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雨丝被风揉得细碎,敲打着卧室的玻璃窗,发出连绵不断的轻响。
我只是静静的靠在那里,感受着墙壁上的温度,感受着指尖残留着的翻书时的薄涩触感。房间里没有开灯,只有窗外灰蒙蒙的天光勉强勾勒出家具的轮廓。
「已经不会回来了。」这样轻得像叹息的话,为何还在空荡荡的客厅里盘旋。
我不清楚,为什么会在樱城面前,把那道藏了这么久的伤口,毫无防备地撕开。明明早应该习惯了把一切都吞进肚子里,习惯了用冷漠做铠甲,习惯了告诉自己——一个人也可以撑下去。
『我明明…不想这么脆弱的。』
『我想装作什么都不在乎,想装作一点都不疼…』
『可是为什么在她面前我装不下去了。』
父母争吵的嘶吼、玻璃破碎的尖鸣、户籍誊本上陌生的姓氏、父亲签完字后那句轻飘飘的「随便你们」……那些画面又在脑海里翻涌起来,和她那错愕又心疼的眼神缠在一起,搅得我胸口发闷。
我讨厌纱夜子,我讨厌她太过在意我,更讨厌被她看见这副狼狈不堪的模样。
我害怕她,害怕她的同情,害怕她的可怜,怕她发现那个曾经那个能陪她笑、陪她闹的山吹佑御,早就只剩下一具裹着寒冰的空壳。
我也想试着走进一点,但我控制不住那种想逃的冲动。
「你能先回去了吗,我想自己安静一下。」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我甚至不敢看纱夜子的眼睛。我怕一转头,就会看见失望,看见退却,看见最后一点的光,也转身离开。
当脚步声轻轻响起,又轻轻消失在门口。门锁传来轻微的咔嗒声,世界重新归于寂静,只剩下雨声,和自己心脏沉闷的跳动声时才觉得后悔。
我好害怕,害怕她不会在回来了。
我缓缓滑坐在地板上,把脸埋进膝盖。
好想哭,可为什么,就连想哭,想喊,也哭不出来,喊不出声。
我早就该明白的,像我这样满身是伤、性格扭曲、连爱都无法理解的人,根本不配被人放在心上,更不配有人陪在身边。
明明我早就知道若能避开猛烈的欢喜,自然也不会有悲痛的来袭。所有的温暖,都只是暂时的。所有的陪伴,都会有尽头。
与其最后被丢下,一开始就推开就好了。
为什么,为什么还是那样渴望,渴望她能在我的身旁。
『如果又变成那样的我,很奇怪吧?会被彻底讨厌吧?』
『明天,我又该怎么面对她。』
「我又该怎么办…」
夜色把街道浸得柔软,雨早就停了,空气里只剩微凉的湿润。夜晚的风卷着微凉的湿气,从半开的窗户钻进来。
辗转反侧,难以入眠。
比起过去,我更多的惦记着她。
那天月台上,你所说的不在意,又有几分发自真心呢?你会喜欢我吗?我又是否在讨厌你呢?为什么我总是这样模棱两可。明明好不容易靠近一点却又想要逃离。
这样忽冷忽热你也会累吧。
心里反复的鞭挞着自己,手还是不受控制的伸向手机。
屏幕的白光在深夜里格外刺眼。望着和她的聊天框,我却也不知道该如何开口,该说些什么。
指尖悬在键盘上,兜兜转转,来来回回,最终也只敲出一句
「我很奇怪吧?」
明知道这么晚,她大概率不会回复了,却还是直勾勾地盯着屏幕。『我果然很奇怪吧。』
「不会。」
「一点都不奇怪。」
突如其来的回信,让我一瞬间僵住,连呼吸都忘了。
『是不是打扰到她了?』
『这么晚还没睡,是我害的吧。』
『明明是我亲手把她推开,现在却又这样黏着她,我果然很不堪吧。』
手指悬在屏幕上,微微发抖。我能感觉到眼眶边的点滴温热,可还是强撑着打出一行字。
「抱歉,打扰到你了。」
