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莉西亚抵达要塞的第三晚,瑟薇娜注意到了这件事。
那天她巡完夜哨,沿着城墙走了一圈。走到西侧角楼的时候停了下来。发现艾莉西亚站在城垛边背对着她面向那片漆黑的荒原。
瑟薇娜注意到她的右手垂在身侧,手指在无意识地摩挲着什么东西。像是一块叠得方方正正的旧手帕。
她靠在角楼的石墙上双臂抱在胸前,就那么盯着她看了一会儿。
每天入夜之后,艾莉西亚都会一个人站在这段城墙上从来不说一句话,也从来不解释自己在看什么。
瑟薇娜之前没问不是不想知道,是她觉得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事,不该问的时候问叫冒犯。
但她这个样子已经三天了....
“喂。”
艾莉西亚的肩膀微微一僵,看到是瑟薇娜时才松弛下来。
“你走路一直这么轻吗?”
“是你走神太厉害。”瑟薇娜从阴影里走出和她并肩靠在城垛上,“我在你身后站了快半小时了。要是在战场上这么愣神,你已经死了三次了。”
艾莉西亚把那块旧手帕塞回腰间,手指在布料上停了一下才松开。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开来。
“他是谁啊?让你每天晚上站在这里的那个人。”
“……你怎么知道是一个人?”
“因为你手里的那块手帕。女人不会因为想家就把一块旧手帕攥成那样。你攥它的方式,像是在攥一个你怕丢了的东西。而且你站在这里的样子,不是在等人。是在想一个你觉得再也见不到的人。”
艾莉西亚听完瑟薇娜的推断后,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
“你很会看人...”
“我在边境守了这么多年。看人是活下来的基本功。”
“是雷克斯。”
瑟薇娜的眉头动了一下,似乎早已经猜出了这个结局,从她来的第一天时的泪痕,瑟薇娜就猜到了,只是一直被正事耽搁没敢问那么多。
“他是我的未婚夫。但我婚了。在他的生日晚宴上当着所有人的面......”她将自己所发生的一切都告诉给了瑟薇娜,包括来到北境见到雷克斯时,那重重的一巴掌。
艾莉西亚笑了一声。没有任何嘲笑的意思,只是单纯的觉得眼前这个比自己小几岁的姑娘竟如此天真可爱。
“我的退婚.....对他来说都不值得多说一个字。”她的声音没有发抖,但瑟薇娜注意到,她的手指又开始摩挲那块旧手帕的边缘了。
“后来他被父亲流放到了这里,我留在帝都每天处理公务,应付家里安排的相亲。如果他当时哪怕多说一个字,如果他当时露出一点在乎我的表情……也许我就不会退婚。也许一切都会不一样。但他没有。所以我一直在想,是不是从一开始,就只有我一个人在乎他。”
瑟薇娜没有说话。她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让艾莉西亚把压在心底太久的东西一点一点倒出来。
过了很久,瑟薇娜才开口。
“你想知道他为什么只说了‘知道了’吗?”
瑟薇娜转过身,背靠在城垛上,
“我虽然跟雷克斯见的面只有几天。但我告诉你我从他身上看到的东西。我能很明确的对你表示,他并非不是不在乎你。他只是不知道怎么在乎任何人。”
艾莉西亚愣住了。
“你应该也见到他身边那个银发女仆了。叫...希尔黛?那个女人对他的照顾细致到连他喝咖啡的温度都精确到分。你觉得他是怎么回应她的?雷克斯这家伙撑死了只会点头。最多说一句‘嗯’。但你猜那个女人为什么还留在他身边?”
“因为她知道,雷克斯说的一个字就是他能给出的全部了。他不是不愿意说更多,是他不知道怎么说而已。”
“帝都那些人叫他废物,他不辩解。你当众退他的婚,他不挽留。父亲把他流放到北境,他头都不回。你觉得他是不在乎?错了。他是太在乎了。在乎到不知道该怎么表达,所以干脆什么都不说。因为不说话至少不会说错。因为不做选择至少不会选错。”
瑟薇娜转过头看着艾莉西亚,月光把她那双眼睛照得很亮。
“你退婚那天,你想过没有?他大可以什么都不说。他可以说一句‘你凭什么’,也可以说一句‘你会后悔的’。但他没有。”
“他说的是‘知道了’。而这三个字是他唯一能说的话。他知道了你的选择,他接受你的选择。不是因为他不在乎你,是因为他从来不会勉强任何人留下。”
“你……”艾莉西亚的呼吸停滞了一瞬。声音有些发颤,“你怎么知道这些?”
