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漂浮在无重力的虚空里,似醒非醒,似梦非梦。
苏澈觉得自己变成了一根无限延伸的线,眼前的世界飞速倒退又飞速前进,所有的色彩和声音都揉成了模糊的光团。
思考变得迟钝而破碎,记忆像翻书一样来回重复,一页页掠过,却留不下任何痕迹。
我是谁?
苏澈。
我在做什么?
修行。
为何修行?
被强求……不,不是。
是我想。
她是谁?
姬灵幽。
对,姬灵幽……她在哪里?还在这具身体里吗?我能找到她吗?
仿佛是回应他的念头,沉寂的精神海突然泛起涟漪。
意识被无限拉伸、延长,穿过层层叠叠的迷雾,触碰到了识海最深处的角落。
那里沉淀着一丝极淡却极沉的悲伤,是被最信任之人背叛后,连哭泣都无力的绝望。
而在那悲伤的中央,蜷缩着一个小小的、被情绪紧紧包裹的身影,正是姬灵幽。
苏澈试着向她靠近,想要开口说话。
可两人之间仿佛隔着一堵厚重无比的冰墙,冰冷坚硬,密不透风。
他的神识撞上去,只激起一圈微弱的涟漪,便消散无踪。
他拼命大喊,喊她的名字,喊着对不起。
可声音在空旷的识海里回荡,传不到她耳边半分。
意识再次变得飘忽不定,像被风吹散的蒲公英。
他终究没能记住这短暂的相遇,也没能留住那声未出口的道歉。
时间在这里失去了意义。一息便是永恒,永恒也不过一息。
他时而清醒,看着冰壁上自己陌生的倒影发呆;时而又被詹台璇的神识拉入深沉的冥想,日复一日地炼化着体内的灵气。
是詹台璇在强制控制着他的修行。
她以自己的神魂为盾,为他隔绝了所有杂念,也隔绝了他与姬灵幽最后的联系,生怕他一时心绪不稳,走火入魔。
一年时光,弹指即过。
苏澈猛地睁开眼时,第一滴眼泪已经顺着脸颊滑落。
那泪水冰凉,带着一丝不属于他的、深入骨髓的委屈与悲伤,是姬灵幽残留在这具身体里的情绪。
“先静心三日,将体内积攒的灵气彻底转化。三日后,我便助你神魂归位。”
詹台璇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
苏澈转头看去,才发现她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唇瓣毫无血色,眼底是浓重的青黑。
这一年,为了调和他与姬灵幽的神魂,防止姬灵幽强大的精神力反扑,她几乎耗尽了所有心神。
千钧重担压在神魂之上,让她连站立都有些不稳。
“多谢。”苏澈低声道,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最终只化作这两个字。
他不赞同詹台璇的做法,甚至从心底里抗拒这种不择手段的强求。
可他不得不承认,自己是最大的受益者。
怨恨吗?指责吗?那未免太过忘恩负义。
他没有资格。
真正该说对不起的人,是姬灵幽。
苏澈垂下眼眸,眼底盛满了浓得化不开的愧疚。
“你若真觉得对不起她,就好好配合我。”詹台璇看着他,语气平静,眼底却藏着同样的愧疚,“只有顺利完成归位,她才能早日解脱。”
事情已经发生,后悔和追忆都毫无意义。
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把这件事做完,做好。
“事后,我会抹去徒儿所有关于这段时间的记忆,自然也包括你。”她的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像是在对苏澈说,又像是在对藏在识海深处的姬灵幽承诺,“此间事,唯有天知地知,我知。”
三日转瞬即逝。
归位仪式如期开始。
詹台璇缓缓抬起手,指尖在半空中结出繁复的法印。
寒玉床上,冰封了一年的苏澈肉身开始缓缓解冻,透明的冰屑簌簌落下。
两道淡蓝色的丝线分别从苏澈和他肉身的眉心飞出,在半空中交汇,向着识海深处探去,寻找着属于各自的意识。
冰洞突然开始轻微震动,周遭的灵气变得狂乱无序,呼啸着在洞内盘旋。
詹台璇的眉头一点点皱起,神色逐渐凝重。
事情的发展,远比她预想的要艰难。
“姬灵幽,还不住手!”
她低喝一声,指尖灵力暴涨。
可那些蓝色的丝线却像是承受了千斤重担,一根根绷得笔直,随即“啪”的一声,寸寸断裂。
断裂处又延伸出更多的丝线,发疯似的在识海里搜寻着苏澈的神识,却一次次落空。
无穷无尽的意识碎片,到处都是,又到处都不是。
詹台璇试着将自己的意识顺着丝线传递过去,想要劝说姬灵幽放手。
可回应她的,只有一片死寂。
如同石子投入深海,连一丝涟漪都没有激起。
“你知道这样做的后果吗?”
詹台璇的声音里终于带上了怒意。
她能清晰地感受到,姬灵幽的神识正抱着玉石俱焚的决心,将苏澈的神识死死地缠在自己体内,不肯放开半分。
她宁愿两人永远困在一具身体里,宁愿神魂俱灭,也不愿让苏澈离开。
震动渐渐平息,狂乱的灵气也恢复了平静。
可冰洞里的温度,却降到了冰点。
詹台璇站在原地,脸色铁青。
眼底是滔天的震怒,是对姬灵幽忤逆自己的不满,甚至还有一丝毫不掩饰的杀气。
她已经做出了最大的让步,承诺抹去所有记忆,会加倍的补偿,当作什么都没发生过。
可这个逆徒,竟然敢如此反抗她!
先前心中那点残存的愧疚,此刻早已烟消云散。
她满脑子想的,都是如何在不伤及苏澈神识的前提下,将他安全分离出来。
至于姬灵幽会不会因此神魂受损,甚至变成白痴,已经不在她的首要考虑范围之内了。
“好,好得很……”
她怒极反笑,笑声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戾气,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不甘。
“噗——”
苏澈猛地吐出一口鲜血,双手撑在冰地上,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白。
他满头大汗,视线模糊不清,眼前像是蒙了一层厚厚的水雾。
作为这场神识拉扯的中心,他承受的痛苦,无异于五马分尸。
他这才知道,原来在这一年的朝夕相处里,姬灵幽早已将自己的神识碎成了千万片,悄无声息地掺杂进了他的意识里。
如同沙子混进泥土,再也无法彻底分开。
神奇的是,两人的意识却又保持着绝对的独立,没有丝毫融合。
而现在,姬灵幽正用这种最惨烈、最决绝的方式,逼迫詹台璇做出选择。
一个无声的质问,在冰洞里缓缓回荡。
要我,还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