按下发送。这次我没有扣下手机,而是紧紧盯着屏幕,等着她的回复。雨后的夜格外安静,静得我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没事,倒是我才想和你说声对不起,关于今天的事。」
「不是,是我自己说出来的,是我自己没控制好情绪。」
「这不是你的错。」
『这不是我的错,为什么。』
窗外的月光静静洒进房间,安静又温柔,就像她一样。
她的消息还在一条接一条地弹出,可我却只觉得指尖发颤,一句话也打不出来。
「谢谢你能主动发消息给我,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和你说,我能理解你的心情,明天我们能聊聊吗,我也想告诉你我的过去, 如果你愿意的话。」
「就像我说过的那样,我不想放弃你。」
『只是因为不想放弃吗…』
我望着屏幕上那几行字,看了一遍又一遍。为什么她的话总是会深深的扎进我的心里,扎得又疼又暖。窗外的月光安静地铺满地板,像她轻轻落下的目光。那些我自以为早已冻结在身体里的东西,却正在一点一点的松动。
原来,被人在意的感觉,是这样的。
我缩在被子里,肩膀轻轻颤抖。这一次,不是害怕。是压抑了太久太久的委屈,就这样被她接住了。
那些我一个人扛了很久很久的东西,那些我以为只能永远烂在肚子里的东西,她轻轻说了句「这不是你的错」,就全都变得轻了一些。手机屏幕的光,在暗夜里亮得有些刺眼。
我盯着那行「我不想放弃你」,看了很久很久,久到眼睛发酸,却还是一个字都打不出来。
想说的话太多,太多。
『对不起。』
『我不是故意要离开你。』
『我不是讨厌你。』
『我只是…怕自己抓不住。』
指尖依旧在发软,可最后,却也只在月光下,汇聚成一句
「谢谢你。」
我攥着手机,指节微微泛白。
直到屏幕自动暗下去,那点光消失在眼前,我才缓缓抬起头。
『明天。』
『明天要和她见面。』
『要听她讲她的过去。』
『要…再试着,靠近一点。』
还是照常的醒来,还是熟悉的一切。
我坐在床边,望着空荡荡的房间,第一次没有被孤独淹没。
指尖还残留着昨晚握着手机的温度。心里那道冰封已久的墙,像是被这温度,悄悄融开了一道细缝。
不疼。
一点都不疼。
只是有点……慌。
我拿起手机,指尖悬在屏幕上方,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敲下了一行字。
「我等你。」
直至发送成功的提示弹出时,我便才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也许我还是会害怕。
也许下一秒,我又会想逃。
也许我依旧学不会坦然接受温暖。
但这一次。
我想试着,多停留一下。
夕阳的余光裹挟着风掠过河畔,把河水也染成浅淡的橘色。
没有喧闹的人群,没有上课的铃声,只有河水静静流淌的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
我和纱夜子就这样并肩坐在河边的长椅上,从放学走到这里,一路都没怎么说话。
学校里,我们也似乎都在克制着,没有过多的交流。
那些深夜隔着屏幕敢说出口的话,一旦面对面,反而又被小心翼翼地藏了回去。
白天里勉强装出来的平静,在这片安静里,正一点点裂开缝隙。
她没有催,也没有问。只是悄悄往我身边挪了一点,让我与她的肩膀轻轻靠在一起。像一根稳稳的支柱,落在我的身旁。
我偏过头,视线落在她垂在膝头的指尖,不敢再往上,去看她的眼睛。
我怕一看,就会把所有伪装都抖落干净。
「昨晚…」
