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时雷克斯坐直身体,肩胛骨传来一阵酸涩。他把盒盖轻轻合紧后起身舒缓了一下僵硬的身体,昨晚竟然坐在椅子上睡着了。
下楼时发现厨房里竟然没有希尔黛的身影。灶台是冷的,咖啡壶空空地挂在架子上。
希尔黛今天似乎没有起床。整座古堡安静得只剩下窗外灰雀的叫声。
他站在厨房门口忽然不知道该干什么。
每一天都是希尔黛把咖啡端到面前,接过来喝完后出门。这个流程他重复了无数遍,从来没有想过它有任何问题。但今天希尔黛没起来。他发现自己现在甚至不知道咖啡豆放在哪个罐子里。
一堆瓶瓶罐罐他一个个辨认。直到看到了一只深褐色的陶罐,盖子边缘磨得光滑发亮。
他掀开盖子,咖啡豆表面泛着油脂的光泽,散发出熟悉的焦香。
可接下来呢?磨豆机在哪个抽屉?滤纸放在哪里了?
每一个问题都简单得可笑,但他现在发现自己一个都答不上来。
他索性把罐子放回橱柜后离开了古堡。
他沿着田埂走到水渠边停下来。水流比前几天急了一些,他蹲下来看着那几片叶子在水面上转圈。
很小的时候,他在家里花园的水池边看落叶。母亲从后面走过来,没有叫他回去,而是蹲在他旁边和他一起看。
母亲说那是水黾,它们的脚上有细细的毛才能站在水面上不会沉下去。
他问为什么不会沉。她说因为水黾很轻,轻到水面可以托住它们。
他忘了后来还说了什么。只记得那是为数不多他和母亲单独相处的片段。没有父亲,没有练剑。只有一个蹲在水池边愿意回答他所有问题的女人。
在龙之谷的时候。那里的水不会托住任何东西。因为龙焰把一切都烧成灰。
他在那里学会了另一件事。如果你不够重,就会被冲走。所以他把自己变得很重。重到可以在龙焰里站住,重到可以握着武器面对一头比他大几十倍的巨龙而不后退。重到回来之后,忘了怎么该怎么变轻。
他看着水面上那几片枯叶。它们很轻。所以它们只是漂着,转着圈,被水流推着走。但它们不会沉。
此刻,古堡内楼梯上传来脚步声。
莉亚出现在厨房门口,希尔黛站在橱柜前,手里拿着一只深褐色的陶罐。
“他人呢?”
“田里。”
莉亚看了一眼窗外。隐约的能看见一个人影蹲在水渠边一动不动。她收回目光,发现希尔黛正看着手里的陶罐。
“怎么了?”
“被移动过。吾主早上来过厨房。他打开了这只罐子后又放回去了。”
莉亚认识雷克斯这么长时间以来,从来没见过他自己进厨房找东西。希尔黛永远在他开口之前就把一切准备好了。
“他……想自己煮咖啡?”
“我不知道。”希尔黛把陶罐放回橱柜,“但他找到了咖啡豆后却停下了。”
莉亚走到窗边。田埂上那个人影还蹲在水渠边,像一尊被遗忘在田间的稻草人。
她忽然觉得,这个画面和以前不太一样。
“我去看看他。”
走到水渠边的时候,她没有刻意放轻脚步。
“你在看什么?”
“叶子。”
她蹲下来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水面上漂着几片枯叶,被水流推着慢慢往下游走,打着旋。没什么特别的。但她没有说“这有什么好看的”,只是默默的蹲在他旁边,安静地看着那几片叶子在水面上转圈。它们漂得很慢。有一片被水渠边缘的枯草挂住了,停了一会儿,然后被后面的水流推了一下挣脱出来继续往下漂。
“希尔黛说你去了厨房。”
“嗯。”
“你想煮咖啡?”
沉默....
“我找不到磨豆机。”
那几片叶子已经漂远了,只剩下水面上细碎的波纹,把晨光切成无数块小小的碎片。
“我不会煮咖啡。以前我接手商会的时候,都是维克托叔叔煮的。有一年他回老家探亲,走了三天。我喝了三天凉水。不是因为没茶叶,是因为我当时连烧水都不会,真的。”
“后来维克托叔叔回来,发现茶叶罐子盖子没盖紧。他什么都没问。但从那天起,他每次出门之前都会在桌上放一只保温壶。里面是烧好的热水。”
“其实他可以教我烧水的。但是他不教,是因为他知道我不想学。我不想学是因为我觉得烧水这种事总会有人替我做的。维克托叔叔也好,别的什么人也罢。我从来不需要自己动手。”
“直到我一个人住在别墅里,才发现原来烧水也是要学的。”
雷克斯没有接话。
过了一会儿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泥土。他看着水渠里那几片已经漂远的枯叶,它们已经变成几个极小的黑点,快要消失在视野尽头了。
“磨豆机在哪儿?”
“我也不知道。得问希尔黛。但我可以陪你一起找。”
雷克斯看着她。晨光落在她脸上,把她那双棕色的眼睛照得很亮。
“好,我教你煮咖啡如何?”
“真的?”
二人走到古堡门口的时候,希尔黛正站在台阶上。手里端着一只托盘,上面放着三杯咖啡。热气在晨光里袅袅升起。
“我煮了咖啡。”
雷克斯闻着杯中熟悉的焦香。“希尔黛。”
“在,吾主。”
“磨豆机放在哪里了?”
希尔黛侧过身让出门口的位置。
“柜台下第二个抽屉。滤纸也在旁边。”
雷克斯端着咖啡走进厨房把磨豆机拿出来放在灶台上,然后打开陶罐舀了一勺咖啡豆倒进去。动作很慢。
莉亚站在她旁边,看着雷克斯一步一步细微的操作。
“你看,像这样,很简单就能磨成粉末。”
齿轮碾过豆子,发出一连串细密的碎裂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