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壁莹润如千年寒玉，光可鉴人。
苏澈缓缓睁开眼时，首先映入眼帘的，便是冰墙里映出的人影。
素衣胜雪，眉目清绝，端丽的容颜带着与生俱来的疏离清冷，是刻在他记忆里的、姬灵幽的模样。
可那双本该平静无波的杏眼，此刻却盛满了错愕与难以置信，瞳孔剧烈收缩着，像在看一个全然陌生的人。
他僵在原地，呼吸骤然停滞。
指尖下意识地抚上脸颊，触到的是细腻微凉的肌肤，纤细的下颌，柔软的唇瓣——没有一处是他熟悉的轮廓。
冰墙里的人影同步抬手，做出一模一样的动作，清丽的脸上，是属于他的、全然的茫然与惊惶。
苏澈踉跄着后退一步。
冰镜里的身影也跟着后退，衣袂轻扬，神色慌乱。
每一个细微的举止，每一丝复杂的神情，都与他分毫不差。
这不是错觉。
他变成了姬灵幽。
那姬灵幽呢？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苏澈猛地转身。目光直直撞向洞中央的寒玉床，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
他自己的身体，正被一层透明的玄冰牢牢封在玉床之上。
眉目紧闭，面色平和，仿佛只是陷入了一场深沉的安眠，连衣角的褶皱都未曾凌乱。
“你对我做了什么？”
一道清冷柔婉的声音在空旷的冰洞里响起，带着难以掩饰的颤抖与质问。
苏澈自己都愣住了，这是姬灵幽的声线，清润如泉，却裹着他独有的情绪，怪异得让人心头发麻。
连站在阴影里的詹台璇，都微不可察地顿了顿。
有那么一瞬间，她几乎以为站在眼前的，是那个对自己言听计从的乖徒儿。
但她很快回过神，缓步走了出来。
掌心托着一枚流光溢彩的灵果，果皮上流转着虹霓般的光泽，奇异的果香丝丝缕缕散开，与冰洞的清冽寒气交织在一起。
她的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可眼底却翻涌着复杂难辨的情绪。
有对徒儿的深切愧疚，有对前路的隐忧，更多的，是一种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决绝。
没有半分犹豫，也没有半分后悔的余地。
她已经做了。
开弓没有回头箭。
“我这徒儿，是世间罕见的纯阴之体，所修功法与我同源，天生自带双修属性。”詹台璇的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深水，将自己的盘算和盘托出，没有丝毫隐瞒，“借她的身体修行此法，可让你的神魂在一年内凝练至元婴期水准。”
“再由我以本命灵力温养你的肉身，冰封一年，可稳入金丹后期。”
“待神魂与肉身皆圆满，二者合一，便能一步踏入元婴境。”
苏澈听得心头巨震，后背瞬间沁出一层冷汗。
他怎么也想不到，詹台璇竟会用如此疯狂、如此逆天的方式来助他修行。
可比起自己的境遇，他更担心另一个人。
“那姬灵幽……她知道吗？”他追问，声音轻得发颤。
其实答案早已在心中，再问一次，不过是抱着最后一丝侥幸。
“不知。”詹台璇淡淡开口，一眼便洞穿了他所有的心思，“她不会同意。”
“这是我单方面的决定，也必须这么做。”她抬眸望向冰壁深处，语气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与沉重，“我的时间不多了。”
“所以，你必须在两百年内踏入化神境，与我一同飞升灵界。”
她不是在商量，只是在陈述一个既定的未来。
时光于她而言，早已奢侈到容不得半分耽搁与差错。
顶着姬灵幽那张清冷端庄的脸，苏澈的神色显得格外别扭。
那份属于少年人的执拗与抗拒，与这副容颜的气质格格不入，却异常坚定。
“她于我有恩。”他摇了摇头，语气没有丝毫商量的余地，“换一个方法吧。”
他不知道世间是否还有其他速成的法门，但无论如何，他都不能以牺牲姬灵幽为代价来换取修为。
他渴望变强，却绝不愿成为任人摆布的傀儡，更不愿践踏别人的人生。
詹台璇没有说话。