这次,是我在无意中先开了口,可也没好意思再说下去,不知为何,那些脆弱到极点的文字总是在关键的时候让我感到无措。
「我都记得。」她轻声的接了话,语气里满是柔和,「我也是认真的。我没有觉得你奇怪,也从来没有可怜你。」
纱夜子的声音很轻,却稳稳地落进我的耳朵里,「我只是…不想看你一个人扛着。」
我一直以为,把那些不堪的过去说出来,只会让人厌烦、让人远离。
可纱夜子没有。没有厌恶,没有敷衍,只有认认真真的在意。
我攥紧了手心,指腹抵着掌心,微微发疼。
「我这样的人,阴晴不定,又会突然把人推开,」我低声说,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很麻烦,也很让人讨厌吧。」
「是会有麻烦,」她转过头看着我,眼神坦荡得让我无处躲藏,「但我愿意。」
她几乎是立刻回答,没有半分犹豫
『愿意…只是为了我。』
那些在深夜里反复打转的话,那些对着屏幕打了又删的句子,此刻终于敢一点点说出口。
「我不是故意的。」
「我只是…太怕了。」
「怕被你在意,怕被你温柔对待,怕这份温柔有一天会突然消失。」
「怕到宁愿一开始就不要,也不要在拥有之后,再被狠狠丢下。」
她并没有打断我,只是安静地听着。
肩膀相贴的温度,一点点渗进衣料,渗进皮肤,渗进那道早已冻得僵硬的心底。
「小时候,家里总是很吵。吵架声、摔东西声、哭喊声…我那时候总觉得,是我不够乖,我是否不该出生,成为他们的累赘。」
「后来他们不吵了。不说话,不笑,像陌生人一样住在同一个房子里。那比吵架还可怕。」
「再后来,家就散了。」
我就这样剖开胸脯,毫无保留地展现在她面前。明明是关于自己的过去,描述起来却又如同陌生人,在心里无法掀起过多的波澜。像在讲别人的故事,一个早就与自己无关的、悲惨的小孩的故事。
可她的手,不知什么时候握住了我的手。温热的,干燥的,紧紧地。
她也缓缓开了口。
「谢谢你能和我说这些。」
「我也很庆幸你还在我的身旁。」
她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些许不常见的悲伤。
「你知道我为什么总是不想一个人吗?」纱夜子看着河水,声音很轻,「因为五年级之后,家里就只剩下我和妈妈了。」
「家庭中,无论失去哪一个都会是巨大的痛苦吧。」「可当时的你却一直陪在我身边,没有放弃,即使我也将你主动推开。」
「所以,我很抱歉在你最痛苦的时候我没能出现。」
她把我们交握的手抬起来,放在她的心口上。让我能感觉到,那里跳得和自己一样快,一样杂乱的心脏。
听着她略微颤抖的声音,望着她湿润的眼角,感受着她的温度。心里好苦,好酸,好涩。
『痛苦中的…原来从来都不止我一个。』
眼泪,毫无预兆地,从眼角滑落,砸在手背上,冰凉。
抬手去擦,为什么却又越擦越多。
一颗,两颗,顺着脸颊无声地滚落,打湿了衣角。
可我没有在哭啊…
她的脸上,泪水也流出来了,可她的嘴角为什么还挂着微笑。
她就这样一把搂住了我,我也紧紧抱着她。她的泪水也滴在了我的背上,滚烫得吓人。
「哭出来吧。」她的声音闷在我肩头,却一字一字清晰无比。「无论你我。」
河畔的风依旧轻缓,河水依旧流淌,带着细碎的金色光点,流向看不见的远方。
夕阳慢慢沉下,将我们的影子,温柔地叠在一起。分不清哪道是你的,哪道是我的。
就像那些终于说出口的、藏在心底最深处的秘密,在这一刻,都不再需要一个人背负了。
我闭上眼睛,把脸埋进她的肩窝。
眼泪还在流。
可心里那块空了太久的地方,好像有什么东西,正在悄悄长出来,会是那颗难以再次拔出的树吗?
