瑟薇娜一夜没睡好。不是因为北境的夜风太吵，也不是因为那张军报上的内容有多么出乎意料。她在北境这么久，比这更坏的消息也不是没有收到过。
她睡不好，是因为那张军报上有一个名字。
“维尔海姆·冯·克莱恩”
她把军报看了很多遍。“宰相维多利亚遇袭，维尔海姆公爵护驾负伤”。
“护驾负伤”。
以那个老元帅的脾气，这四个字翻译过来就是他用自己的身体保护了宰相的安危。
瑟薇娜把军报折好，她站起身穿上了铠甲。
校场内奥里斯正在校场上盯着士兵晨跑，看到她全副武装地走出来时愣了一下。
“总督大人，您要出门？”
“嗯。去一趟古堡。”
“需要带护卫吗？”
“不用。我会很快就回来。”
瑟薇娜翻身上马直接朝要塞大门外冲去。耳坠在马背上剧烈晃动。
莉亚站在灶台前，手里握着磨豆机的手柄。动作已经越来越熟练了。
“嗯~今天的咖啡。”她把杯子放在雷克斯面前，语气里带着一点小小的得意。
温度刚好，香气醇厚，苦味和酸味平衡得恰到好处。
“进步很大。”雷克斯不禁夸攒了起来。
“那是当然。我可是格兰切斯特商会的会长，学什么都快。”
希尔黛站在一旁，目光却始终停留在雷克斯脸上。
虽然雷克斯的表情和平时没有任何区别。
但希尔黛知道，吾主又藏了心事。因为他没有夸莉亚第二句。按平时的习惯，他会说进步很大，然后顿一顿再加一句比昨天好。但今天他只说了前半句。
“吾主。”
“嗯？”
“今天的咖啡豆是莉亚会长新开的。您觉得怎么样？”
“不错。”
“那就好”
希尔黛没有再问什么。就这样站在他旁边一言不发。
窗外就传来了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吾主，瑟薇娜总督来了”
等推开门的时候，瑟薇娜正好勒住缰绳。雷克斯看到她的第一眼就明白可能出事了。
“发生什么事了瑟薇娜。”
她从怀中取出一张折好的纸条递了过去。
“帝都来的紧急军报。昨晚你离开的时候才收到的。”
【帝都发生爆炸袭击。共四处。奥兰德公爵府。瓦尔德马尔家仓库。赫伯特私宅。政务厅马车通道。死伤数十人。袭击者不明。帝都现于全面戒严状态。】
他的目光在最后一行字上停住了。
“宰相维多利亚遇袭，维尔海姆公爵护驾负伤。”
“.....”雷克斯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第一次有些呆滞的抬起头看向瑟薇娜。
“我父亲伤得重吗？”
那双始终平静得像一潭死水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一道极细极细的裂纹。
“军报上只写了‘负伤’。没有更多的具体细节。”
雷克斯没有再问。将纸条还给了瑟薇娜。
“我知道了......”
“雷克斯。”
“嗯。”
“如果你要回帝都，告诉我。我安排人手护送你。”
“谢谢你。”
瑟薇娜再多说什么，只是默默拉起缰绳调转马头飞快离去。
莉亚从屋里走出来站在他身后。她和希尔黛都听到了刚才的对话。过了很久，她才敢轻声问：
“是你父亲...吗？”
“是的。”
“他伤得重吗？”
“我不知道。军报上没写具体情况。”
“雷克斯…”
“不要说了...莉亚，希尔黛，让我现在一个人待一会儿。”
雷克斯默默地独自站在古堡门口。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看着远处那片什么都看不见的地平线很久很久。
他转身又走进了古堡。没有回书房，也没有去客厅。只是沿着走廊一直走，走到古堡最深处的那个角落。那个他几乎从没有来过的这个地方。
这里堆着一些自己刚来带的旧箱子，上面已经落满了灰。墙角的石砖因为年代太久而微微泛黄，甚至长出了极细的青苔。
雷克斯就这样靠在墙上闭上眼。脑子里是父亲的身影。
“我把话说绝了，他才不会回头。”母亲信里的那些话忽然浮现在脑海中。
手指无意识地划过墙面，一块石砖的边缘时却引起了他的注意，这块地方像是某种他从未注意过的纹路。规整，对称，不可能是自然形成的纹路。
