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官没有否认。
他的独眼盯着地图上封印井的标记,拇指指甲在桌面上刮出一道白痕。
“上一轮第1024号队在封印井事故中全灭,尸体不完整,部分只能就地封存。”
瑟蕾莎的目光从教官脸上移到任务墙的方向。
那张被烧焦的名单还挂在墙上,最后一个名字被火烧掉了,露出底下焦黑的木质纤维。
未被划掉的名字和井下之间有关联。
卡莲把双手插进兜里,拇指在布料里绞成一团。
“复活祭坛下面的圣骸井,旧王国时期用来净化勇者复活时剥落的灵魂残渣。”
她的声音带着一种不自然的平静。
“勇者刑制度建立之后,它被改造成祭坛的根基,所有复活流程的能量都从那里抽取。”
瑟蕾莎没有问她怎么知道这些。
她盯着祭坛底座的裂缝,暗红色的光比昨天更明显了,脉动的频率变快了。
教官转向她们两个,语气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下井确认污染源,你们是唯一接触过尸线虫还保持清醒的队伍。”
卡莲当场拒绝,声音尖了起来。
“让棺材号下棺材,你这安排也太顺手了吧?”
瑟蕾莎也厌恶地移开了视线。
地下的灵魂残渣,腐败的圣骸井,上一轮队伍的残骸,每一样都让她的精神洁癖发作到极点。
她不愿意让自己的靴底踏进那种东西里。
两个人同时开始拒绝,理由不同但态度一致。
然后勇者之印同时发热了。
瑟蕾莎大腿上的印记滚烫,热度穿透裙摆的布料。
卡莲脚踝的项圈嗡鸣着收紧,金属贴着烧痕碾过去。
曹赟甚至还没有点击任务确认,新的任务目标已经自动钉在了界面最上方。
字体是暗红色的,笔画歪歪扭扭,看着就不舒服。
【进入封印井,确认污染源。】
拒绝没有意义,从来都没有。
兰斯洛特的身影出现在营地入口。
他大步穿过人群,铠甲上还沾着官道的尘土,一路走到教官面前。
“暂停下井行动,王都必须先接管异常事态。”
教官斜着独眼看他,手里的笔没有停。
“等王都的命令传到这里,复活祭坛再污染多少个勇者?十个?二十个?”
瑟蕾莎看着兰斯洛特阻拦的样子,嘴角弯了一下。
“你终于开始怕了?怕我接近真相?”
兰斯洛特没有看她,目光和教官僵持着。
“我亲自带队下井。”
教官把笔“啪”地拍在桌上。
“非勇者死亡无法复活,你一个正规骑士死在井底,谁来向王都交代?”
他顿了一拍,下一句话从牙缝里挤出来。
“罪犯勇者才是制度允许的消耗品。”
消耗品。
这三个字砸在瑟蕾莎的耳膜上,金瞳里的光冷了一层。
她不是第一次听见别人把勇者当工具。
但“消耗品”这个词的重量不一样。
工具至少有被使用的价值,消耗品的意思是用完就扔,连回收的资格都没有。
她的胸腔里有什么东西被硌了一下,疼了一瞬。
勇者刑对人格的践踏,第一次在她心里留下了真实的痕迹。
当然,她不会承认。
卡莲坐在井口的石沿上,双腿挂在外面晃着,脚底下是黑洞洞的深渊。
她嘴上还在撑。
“死一次也就那样,反正大家都要烂。”
握着匕首的手一直在抖,刀刃上映出她自己的脸,脸上没有笑。
瑟蕾莎走到井口边,低头看了卡莲一眼。
“发抖会弄脏我的视线,收起来。”
卡莲抬头瞪她,红色瞳孔里有怒气,也有别的东西。
“你是真的冷血还是装的?”