「明天就是分班考试了吧。」
我靠在她肩上,声音闷在衣料里,带着哭过之后的沙哑。
「说好的一起复习,好像被我搅混了吧。」
话刚出口,我就感觉到她轻轻笑了一下,肩膀微微颤动。
「嗯,是搅得挺混的。」她的声音也带着鼻音,却故意说得轻松,「某人把笔记本弄湿了,把我推开了,半夜又发消息把我吵醒——」
「喂。」我抬起头瞪她,眼眶还红着,睫毛上挂着没干的泪。
她看着我,忽然笑出声来。不是嘲笑,是那种……温暖的、安心的笑。
我也忍不住扯了扯嘴角。
好不容易等到我们两个人都笑够了,又沉默下来。河面的金色已经褪去,变成沉静的暗蓝。远处有鸟掠过,翅膀划过空气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其实,」她忽然开口,低头看着我们还握在一起的手,「那天你说让我先回去,我走到楼下就后悔了。」
「后悔什么?」
「后悔真的走了。」她的声音很轻,「我应该留在门口的。哪怕你不开门,我也该坐在那儿,让你知道有人在。」
我怔住了。
「后来回到家,我一直睡不着。」她继续说,「想着你一个人在房间里,会不会很难受,会不会……觉得又被丢下了。」
「所以…我一发消息你就回了?」
「嗯。」她点点头,终于抬起头看我,眼睛亮亮的,「一直在等。」
夜风从河面吹来,带着水的气息,凉凉的,却一点都不冷。
「我……」我想说什么,可喉咙又哽住了。
她摇摇头,示意我不用说。
「明天就是分班考试了。」她换了个话题,语气故意放轻松,「你复习得怎么样?」
「被你搅混了啊。」我学她刚才的语气。
她轻轻打了我一下,力道轻得像羽毛。
「那怎么办?」
「不知道。」
两个人又沉默了。可这次,沉默里没有沉重,只有一种说不清的、柔软的安静。
「能考上同一个班吗?」我问。
「你想吗?」
「…不知道。」我诚实地说,「有点想,又有点害怕。」
「怕什么?」
「怕你看到真正的我。」我顿了顿,「今天这样的我。」
她没有立刻回答。过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不会回答了,她才开口:「今天这样的你,我觉得很好。」
「哪里好?」
「会哭,会怕,会推开人也会拉住人。」她认真地说,「是真的你。」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把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
天色完全暗下来了。远处的路灯一盏盏亮起,星星点点,在夜色里温柔地闪烁。
「该回去了。」我说到。
「嗯。」
可谁都没有动。
又坐了一会儿,她才轻轻抽出手,站起来,向我伸出手。
「走吧。」
我握住她的手,站起身。两个人在暮色里慢慢地往回走,谁都没有说话。
走到分岔路口,她停下脚步。
「明天。」
「嗯?」
「好好考。」她看着我,「考完…能来我家吗,上次种的花已经发芽了。」
我望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期待,有不确定,有小心翼翼的温柔。
「好。」
她笑起来,转身跑进另一条路。跑了几步又回过头,冲我挥挥手。
我也挥了挥手。
直到她的背影消失在转角,我才慢慢往家走。
推开家门,房间里依旧空荡荡的。可这一次,我没有被孤独淹没。
我坐在床边,想起今晚的一切。想起她握着我的手,想起她说「一直在等」,想起她说「今天这样的你,我觉得很好」。
手机震了一下。
是她发来的消息「到家了吗?」
我盯着那三个字,盯了很久,才打字回到。「到了。你呢?」
「也到了。早点睡,明天考试。」
「你也是。」
「晚安。」
「晚安。」
我放下手机,躺倒在床上。
窗外有月光洒进来,和昨晚一样的月光。可今晚的月光,好像没那么冷了。
闭上眼睛前,还是会不由的担心她,就像过去一样。
『明天就是分班考试了。』
『说好的一起复习,好像被我搅混了呢。』
『我们能分到一个班吗?』
『如果不是一个班的话,平常就很难见面了吧。』
分班考试的忐忑还在心底轻轻晃着,我怕考不好,怕和她分开,怕好不容易靠近的光,又隔上遥远的距离。可转念想起她握住我的手,想起她说到「今天这样的你,我觉得很好」,那份不安,又慢慢沉了下去。
『就算分不到一个班又怎样呢。』
『就算我还是会偶尔害怕,偶尔想逃又怎样呢。』
明天醒来,阳光会照进房间,考卷会摊在桌上,而我会带着她给的勇气,认真写下每一个答案。考完试,我会走向她家,去看那些刚发芽的花,去听她讲更多的话,去慢慢学会,坦然接住这份迟来的温暖。
『因为我已经不再是一个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