他的手指顺着纹路滑下去，在石砖的中心位置碰到一个极浅极浅的凹点按了下去。石砖无声地向后滑开，露出后面一个拳头大小的圆形凹槽。
凹槽中央刻着一个他从未见过的符文。不是帝国通用的任何一种魔法文字，而是某种更古老的交错弧线组成的图腾。
雷克斯看着那个符文很久。
下意识的抬起右手。一团极小的白色光球从他掌心浮起。只是一种很纯粹的带着暖意的光。那光球在他掌心跳动了两下，像是被什么东西牵引着，自行飘入凹槽之中。
符文被激活亮了起来。光沿着纹路蔓延开去，从一块石砖蔓延到下一块，再下一块，像一张被点燃的蛛网。
整面墙壁开始发出细微低沉的轰鸣声。然后墙面向两侧缓缓滑开。
一条向下延伸的石阶出现在雷克斯面前。黑暗从洞口涌出来，带着尘封了不知多少年的气息。
雷克斯站在原地，看着那条通往地下的石阶。光球从他掌心跳出来悬在肩头。
他走了下去。
石阶比他预想的要深得多。走了大约五十级之后，他估计自己已经在地下十几米的位置了。
空气变得干燥而凉爽，没有地下空间常有的潮湿和霉味。墙壁上每隔几步就嵌着一颗已经熄灭的魔力宝石，只有在他经过的时候，那些宝石会微微亮一下，然后重新归于黯淡。像是某种沉睡太久的东西，在确认来者的身份。
石阶的尽头是一扇门。
不是他预想中的铁门。是一扇通体漆黑的石门，表面光滑得像被打磨过无数遍的黑曜石。
门上没有把手和锁孔，没有任何可以被称为开关的东西。只有一个凹陷的手印形状。
雷克斯站在门前看着那个手印。伸出左手按了上去。
手印的边缘亮起一道极细的银光，沿着他的手指轮廓描了一圈。
门竟然无声的打开了。像某种沉睡了太久的东西，终于等到了它能辨认的温度。
里面是一间不大的石室。
墙壁上刻满了各种古老符文，在他踏入的瞬间，那些符文像是被唤醒了一样，从最近的一颗开始，一圈一圈地亮起来。
石室正中央，一副华丽的铠甲静静地立在铁木架上。
白与金的配色没有半分俗艳，反倒像把圣堂穹顶漏下的晨光与圣徽上的纹路一同锻进了铁骨里。最上方的头盔是全覆式的，白甲釉面温润如玉，边缘嵌着金卷涡纹，似火焰又似藤蔓，顺着盔顶蜿蜒生长，在两侧扬起一对小小的金翼，像要振翅飞出阴影。面罩只留一道狭长竖缝，黑沉沉的，看不见半分面容，却透着生人勿近的冷意。
视线往下，宽而圆的肩甲承住了所有光。金缠枝纹从边缘一路铺下来，浮雕般的纹路在符文的光照里泛着细碎的亮，与光滑的白甲面一明一暗，衬得甲胄华贵却不笨重。胸甲贴合着身形线条，金纹顺着肋骨的轮廓蜿蜒而下，到腰腹处收束在一道宽幅鎏金腰带上。
带扣是雕花的盾形徽章，刻着克莱恩家族徽章的龙形纹样，沉甸甸的，压得垂落的白披风褶皱都服帖了几分。
护臂、护手乃至膝头的裙甲，都延续着同样的白与金。纹路与肩胸处的遥相呼应，甲片贴得合身，看着厚重，却不显臃肿。披风垂落在身后，被不知从何处来的气流轻轻掀起一角，白与金的光在衣料上晃了晃。
几百年了。这副铠甲完全没有一丝斑驳的锈迹。
雷克斯站在铠甲面前。符文的光映在他的眼睛里，好一会后才看到了旁边还放着一个东西。
铁木架的底座上，放着一封尘埃厚积的牛皮纸。封蜡上的纹章依然清晰可辨。一条盘踞的龙，与克莱恩家族如今的徽章一模一样。
雷克斯拿起信封。尘埃在符文的光里飘散成极细的金色碎屑。
上面的字迹依然清晰可辨。不是一个人的字迹，像是三个人陆续写出来的。
三种不同的笔迹和语气。写在不同的年代，此刻却出现在同一张纸上。
最上面那段字迹最旧，上面写着：
【“我是埃德蒙·冯·克莱恩”帝国初代龙骑士。
当我写下这些字的时候，我的巨龙‘希尔塔尼亚’刚刚告诉我，她已经看到了我的终点。我没有战死沙场，也不是寿终正寝。一种无法该写的结局。
她不肯说具体是什么。龙族的预言从来不会给出清晰的图景，只有模糊的征兆，像隔着浓雾看一盏灯。
但她告诉我，克莱恩家以后会经历一个无比漫长的黑暗，但家族的后代会有一个人重新点亮这盏灯。我虽然不知道你是谁，叫什么。甚至不知道你会在什么时候出生。
但我相信我的挚爱的‘希尔塔尼亚’。
所以我选择费劲毕生心血与她共同打造出了这副最完美的盔甲留在这里。