瑟蕾莎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她从腰间解下一瓶药剂,扔到卡莲腿上。
“你若死得太丑,会影响队伍的观感。”
卡莲接住药剂,手指捏着瓶身愣了两秒。
然后她笑骂了一声。
“你这人坏得很有礼貌。”
她把药剂塞进兜里,手不抖了。
两人用互怼完成了出发前唯一的一次互信。
封印井的石盖被术式推开,暗红色的光从地下涌上来,带着温热的气流拍在脸上。
井壁刻满了名字,密密麻麻,最上面的字迹工整清晰,越往下越扭曲。
有些名字的笔画变形到无法辨认,还有些名字的凹痕深得不正常,手指伸进去能摸到指甲刮过的粗糙痕迹。
那些名字是被人用指甲从石头里一个字一个字抠掉的。
曹赟戴上耳机,调高了音量。
井内的环境音做得极其压迫,低频的嗡鸣混着断断续续的水滴声,偶尔有什么东西在深处移动的摩擦声。
他搓了一下手臂上的鸡皮疙瘩。
这段音效确实有东西。
瑟蕾莎和卡莲沿着铁梯向下攀爬。
头顶的祭坛火光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缩成一个亮点。
兰斯洛特站在井口,没有跟下来。
他的手搭在剑柄上,指关节收得很紧,但什么话都没有讲。
火光从上方照下来,两个罪犯的影子被暗红色的光一层层吞掉。
先是脚,然后是腿,然后是腰,最后连头顶的轮廓都融进了红色的深渊里。
兰斯洛特看着那两个影子消失,手在剑柄上松了又紧了一次。
井底比想象中要宽。
暗红色的微光从四面八方的石壁缝隙里渗出来,照亮了一片杂乱的空间。
地上散落着残破的装备,铁甲的碎片,折断的剑柄,撕裂的囚服布条。
一枚铁牌从碎布中露出半截,上面的编号很清楚:第1024号队。
名字没有被划掉。
那枚铁牌上的名字正好对应任务墙上被烧焦痕迹覆盖的那个位置。
卡莲看见那枚铁牌的瞬间,脸上所有的表情都消失了。
虎牙收进嘴唇后面,红色瞳孔放大到不正常的程度,整个人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在井底的回音里几乎听不见。
“不可能,他应该已经复活了。”
曹赟的界面开始出问题了。
血条在闪烁,队友框的边缘一会儿亮一会儿暗,小地图的坐标在疯狂跳动。
复活祭坛相关的图标反复切换状态,一帧亮起一帧熄灭,频率越来越快。
他试了一下ESC键,没有反应。
整个界面都在校验某种不该存在的数据状态。
瑟蕾莎的勇者之印变得冰冷。
不是之前那种短暂的凉意,是一种从骨髓深处渗透出来的寒,顺着血管扩散到全身。
印记的另一端有什么东西在看她。
那道目光和曹赟给她的感觉完全不同。
曹赟的注视带着好奇和掌控,让她能够顺理成章地表演。
这道目光只有饥饿。
她第一次对“神的注视”产生了不适感。
瑟蕾莎强压住那股从脊柱底部往上蹿的寒意,挺直了腰。
“无论井下埋着什么,都只是等待我命名的污秽。”
卡莲没有嘲笑她,声音沙哑。
“求你别在这种时候嘴硬到把鬼招来。”
井底深处传来铁链拖动的声音。
很慢,很重,金属环节一个接一个地在石面上碾过去。
暗红色的雾气从更深的通道里涌出来,一个人形的轮廓在雾中逐渐清晰。
身上穿着第1024号队的残破制服,布料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撑裂了,露出下面发灰的皮肤。
脖子上挂着一个旧式的勇者项圈,型号比瑟蕾莎和卡莲的更老,边缘已经生锈。
它走出雾气。
脸上没有五官。
鼻子、嘴巴、眼睛的位置全是光滑的皮肤,不是被挖掉了,是从来没有长出来过。
唯一可辨认的东西是额头正中一枚裂开的勇者之印,裂缝里渗出和井壁一样的暗红色光。
卡莲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每个字都在颤。
“那是上一轮的队长。”
她退了半步,靴跟碰到身后的碎甲片,发出一声脆响。
“他明明死了三次,复活了三次。”
无脸勇者缓缓举起右手,手里握着一把断剑,剑刃只剩半截,断口处的金属被什么东西腐蚀成了黑色。
它断裂的喉咙里开始震动,空气从没有嘴巴的脸上挤出来,撞击着声带的残余组织,拼凑出模糊的音节。
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送。
“第四次。”
暗红色的光从它额头的裂缝里脉动了一下。
“祭坛没有把我还给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