人影都没——”
他的话停住了。
因为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从他进树林到现在,他没有见过泽夫。
一次都没有。
加洛皱了皱眉,把手搭在眉骨上,朝树林深处张望了一眼。太阳已经落到山后面去了,树林里光线昏暗,树影重重叠叠,什么都看不清。
“泽夫?”他喊了一声。
没有人回答。
他愣了一下,然后想起泽夫听不见。这个认知让他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不是恐惧,是一种更闷的、压在胸口的东西,像大热天穿了一件厚外套。
他往树林里走了几步,又喊了一声,这次是下意识的行为,喊完才意识到没用。
他开始在树林里找人。
第一圈,他没找到。
第二圈,他还是没找到。
第三圈的时候,他的步子已经从走变成了小跑,小跑变成了快走,快走又变成了跑。树枝抽在他的脸上,他完全没感觉。他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在不断放大,像一个正在吹气的气球——
他去了哪里?
加洛停下来,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胸口剧烈地起伏。他低下头,借着最后一点暮光,在地面上搜寻脚印。
找到了。
泽夫的脚印从这里延伸向树林更深处,和一群魔兔的脚印混在一起,然后——
然后脚印变成了一团乱七八糟的痕迹。
有拖拽的痕迹,有大片焦黑的印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这里烧过。加洛蹲下来,用手指摸了摸那片焦黑的土地,指尖传来一丝余温。
火属性的痕迹。
魔兔的火。
加洛的脸色一下子变了。
“不会吧……”他的声音有些发飘。
他猛地站起来,朝树林深处冲过去。喉咙里挤出一声嘶哑的叫喊,声音在树林里回荡,惊起一群栖息的鸟。
“泽——夫——!”
没有回应。
当然没有回应。泽夫听不见。
加洛觉得自己像个傻子。
他又往前冲了几十步,忽然脚下一绊,整个人往前扑倒,脸朝下摔在地上。他骂骂咧咧地爬起来,回头一看——
绊倒他的是一棵倒在地上的树。树干上有新鲜的咬痕,还有大片的焦黑。
魔兔群的杰作。
加洛的手开始发抖。
不是因为害怕。他当了几年冒险者,见过比魔兔危险一百倍的东西。他发抖是因为他在脑子里开始计算——一棵树被咬成这样需要多少只魔兔?二十只?三十只?一个今天早上才拿到证书的菜鸟带着一把借来的短刀,面对三十只魔兔——
他不敢往下想了。
“泽夫!”他又喊了一声,声音已经有些嘶哑了。
他站在树林中央,四顾茫然。暮色已经完全沉下来了,月光还没升起来,树林里暗得像一口倒扣的锅。他掏出腰间的火折子吹亮,橘红色的光晕只够照亮身前几步的距离。
他该怎么办?
回去找人?等天亮再来?
他咬了咬牙,把火折子举高了一点,继续往里走。
就在这时,他听见了一个声音。
不是泽夫的声音。泽夫不会发出声音。他听见的是——
脚步声。
很轻,很慢,踩在落叶上发出沙沙的响声。从树林深处传来的,正在朝他靠近。
加洛猛地转身,短剑横在身前。
月光从树冠的缝隙里漏下来,碎了一地银白色的光点。一个修长的身影从两棵树之间钻了出来。
灰蓝色的头发有些凌乱,脸上有泥,衣服上有好几道被撕破的口子,但人看起来完好无损。腰带上别着一把短刀——那是他今天早上帮泽夫挑的那一把,最便宜的那种,老板说“砍砍兔子够了”。
泽夫站在那里,歪着头看着他,嘴巴动了动。
加洛读出了那个口型。
“加洛?”
加洛愣了一秒钟。
然后他做了一件泽夫完全没有预料到的事情——他大步冲上去,一把把泽夫拽进怀里,用力拍了拍他的后背,力气大到泽夫觉得自己可能要被拍出内伤。
“你这家伙!”加洛的声音在发抖,虽然泽夫听不见,但他能感觉到加洛胸腔的震动,剧烈而急促,像一面被重锤敲响的鼓,“你跑到哪里去了?!我在树林里转了三圈都没找到你!我还以为你被魔兔啃了!”
他松开泽夫,两只手抓住他的肩膀,从上到下、从前到后地检查了一遍。
头。脖子。胳膊。胸口。腿。
没有伤口。没有血迹。衣服上有几道口子,但皮肤上没有对应的伤痕。
加洛停下来,盯着泽夫的脸,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泽夫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耳朵尖慢慢红了。他低下头,用脚尖在地上画圈,假装对地上的一片落叶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加洛深吸一口气,又深吸一口气,然后用一种刻意放慢了速度的口型,一字一顿地问:“你、没、受、伤、吧?”
泽夫摇了摇头。
加洛又深吸了一口气。
这次吸得特别长,像是在把刚才那些焦虑和恐惧都吸进去,然后再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吐出来。
“那就好。”他的口型说。
然后他的目光落在了泽夫的肩膀上。
准确地说,是落在泽夫肩膀上方约一寸的位置。
那里什么都没有。
但加洛当了几年冒险者,见过很多稀奇古怪的东西。他的直觉告诉他——有什么东西在那里。
“你肩膀上,”加洛慢慢地问,“有什么?”