不是留给我的儿子，我要留给那个被龙族预言选中的人。
如果你看到这些字，说明你已经找到了密道，手印只有克莱恩家族血脉的人才能打开，但这幅铠甲，只有一个人可以激活。
龙骑士。我不知道这个称呼在你那个时代还意味着什么。
但在我这里，它意味着你是唯一一个能同时听懂人类和龙族语言的人。你不是两个世界的桥梁，你就是两个世界交汇的那个点。
这副铠甲，就交给你了。
克莱恩家的过去和未来，也交给你了。
请不要害怕，我亲爱的后辈。我们都在你身后守护你。
埃德蒙·冯·克莱恩”】
第二段字迹比第一段稍新一些：
【“我是弗里德里希·冯·克莱恩。
父亲写下上面那些话的时候，我甚至还没有出生。我是在他去世之后才从母亲口中得知这间密室的存在。但我却没有能力激活这幅铠甲。
我这一生打过很多仗，杀过也救过很多人。所有人都说我是克莱恩家最辉煌的一代。
但只有我自己知道，我从来没有真正的成为龙骑士。我只是单纯的继承了父亲的龙族契约，但我与那头龙的关系，更像是一种基于利益的合作。
我们并肩作战，但我们从不真正信任对方。
这是我....一生最大的遗憾。
所以我来到这里，跟父亲一样写下了这段话。
不是为了留下向父亲这样的豪言壮语，只是为了告诉你一句话。
契约不是继承来的，而是赢来的。
我的父亲赢得了一头龙的信任，所以他是龙骑士。我只是继承了那份信任的果实，所以我始终差了父亲一步。
而预言中的你不一样。龙族的预言里提到你的时候，用了一个我从没见过的词。
预言说，你将与龙‘共生’。两个独立的生命共享同一个灵魂的频率。
当我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我对你产生了相当大的嫉妒心。
但也因此，我相信你会比我更强！千万不要走我的老路。不要满足于继承。
你要去赢得属于你与龙族的专属契约。去成为真正的龙骑士！
弗里德里希·冯·克莱恩”】
“共生....？我和希尔黛？”
雷克斯有些不明白，他一直以为先祖与龙族签订的契约就和自己和希尔黛一样，可为何...？
他沿着字迹继续往下看。第三段字迹最浅，墨水是帝都一直用到现在的灰蓝色。笔画有些颤抖，不像前两人那样有力。好像这个人写下这些字的时候已经不年轻了。
【“我是康拉德·冯·克莱恩。
写下这些字的时候，我已经知道了自己必死的结局。不是通过龙族的预言，是通过我自己的身体。
每一次与龙共享力量，我的生命力就会被它抽走一部分。龙族的力量太强了，强到人类的躯体无法长久承载。
祖父和父亲都经历过同样的过程。他们比我更强，所以他们撑得更久。
但此刻....我已经到极限了。
我即将去赴一场注定无法活着回来的战斗。不是因为我勇敢，我别无选择。有更多的生命需要我去拯救。
克莱恩家的人，从来不会在人民需要我们的时候转身离开。
我不害怕死亡。我只是害怕一件事......我怕我死后，克莱恩家再也没有龙骑士了。
与我签订契约的龙族朋友说，在我之后，家族会有很长很长的黑暗。三代人的努力会全部付诸东流，克莱恩家的名字会被遗忘，北境会重新变成荒地。
但预言也说，黑暗的尽头会有一个人。他不知道自己的命运，但他会一步一步走到这里。他会比我们三个都强。
不是因为他天赋更高，是因为他经历过我们不曾经历的黑暗，却没有被黑暗吞没。
如果你能走到这里，那就证明了那个人就是你，亲爱的后辈，我知道你会来。
克莱恩家的血脉里有一种东西，比龙族的力量更顽固。
那就是我们从来不会在认定的事情上半途而废。
曾祖父选择了北境，儿子打下了北境以外的疆土。而我这个最不成气的……我现在能做的，只是把该留给你的东西，安全的放在这里。
这副铠甲是埃德蒙曾祖父用龙之谷深处的陨铁矿锻造的，由龙焰淬火，由精灵刻符。
它本身就是一件活着的东西。它会选择自己的主人。
我死之后，它会在这里等你。等很久很久。但它不会着急。因为它知道你一定会来找到它。
最后，作为龙骑士三代人里最不成器的我，我想对你说一句话。
不是关于这些荣耀和使命一类的大话。
