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基、基德，小心点克莱！”
基德向她投以困惑的目光，因为克莱就在近旁，没办法当着他的面，直接和赫萝说话。
要问什么赫萝会这么说，实际上根本就没什么特殊理由……因为她忽然联想到在电影里看到的人偶，总给她一种会发生可怕事情的预感。
人偶突然动起来，然后杀了人之类的……呜哇！
一边想象着恐怖电影里的桥段，她喃喃自语着「还好我已经是幽灵了」。到时候出现可怕的人偶，她还能乔装打扮混进去吓人。嘻嘻。
赫萝在空中缓慢自转，环顾了一圈。
幽暗的室内陈列着众多的人偶，而且是完成度相当高、制作非常精美的人偶，将其称之为艺术品也不为过。
有的人偶没穿衣服，与楼下的假人模型差不多，暴露出带有球形关节的躯体。
大部分人偶则穿着漂亮的服装，被装饰成女孩子喜欢的娃娃，那些衣服的款式还能在店内找到一模一样的。
并非所有人偶都是完整的，能看到少了条胳膊的人偶，或是少了条腿的。旁边的桌上摆着一部分人偶的四肢，从破了洞的沙发下伸出一只拆卸的手臂，手指朝向天花板。
从中可以看出的规律是，所有带有头颅的人偶都会精心打扮，没有头没有脸的要么更加随意、要么没穿衣服。
克莱放声大笑。
“哈哈！很多吧？不要误会，我本人没有什么特别的癖好，这些都是计划用作展示衣服的模特。虽然假人那么漂亮有些喧宾夺主，但我认为适合的衣服就得让适合的人穿。”
他摆了摆手，然后帮一个带有兽耳的人偶，戴上花卉头饰。
大概是因为这个世界，存在着多种族文化的关系。
那些人偶当中除了人类外，还有长着尾巴或兽耳的亚人，有着长长耳朵的精灵、下半身像是鳄鱼一样的少年人偶。
每个人偶都详尽刻画了表情，有的瞪着双眼，有的淡淡微笑，有的眼睛被乌发遮挡，栩栩如生。
赫萝绕到了人偶背后，发现一部分人偶们设计不同，是那种带有机关、让人可以在背后手动操纵，调整人偶四肢与表情的类型。
“普通的假人没有脸甚至没有头，那不合我意。所以呀，我就买了这些人偶作为代替，别看她们都积了灰尘，其实花了我不少钱啊。”
穿着衣服的人偶们仿佛下一秒就要动起来似的，她们做得甚至比真人漂亮，可是……
就是因为太拟真，这些像人又非人的东西，才会容易引起恐怖谷效应。
要是晚上看到他们动一下，肯定会上演恐怖游戏的桥段吧。一边打着手电筒，一边在乌漆麻黑的鬼宅里奔波，在柜子里翻到奇怪的信件，捡到电锯什么的……
一排排大量的人偶从四面八方投来视线，幽暗的眼珠紧紧盯着他们。
基德不由得移开视线看向克莱。
“做工真好啊。这些人偶真的只是展示？为什么放在这儿呢？”
“我暂时不打算卖给谁，似乎有一些收藏家很喜欢，曾经向我提过报价。”
他率先回答了第一个问题。
“她们都是一个朋友以相对低廉的价格转给我的，那位人偶艺术家有非常庞大数量的人偶，一个人管理不过来，便出手兜给了我。”
轻咳了两声，接着进入正题，向基德娓娓道来。
“怎么说呢~从前阵子起我就开始向那位人偶艺术家进货了，货品一件件发到我的住处，然后转交到芬莱茵。”
“直到不久前，我才有空回到芬莱茵着手处理这件事，但很快就发生了异常状况。”
“有一件人偶消失了。原因不明，小肖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我寄信询问了那位人偶艺术家，她笃定说「那件人偶的话，已经给你送去了」，而且不可能填错地址。”
“以那位的性格，我也不认为会发生什么疏漏。自然，我也相信小肖不会动偷东西的念头。”
“紧接着不久后，同样的事情再次上演。第二个人偶消失了。原因依旧不明，当时我已经让她们穿上漂亮的衣服，并展示在店内了。”
“明明我一直在店里，回过神来，人偶却一个接一个失踪了。简直就像离家出走的大姑娘一样，哎~”
他叹了口气，倚在一具棺材板上，那具棺材里大约也装着人偶吧。
“所以才是幽灵作祟……？”
“嗯，我是这么想的。可我也不清楚具体发生了什么。我到了那位人偶师的家，将这件事告诉了她。听说发生这种状况也在她的意料之外……”
他稍稍偏过头：“不过嘛，那人有时候会故意说谎，她很喜欢对人恶作剧。所以我觉得也有可能是她故意为之。”
“嘿~”赫萝发出拖长的音调。
“有许多人在附近目击到我的人偶，根据我搜集来的情报和听到的证言来看，我判断失踪的人偶就躲在古井下，或者说地底下。”
他用食指指向灰尘累累的木地板。
“失踪的人偶有什么共同的特征吗？”
基德传达了赫萝的话，裁缝铺的老板露出沉思的神情，片刻后他走到一处角落。
一块黑色的布盖在什么东西上，从凸起的形状来看，里面应该是人形的东西。
克莱刷地掀开，那下面果然是另一个人偶，但这个人偶……