“因为我和他比试过,那个人的剑里全是克制。不是克制对手,是克制他自己。他把真正的自己压得太深了。他只是……不知道该怎么把曾经的那个自己放出来。”
瑟薇娜伸出手,搂住了艾莉西亚的肩膀。
“你这家伙,胆子可真大!”
“什么?”
“你竟然敢当众退他的婚,还敢指着他的鼻子把他骂得不敢开口。换了我,大概也会被你骂得说不出话。但你知道这说明什么吗?”
艾莉西亚摇了摇头。
“说明他其实很在乎你。他如果真的不在乎,你骂他什么他都不会有反应。他被你骂得说不出话,不是因为他觉得你说得对,是因为他不知道该怎么反驳一个对的人。”
听到瑟薇娜的这番话,艾莉西亚的眼眶顿时红了。她强忍着自己没有哭。只是把脸转向那片漆黑的荒原,让夜风把眼角的湿润吹干。
“你……你为什么跟我说这些?”
瑟薇娜松开她的肩膀重新靠在城垛上。月光把她英气逼人的五官照得柔和了几分。
“因为我看得出来你还爱着他。而且,我觉得他也需要一个人,帮他把那些说不出口的话说出来。你骂过他,那是你的事。但如果你还想让他开口,那就得有人先告诉他。这里没有人会因为你说话而离开你。”
艾莉西亚低下头,看着自己攥紧的双手。
过了很久,她才开口,声音很轻,像是怕被风吹散。
“谢谢你,瑟薇娜总督。”
瑟薇娜没有回答。她只是伸手拍了拍她的后背然后转身走下城墙。
“早点休息吧。明天还要巡逻。”
脚步声在石阶上渐渐远去。艾莉西亚独自站在城墙上攥着那块旧手帕。
她闭上眼深吸了一口北境冷冽的空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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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雷克斯出现在要塞门口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到城墙正上方了。没有提前通报。就那样一个人骑着马走了过来,像是一个路过此地的旅人一样。
门口的守卫认出了他,正要行礼通报,雷克斯抬手制止了。
“瑟薇娜总督在校场?”
“回大人,总督大人在指挥部。海森副团长也在。”
“不必汇报,我自己去就行。”
他翻身下马把缰绳交给守卫,自己朝要塞内部走去。
校场上奥里斯正扯着嗓子吼某个动作不标准的士兵,声音大得整个校场都能听见。但雷克斯经过的时候,有几个眼尖的老兵认出了他,训练的动作不自觉地慢了半拍。
他穿过校场走向指挥部所在的石楼。
与此同时指挥部内。瑟薇娜正站在沙盘前,手里拿着一根细长的推杆,在给艾莉西亚讲解北境边境的地形。
“这里,鹿角岭的南坡。坡度看起来平缓,但实际上冻土的硬度会在春天发生变化。表面上看着能走马,踩上去就是泥沼。蛮族的人知道这一点,所以他们从来不在春天从这条路走。但如果是不熟悉北境地形的人、”
敲门声打断了她的话。
“进来。”
副官推门进来,脸上的表情介于惊讶和困惑之间。
“总督大人。雷克斯·冯·克莱恩公爵求见。”
推杆从瑟薇娜手里滑落,磕在沙盘边缘发出一声脆响。
“你说谁??”
“雷克斯公爵。他现在就在门外。”
瑟薇娜和艾莉西亚对视了一眼,脸上都写着同一个表情。不知道他会来。
“让他进来。”
奥里斯侧身让开门口。那脚步声从走廊那头由远及近传来。雷克斯就这样出现在了门口。
和瑟薇娜记忆中一样,但又好像有哪里不一样了。她说不上来。
艾莉西亚站在原地,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角。虽然她此刻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瑟薇娜注意到她的呼吸急促了许多。
雷克斯的目光先落在瑟薇娜身上,微微点了点头。然后移向艾莉西亚。
他走进来在沙盘前站定。
“打扰了。”
瑟薇娜回过神来清了清嗓子。“你怎么突然来了?也不提前通报一声。”
“提前通报的话,你们会准备。我不想让你们为我准备些什么。”
“为什么?”