是关于你自己。
我从预言里读到过你的一些碎片。不是清晰的事迹，只是一种感觉。
预言说，你是一个人走过最长的夜路的人。没有人知道你背负着什么。你习惯了沉默，习惯了独自承担，习惯了把所有的话都咽回去。
但预言也说你不会永远孤身一人。
你将来会遇到很多愿意为你点灯的人。而且不止一个。
她们会用不同的方式照亮你，用不同的语言告诉你同一件事。
你不需要一个人扛。
你要学会接受她们。学会开口说话让别人帮你。
这是我身为一个走完了一生的人，唯一能给你的忠告。
你的先祖，康拉德·冯·克莱恩”】
等雷克斯看完最后一个字的时候，信纸在他手里轻轻震了一下。
它碎了。不是碎裂成纸片，它化作了一道极细的金光，从纸的中央开始一圈一圈地扩散开去，把整张信纸分解成无数细小的光粒。
光粒悬浮在空中，像一片微型的星海。然后它们像是被什么力量牵引着，缓缓飘向那副白金色的铠甲。
当光粒触到胸甲表面的时候，整副铠甲发出了一声极轻极轻的嗡鸣。铠甲表面的金纹路开始流动。光在纹路内部缓缓蔓延，像冻结了几百年的河流终于迎来了春天。
最后，面罩上那道黑沉沉的狭长竖缝里，亮起了一点极淡极淡的金色。
雷克斯看着那点光。他的手不受控制地抬起来触到了胸甲表面。竟然感知到铠甲身上的一股心跳，如同活着的一样。
铠甲自行动了起来。
肩甲的金缠枝纹一层一层地亮起来，像藤蔓在晨光中舒展。胸甲的金纹沿着肋骨的轮廓蔓延而下，到腰腹处收束成一道完整的光带。护臂内侧的符文从手腕蔓延到手背，从手背延伸到每一根手指的关节。
然后它缓缓地散开。完整的铠甲化作无数细小的光片，在石室的空气中悬浮了一瞬。每一片光都映着白与金的色泽，像一面面极小的镜子从不同角度折射着符文的光芒。
它们涌向了雷克斯。沿着他的身上一层一层地覆上去，每一片都精准地落在他身体的对应位置。
金属的质感在光中重新凝聚。并非冰冷的钢铁，是某种温热带着微微脉动的材质。
像某种沉睡了太久的东西在用这种方式确认他的灵魂频率与自己进行共鸣。
当最后一片光融入雷克斯的指尖时，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
白金色的护手覆在他的手背上，纹路沿着每一根手指的关节蜿蜒而下。他能感觉到护手的重量，但那种重量不是负担。更像是某个人安稳的把手搭在自己手上。
他看着掌心。多了一个他从未见过的符文。三个交错的圆环环环相扣，形成一个他看不懂的图腾。
铠甲随着他的动作微微收缩，贴合着他的每一寸肌肉。
符文的光渐渐收敛，石室里重新安静下来。
雷克斯站在石室中央，似乎没有感受到这副铠甲自行变的消散，但能知道他依附在自己身上，随时可以通过掌心的圆环激发出来。
从密道口走出来的时候，石墙在他身后无声地合拢。符文的光芒渐渐黯淡，重新隐入石砖的纹路之中。就像密道从未存在过一样。
希尔黛此刻就站在走廊里。红眸在昏暗的走廊里泛着极淡的光落在雷克斯身上。
“吾主。看来您发现了这里最大的秘密。”
雷克斯看着她。
“你早就知道这个地方吗？”
希尔黛没有否认。她只是默默的往前走，随后伸出双手抱住了雷克斯。
“我等的，是您自己主动发现它的那一天。”
她抬起头看向雷克斯，距离近到希尔黛只需踮起脚尖就可以吻住他的嘴唇。
“这幅铠甲，它只属于真正的龙骑士。”
雷克斯下意识的也搂住了希尔黛，又看向了自己掌心的三个圆环。
“希尔黛。预言里说的那个人，是我吗？”
希尔黛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她只是默默的推开了雷克斯，转过身朝客厅的方向走去。
“莉亚会长在等您吃饭。今天的晚饭是她自己尝试给您做的。”
雷克斯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掌心的金光在圆环内部缓缓流转，像一个沉睡了几百年的承诺终于等到了兑现的那一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