她甚至不需要苏澈有任何意见。
千年的等待，千年的煎熬，早已将她的耐心消磨殆尽。
上一次，就是因为她心软，听了他的话放他离开，才换来这千年的生离死别，杳无音信。
这一次，绝不会了。
一道淡金色的灵光飞入苏澈眉心，晦涩玄奥的功法诀要瞬间烙印在他的神魂深处。
詹台璇的声音再次响起，精准地戳中了他最在意的事：“早日修成此法，你便可早日脱离这具身体。”
“我给你三日时间。”
话音落，她转身离去，素白的衣袂划过冰冷的空气，消失在冰洞的阴影里。
苏澈独自站在冰镜前，看着镜中那张陌生的脸，又转头望向寒玉床上被冰封的自己，长长地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无奈与颓然：“没想到，竟会走到这一步……真是害苦了她，也害苦了我。”
他没有去看那部逆天的功法，只是静静地站着，目光在冰顶与寒玉床之间来回流转，心绪纷乱如麻。
三日时光，转瞬即逝。
苏澈终究还是依着功法开始了修行。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体内有一丝微弱却极其精纯的元婴之力在缓缓流转。
那元婴像是陷入了沉睡，无法主动调动，唯有丝丝缕缕的灵气不断溢出，温柔地滋养着他这个外来的神魂，竟没有半分排斥。
不用想也知道，定然是詹台璇动用了大神通，强行调和了他的神魂与姬灵幽身体的契合度。
事情的发展，早已超出了他所有的预想。
暗处，詹台璇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见苏澈始终守着分寸，对姬灵幽的身体没有半分逾越之举，她紧绷的心弦稍稍松缓了一些，眼底的愧疚却更深了。
“乖徒儿，”她在心里默念，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为师欠你的，日后一定会加倍补偿你。”
她现身在苏澈面前，看着他眼中尚未散去的无奈，满意地点了点头：“可以开始了。”
这个过程注定漫长，一旦开启，便要持续整整一年。
詹台璇抬手结印，淡蓝色的灵力如潮水般涌向洞口，厚重的冰壁瞬间合拢，将整个洞窟彻底封死，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喧嚣与危险。
“赵梦涵……她怎么样了？”苏澈忽然开口，声音很轻。
这一次，他很聪明地没有再提那个会惹詹台璇动怒的称呼。
“她已经逃出结界了。”詹台璇淡淡瞥了他一眼，语气轻飘飘的，“放心，她不会有事。”
她本打算抹去赵梦涵的记忆，却没想到那女子竟有几分本事，能从她布下的结界中脱身。
既然如此，她也懒得再耗费心力去追寻，就当是给那女子的一点恩赐。
“她不要你了。”
詹台璇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无关紧要的事实。
可苏澈听了，非但没有半分生气或失落，反而长长地松了口气，悬了许久的心终于落了地。
只要她平安就好。
以她的修为，凡俗间已无人能伤她。
“但愿她能一生平平安安，无忧无虑。”苏澈轻声呢喃，目光望向冰封的洞口，语气里满是庆幸与真诚的祈愿。
詹台璇站在一旁，默然不语。
她就是喜欢这样的他，温柔，善良，重情重义。
只是……如果这份温柔，这份善良，能完完全全只属于她一个人，该有多好。
可她也知道，这不过是奢望。
如果他真的变成了一个薄情寡义、心中只有她的人，那他，还会是那个让她执念了千年的苏澈吗？
她不知道，也不敢去想。
不再分心，詹台璇深吸一口气，缓缓抬起双手，指尖结出繁复的法印。
清冷的声线在空旷的冰洞中响起，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凝。”
刹那间，洞外冰封湖泊中蕴藏了万年的磅礴灵气，如百川归海般疯狂涌入洞穴。
淡蓝色的灵光萦绕在两人周身，将整个冰洞映照得如同仙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