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克斯打开盒子。铰链发出一声极细微的吱呀。
盒子深蓝色的天鹅绒上躺着一封信。
只有一封信。
“给我亲爱的儿子，雷克斯。”
信封没有封口，只是折了一下。他展开封舌的时候动作很慢，不是因为犹豫，是因为他知道这张纸太旧了，稍微用力就会碎。
他将信纸展开轻轻的铺平在桌面上。
---
“我亲爱的小龙骑士：
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大概已经不在你身边很久了。对不起。我应该在你更小的时候就把这些话写下来，但那时候总觉得我还有时间。后来当我意识到的时候已经有些晚了。
你还记得花园里的花吗？大概不记得了吧。你那时候太小，话都说不清楚，但花的名字一遍就记住了。我抱着你蹲在花坛边上，你伸出一根手指去戳花瓣，戳一下缩回来，看我一眼，又戳一下。阳光照在你脸上，你笑得口水都流出来了。
我那时候想，这个孩子以后一定是个温柔的人。因为他连一朵花都不舍得用力碰。
后来你长大了一些。你父亲开始教你握剑。你第一次握剑的时候，手太小了，握不住剑柄。你父亲说‘再大一点就好了’。你没有闹，只是点了点头，用两只手一起握。我在窗户后面看着，觉得你这个孩子，和你父亲一点都不一样。你父亲遇到做不到的事会发脾气，你不会。你只会用两只手去亲自解决。
那时候我就知道，你以后会是一个把所有事都自己扛的人。不是因为你比别人强，是因为你不习惯让别人帮你。我不知道这是好还是不好。但我知道，这样的人往往最累。因为他们看得懂别人的痛苦，却没有人看得懂他们的。
我亲爱的雷克斯，我对你没有别的期望。克莱恩家的荣光，家族龙骑士的血脉，这些东西背在你一人身上太重了。你的祖父把它们压给了你父亲，你父亲大概也会压给你。这是克莱恩家男人的宿命。
他们总是把最重要的东西，用最笨的方式传递下去。但我不希望你变成他们那样。
你父亲不是一个会说话的人。他这辈子最流利的话全是对士兵说的。但他面对家人的时候舌头就打了结。他骂你不是因为你不够好，是因为他不知道‘担心’这个词还能用别的什么方式说出来。他让你练剑不是因为觉得你不够努力，是因为他不知道除了‘让你变得更强’之外，还有什么办法能去保护你。
我不知道你读到这封信的时候，他还在不在。如果在，替我跟他说一声对不起。我走得太早了。他一个人把你带大，一定很辛苦。虽然他自己永远不会说。
至于你，我亲爱的孩子。我只希望你长大后，能遇到一个让你愿意说话的人。
你父亲一辈子都在跟战场打交道，跟同袍反而比跟家人更自在。我不希望你变成他那样。
我希望你能找到一位能在她面前时，你不用是克莱恩家的继承人，不用是龙骑士的后裔，不用是任何人期待你成为的样子。
你只是你自己。然后你愿意对她说话。
这是我身为一个母亲的唯一的心愿。
你要学会被爱。也要学会爱回去。
直到我写到这里时才发现，我好像从来没有当面跟你说过‘我爱你’。
对不起，儿子。但你知道的，对吧？
爱你的母亲，梅琳娜。”
---
信纸在他手里微微颤动。
他把信纸放在桌上，用手掌轻轻按平。母亲的笔迹在火光下泛着极淡的墨蓝色。
他读了一遍又一遍。这是一种他已经很久没有听过的温柔语言，就仿佛母亲还在她身边一样。
他确实不记得曾经的那些花朵是什么样了。而且不管怎么努力此刻也都想不起母亲的脸。只有一个很模糊的轮廓。浅色的裙子，弯下来的腰，还有阳光从她肩膀后面照过来时头发边缘那一圈金色的光。
他把信折好放回信封里。天鹅绒的凹痕恰好托住它，像是专门为这一封信留的位置。
他没有盖上盖子。手指在盒盖边缘停了一会儿，指腹摩挲着那片被岁月磨得光滑发亮的木头。
很小的时候，有一次他在走廊里摔倒了，膝盖磕在石板上，疼得眼泪直打转。
但他不肯哭，因为父亲说过，克莱恩家的男人不会哭。他咬着牙爬起来一瘸一拐地往回走。走到拐角的时候，遇到了母亲。
目前蹲下来没有问他疼不疼，也没有安慰他。她只是默默的把他抱起来，让他把脸埋在她肩膀上。
他忘了后来发生了什么。只记得她的衣服上有一种很淡的香味。
他那时候还不知道，那是他最后一次被母亲抱。不是因为母亲不想，是因为她实在是抱不动了。
病到最后的那段日子，她躺在床上连翻身的力气都没有。雷克斯去房间里看她的时候，她会把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放在他额头上。
很轻，轻得几乎没有重量，手指凉凉的。
他那时候不知道母亲在摸什么。现在他想，她大概是在记住他的形状。用最后一点力气，把儿子的轮廓刻进掌心里。
他把手从盒盖上收回来。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很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