“我有些话想跟艾莉西亚说。能借你的地方用一下吗?”
瑟薇娜听到这句话后,嘴角冒出了一抹微微的笑意。
“行。我去校场盯着那帮新兵。你们聊。”
她走出指挥部反手把门带上。靠在门外的墙上抬头看了看北境难得晴朗的天空。
“终于开窍了啊......你这个笨蛋雷克斯。”
两个人隔着一张沙盘面对面站着。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他们之间画出一道明亮的矩形。
“艾莉西亚...对不起。”
这句话一开口,艾莉西亚直接愣住了。她完全没预料到雷克斯竟会主动对自己开口道歉。
“你...你说什么?”
“对不起。”雷克斯又说了一遍,声音比刚才更轻了一些。
“那天晚上在古堡对说了那么多。你是对的。我....我不知道怎么回答你。”
“那五年,我其实去了龙之谷。但我活着出来的代价是,忘了怎么做一个正常人。”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双手。
“在龙之谷的每一天,我都在想怎么活下来。久而久之,我忘了怎么告诉别人我在想什么。忘了怎么回应别人的期待。忘了怎么让别人知道我在乎。”
他抬起头看着艾莉西亚。
“你退婚那天,不是因为你对我来说不重要。我没有资格去挽留你。你骂我的每一句都是对的。你等了我五年,可我回来之后连一句解释都没有。你失望,愤怒,你选择离开我。这些都是我应得的。”
“但有一句话在那天我应该说的,你问我记不记得以前的事。我说记得。但我没有说的是......”
他停了一下,诚恳的看向了艾莉西亚。
“我从来没有忘记过你。一天都没有。”
艾莉西亚的眼泪无声地滑下来。她默默的看着雷克斯像是要把他的每一个字都刻进记忆里。
“你……你知道我等了你多久吗?”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
“因为我怕。”雷克斯打断了她,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某种接近脆弱的东西,“我怕我开口之后,你会发现你等的那个雷克斯已经不在了。曾经的那个会在训练场上跟你吹牛的雷克斯,在龙之谷就已经死了。留下来的这个,是一个连‘我在乎’都说不出口的废物。”
他低下头。
“所以我什么都没说。因为不说话至少你记住的还是以前的我。而不是现在这个沉默寡言的人。”
艾莉西亚看着他。阳光落在他低下的头顶,把他黑色的头发照出一圈极淡的光晕。
她绕过沙盘,走到雷克斯面前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腕。
“龙之谷....我就应该猜到的....”
“可你现在活的好好的不是吗?你只是受了很重的伤。我认识的雷克斯从来不会因为受伤就倒下。他只会用两只手去解决问题。他从来没有放弃过任何事。他只是忘了有人愿意帮他。”
“这一次,请你不要再一个人扛了,好吗?”
雷克斯看着她。那双被泪水冲刷过的眼睛照得很亮。和自己记忆中的一模一样。从来没有变过。变的是自己。
“好。”
他的声音很轻,但这一次轻得不像是在敷衍,而是郑重的承诺。
艾莉西亚松开他的手腕,忽然笑了一下。
“你刚才说了好多话。”
“嗯。”
“比过去加起来都多。”
雷克斯想了想。“好像是的....”
“那从今天起,以后多说一点,我会愿意听你的一切解释,我就不追究你为何跑去龙之谷了。我知道你的性格,你以后再告诉我也不晚。”
雷克斯看着她。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容,但比那更真实。像是一个太久没有开口说话的人,终于试了试自己的声音。
“嗯。”
门外,瑟薇娜从墙上直起身,拍了拍肩膀上的墙灰,朝校场走去。嘴角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没察觉的笑意。
“这个笨蛋终于开窍了,不错。”她小声念了一句,然后加快脚步。
校场上那帮新兵还等着她去收拾呢。
等雷克斯从指挥部走出来的时候,瑟薇娜正站在校场边。
瑟薇娜看到他走了过来,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你们俩谈完了?”
“完了。”
“她人呢?”
“现在在房间里休息。”
“雷克斯。”
“嗯?”