泽夫愣了一下,偏过头,看了看自己的肩膀。
然后他的耳朵尖更红了。
他张开嘴,又合上,最后用非常非常慢的速度,比划了一个口型:
“朋、友。”
加洛皱了皱眉。
“朋友?”他问,“什么样的朋友?”
泽夫还没来得及回答,他的肩膀上方忽然亮了一下。
一团淡金色的光从虚空中浮现出来,像有人在空气里点了一盏小小的灯。那团光在泽夫的肩膀上跳了跳,然后慢悠悠地飘起来,悬在半空中,用一种居高临下的姿态——虽然它的高度只到加洛的胸口——打量着加洛。
加洛的嘴巴张开了。
又合上了。
又张开了。
那是一个巴掌大的小东西。半透明的身体像一块被风吹薄的琉璃,里面流淌着橙红色和淡青色的光纹,缓慢地旋转交织。它没有明显的五官,但加洛莫名其妙地觉得它正在盯着自己看,而且那个目光不太友善。
“这是……”加洛的声音有些发飘,“什么东西?”
那小东西似乎听懂了“什么东西”这四个字,橙红色的光猛地炸了一下,温度骤然升高,泽夫赶紧伸手把它从肩膀上捞下来,拢在掌心里。
但小东西不乐意了。
它从泽夫的指缝间挤出来,飘到他头顶上,然后——加洛发誓自己没有看错——它朝加洛吐了一个小小的火星。
火星只有芝麻那么大,温度却高得离谱,擦着加洛的耳朵飞过去,在他身后的树干上烫出一个焦黑的小点。
加洛摸了摸自己的耳朵,确认它还在。
“它……冲我吐火?”加洛难以置信地看着泽夫,“我帮你抓了二十只兔子,它就这个态度?”
泽夫的表情很微妙。像是在道歉,又像是在忍笑,耳朵红得像要滴血。他伸手想把小东西从头顶上抓下来,但小东西灵活得像条泥鳅,在他手指间窜来窜去,最后干脆躲到他后脑勺后面,只露出半团淡青色的光,一闪一闪的,那个频率怎么看怎么像是在偷笑。
加洛和那半团光对视了一秒钟。
“所以,”他一字一顿地说,“我帮你抓了二十只兔子,你在树林里闲逛,捡了个会吐火的小混蛋回来?”
小东西从泽夫后脑勺后面探出来,橙红色的光闪了两下,像是在说“你才是小混蛋”。
泽夫赶紧用手掌把它整个盖住,朝加洛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然后又摇了摇头。那个手忙脚乱的样子,像一只试图同时抓住两条鱼的猫。
加洛看着他,嘴角抽了抽。
他想生气。真的想。
他在树林里转了四圈,摔了一跤,喊哑了嗓子,担心得要死,还顺便帮这个家伙把二十只魔兔耳朵都收集齐了。结果这个家伙不但毫发无伤,还捡了一个会发光的、会吐火的、脾气还不小的奇怪生物,像个没事人一样从树林里走出来了。
但是看着泽夫那副耳朵通红、手足无措、想把小东西藏起来又不知道怎么藏的样子,加洛发现自己气不起来。
他叹了口气,把腰间的皮袋解下来,塞进泽夫手里。
“给你,二十只耳朵。委托完成了。”
泽夫捧着皮袋,愣了一下。
他低头看了看皮袋,又抬头看了看加洛,嘴巴动了动,但没有发出声音。
加洛读出了那个口型。
“谢谢。”
很简单的一个词。但泽夫说这个词的时候,耳朵红得几乎透明,眼睛不敢看加洛,盯着手里的皮袋,像那袋兔子耳朵是什么了不起的宝贝。
加洛被他这副样子弄得有些不好意思,干咳了一声,把脸转向一边。
“行了行了,走吧,先回去。”
他转身往树林外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话。他的口型做得很慢,确保泽夫能看见。
“下次,带着我一起去。”
泽夫读完了这行字,愣了一下。
然后他低下头,看着掌心里那团暖金色的光,嘴角微微翘起。
他抬起手,比划了一个手势。
加洛回头看了一眼,读出了那个手势的意思。
“好的。”
月光下,两个年轻人的身影走在土路上。
前面的那个脚步很重,走得不快,时不时回头看后面的人有没有跟上。
后面的那个走得不紧不慢,头顶上顶着一团暖暖的光,那团光一会儿飘到他的左肩,一会儿飘到他的右肩,像个坐不住的小孩子。它偶尔还会飞到加洛身后,飞快地蹭一下他的头发,然后像被烫到一样弹回来,躲在泽夫的肩膀后面。
加洛摸了摸自己的头发,回头瞪了它一眼。
那团光缩在泽夫的肩膀后面,一闪一闪的,那个频率怎么看怎么像是在偷笑。
泽夫伸手把那团光从肩膀上捞下来,拢在掌心里,不让它乱跑。他的耳朵还是红的,但嘴角的弧度怎么也压不下去。
加洛转回头,看着前方的路,嘴角的弧度也大了几分。
“运气是真的好,”他小声说,“就是捡的东西有点麻烦。”
身后传来一声细微的“噗”——像是又一颗小火星被吐了出来。
加洛头也不回地偏了偏脑袋,那颗火星擦着他的头发飞过去,落在路边的草丛里,溅起一小簇火花。
“……而且还记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