比其他的都要诡异的美丽。
乍看之下还以为是个洋娃娃，人偶的身高仅有一米四左右，有着前后凹凸的少女体型。
她坐在一个比人大很多的椅子上，白皙纤弱的小脚自然垂下，脚尖没有触及地板。
双手放在大腿两侧，搁在椅座上，能看到圆圆的球形关节。这是个会出现在王室贵族家的奢侈公爵椅，铺盖着红色天鹅绒坐垫，扶手与椅腿都是金色的。
坐在如此豪华宝座上的少女人偶，也如同门庭显赫的大小姐，配上一条艳红的哥特裙，便焕发出难以接近的优雅气质。
“我们店里最贵的模特。”克莱补充了一句，语气像在庆幸她没有损失。
视线向上看去，模特的头顶上戴着的是波奈特帽，红色的帽子前檐宽大，包住后脑勺，十分具有古典浪漫的款式。
带有精致的蕾丝与缎带，帽檐下镶嵌着花朵，系带在脖子上扎紧固定着帽子。
这样她微微低头，帽子也不会从头上滑下来。
“好冰。”
基德触摸了一下，忍不住缩回了手。
这也是当然的，人偶既没有血液也没有体温，可本以为是活物的东西，却是这般冰冷，就好像遭人欺骗，突然摸到了死人的手般，不由得心脏一颤。
此外，不知是刻意为之，还是制作者的兴趣，原本作为工艺品，她的五官是端正的，脸部不该有任何瑕疵。
可偏偏却给她的脸绘了一层薄薄的雀斑，这一层雀斑与华丽的哥特裙对比鲜明。
没有比完美的东西更令人可怕的了，或许在她的脸上找到一些缺点，反而是件亲近人类的事情，有着与其他人偶区别开的真实感。
如果再继续费一些口舌去描述她的话，赫萝会这么说。这是一个面带失意的少女。
人偶的睫毛很长，与头发同色，金色比赫萝的头发还更深一些，瞳孔与赫萝一样是赤眸。
视线低垂，似乎没有看着这个世界的任何一处，茫然而清冷地盯着脚尖。任何人只要看了那双眼睛，就会明白那不过是个无机物工艺品。
“嗯？”
等一下。那是什么？
赫萝又靠近了一些，走到了基德的前面，绕着少女人偶打转。
果然……
“这个人偶有魔力。”
自然环境中的植物、鸟兽都含有魔力，只不过人造建筑、工具品等等，这些东西则没有魔力。
如果它有魔力，就证明这是个『魔法道具』。
“魔力？”基德忍不住发出疑问。
听到声音的克莱合起手掌说：
“没错，她有魔力。你能看出来吗？这正是我想要说明的，失踪的人偶实际上都属于『魔导学工艺品』。”
“魔导学……工艺？”
这下连赫萝都蒙住了，这是她从没听说过的名词。游戏中没有的东西。
“啊~啊？我来进行解释真的好吗？本人既不是制作人偶的人，也不是魔导学家，不过既然想让你接受委托，那我就顺便解释一下吧。”
一只脚登上纸盒，克莱边仔细回忆，边把食指悠悠转起。
“魔法——这是谁都知道的概念，在很久以前，魔法对于平凡人来说，是一辈子都可能无法企及的东西。所以有人提倡了『术式』，对于『术式』你是否知道？”
基德点了点头，之前曾从赫萝那儿听过一点。但对于术式他还没能完全理解。
用一句话来表达，术式就是提前准备的魔法。
它的用途与侧重性与通常施法不同，对于赫萝认知中的正常魔法师而言，术式并不是绝对必要的产物。
“那么那么~！你又知道『现代术式』吗？”
“那是什么玩意？术式不就是术式吗？哪里来的现代版本！”
这家伙在这里抛出莫名其妙的概念，不知为什么让她有点窝火。
克莱看不见赫萝，也不知道她的怒意，继续说下去。
“『现代术式』是魔导学最初提出的概念，他们利用一种现代工业，将术式融入进精良的装备中，最初被用作战争，制造出一批强大的人工魔法兵器。”
强大的武器果然避免不了战争化。
在赫萝不知道的期间，世界高速发展，就连她熟知的概念也衍化出了其他概念。
既然这些东西已经在提倡“现代”了，那么她所熟知的魔法和技术，大概早就被归类为“古代”了吧……
“后来呢？”
“后来『现代术式』就被改良并投入到了日常生活里，类似这样——”
他拉动天花板垂下的拉绳。
房间霎时间变得漆黑。咔哒一声，他又拉动绳子，重新打开光照，带有微微偏蓝的白光打在头顶上。
克莱露出狐狸般的微笑。
“谁都可以用的魔法。这就是『现代术式』。”
“……原来如此。”
也就是工具的更新迭代吧。谁都可以用钻木取火，但一定会有打火机发明出来，而人们会趋之若鹜地争夺更便捷的工具。
赫萝双手抱臂，一脸复杂地扬起脖子，凝视天花板的灯泡。白色的灯影在一抹赤瞳中倒映。
她不知道这是不是好事，唯一能确认的是，自己对于这件事的心情。
作为游戏时代过来的魔法师代表之一，显然这让她有种自身被否定的不快。
在这里要补充的一个知识是。
玩家通常将使用术式的人称作『魔术师』。
使用魔法的人则是魔法师，或魔法使。
如果人人都能用魔法，那么现在的这个时代……
或许正是魔法师的没落时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