“你变了。你以前走路的时候,肩膀是往前倾的。像是在顶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往前走。现在没有了。”
雷克斯轻笑一声,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鼻梁。
“谢谢你,瑟薇娜。”
“谢我什么?”
“帮我照顾她。”
瑟薇娜愣了一下,然后别过头,声音比刚才粗了几分:“她既然来到了我这里!那就是我的兵。照顾她是应该的。跟你没关系!”
“嗯。”
“你老是一个劲的嗯什么嗯!”说完瑟薇娜就用剑柄一个劲的戳他的肩膀。但被雷克斯示意打断了。
“说回正事,瑟薇娜,北境可能要出大事了。”
听完,瑟薇娜的表情瞬间变了。像是某个她一直在等待的坏消息终于被证实了。
“你知道了什么?”
“不多。但有一个人你应该注意到了。他叫瓦莱里乌斯·德雷克。现在他在北境集结人手,目的是向帝都复仇。”
“你怎么知道这件事的?”
“他来找过我。”
“什么?!”
“就在昨天。他带着他女儿来古堡找过我。不是来拉我入伙的,更像是来交代一些事。”
“他对你说了什么?”
雷克斯把瓦莱里乌斯关于自己的经历,以及克莱恩家三代龙骑士的指控简要地说了一遍。瑟薇娜听完沉默了很久。
“你信他吗?”
“我不全信他说的话。但他没有撒谎。至少关于他部下的那部分没有。”
瑟薇娜的目光落在远处那片荒原,像是在重新审视这片她守了多年的土地。“如果他说的是真的,那这件事就不是边境冲突那么简单了。”
“是的。”
“你要做什么?”
“我还不知道。但有一件事是确定的。如果战火烧到北境,我不会袖手旁观。”
瑟薇娜转过头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人好像真的有能力去解决即将到来的危机。
“雷克斯,你到底是什么人?”
雷克斯没有回答,只是从她身边走过朝城门方向走去。
“过几天我再来。”
“来干什么?”
“看你练兵。”
瑟薇娜看着他离开了要塞。伸手摸了摸右耳的耳坠。
“我的命定之人……真是个让人看不懂的家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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瑟薇娜推开指挥部的门时,副官正站在通讯仪旁边,脸色有些不太好看。
“总督大人。帝都来的紧急军报。”
瑟薇娜接过那张还带着魔力余温的纸条。字迹很潦草,一看就是在极短的时间内写成的。
“帝都发生多起爆炸袭击。目标为奥兰德公爵府、瓦尔德马尔家商会仓库、赫伯特公爵城东私宅、政务厅马车通道。死伤数十人。袭击者身份不明。宰相维多利亚遇袭,维尔海姆公爵护驾负伤。帝都进入戒严状态。”
“竟然这么迅速...”
“总督大人,我们需要做什么?”
“加强边境巡逻!从明天,不,今晚!今晚就开始巡逻频次翻倍!所有休假取消。让所有人做好战斗准备!这不是演习!”
“是!”
副官领命而去。瑟薇娜独自站在窗前把那张纸条又看了一遍。
“维尔海姆负伤。”
她想起雷克斯今天离开时的背影。他大概还不知道这个消息......
“明天我去告诉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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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克斯推开古堡的门时,壁炉的火已经快熄了。发现莉亚蜷在椅子上睡着了,身上盖着一条毯子。
“吾主。”
“她怎么睡在这儿?”
“她在等您。等着等着就睡着了。”
雷克斯走过去,看着莉亚熟睡的样子,竟然主动弯腰把莉亚从椅子上抱起来。
他把莉亚抱回她的房间,轻轻放在床上将被子盖好。就在转身要离开的时候,一只手忽然拉住了他的袖口。
“你...回来了。”莉亚的声音迷迷糊糊的,眼睛都没睁开。
“回来了”
“你……没事吧?”
雷克斯低头看着她。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她脸上,把她那双迷迷糊糊的眼睛照得很亮。
“我没事。”
“那就好...”
莉亚松开手翻了个身,对现实的一切就好像是在做梦。
而在雷克斯脚下的古堡深处,在他从未探索过的地基之下,有一条被封存了百年的密道正静静地蛰伏在黑暗中。
密道的尽头,一副龙骑士的铠甲正等待着它真正的主人。
但它现在还不着急。
因为属于它的时代,很快就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