复活祭坛前挤满了人。
瑟蕾莎和卡莲跑进营地的时候,死亡警钟还在敲,每一声都从头顶的钟楼里砸下来。
刚复活的勇者们瘫在祭坛周围的地面上,有的在尖叫,有的在呕吐,有的茫然地摸着自己的脸,手指反复确认五官的位置。
空气里混着血腥、焦味和圣油腐败的酸臭。
一个复活者坐在石台边缘,眼珠转动的方向和正常人相反。
他忘了自己的名字,嘴里只会反复发出一种短促的笑声,尾音越来越尖。
瑟蕾莎的后背起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她看着那个笑个不停的人,胃里翻涌了一下,随即把视线移开。
“凡人的灵魂本就廉价,复活时丢失残渣不足为奇。”
嘴上的话没有一个字打颤,但她走路的步子比平时快了半拍。
卡莲跟在她身后,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祭坛满了的意思是同一时间死的人太多,祭坛来不及完整修补灵魂,拼回去的东西会缺零件。”
她指了指那个笑个不停的复活者。
“他就是缺了零件的。”
独眼教官从人群里挤出来,看见她们两个活着回来,脸上没有欣慰。
他的独眼死死钉在她们身上,太阳穴的青筋跳了两下。
“营地斥候呢?”
卡莲张嘴就答,语速很快。
“被黑甲拖走了,墓园有魔王军斥候,任务路线泄露。”
教官的脸色从冷变成了灰。
他还没来得及开口,旁边几名军官已经交换了眼神。
其中一个穿灰色军服的军官向前迈了一步,手按在腰间的短剑上。
“一个叛国未遂犯的话也能信?任务路线泄露?谁知道不是她自己引来的魔王军。”
卡莲笑了一声,嘴角弯起来,但弧度绷得很紧。
“我要是卖情报,也不会卖给连新手墓园都埋伏不明白的蠢货。”
军官的脸沉下去了。
“拘押审问,立刻。”
两名士兵上前一步,手伸向卡莲的肩膀。
卡莲嬉皮笑脸的面具还挂着,但脚踝上的罪人项圈亮起了红光,灼烧的嗡鸣声很细。
她在发抖。
被士兵按住肩膀的瞬间,她整个身体僵住了,笑容还在嘴角上挂着,眼睛里却什么都没有了。
“急了急了。”
声音发虚,尾音散在空气里。
瑟蕾莎看见了她脚踝上旧烧痕被红光照亮的样子,层层叠叠的疤痕,最深的一层已经发黑结痂。
她本来想顺势嘲讽两句,让这个嘴臭小兽被拖走也好。
少一个麻烦。
然后她的视线落在了那个军官的袖口上。
泥渍。
黑松墓园特有的暗灰色泥土,混着墓灰的细微颗粒,在火把光下泛着一层不自然的反光。
曹赟几乎在同一时刻注意到了这个细节,他拖动视角,镜头贴着那截袖口停了整整两秒。
泥渍上还粘着一小片干枯的苔藓,那种苔藓只长在墓园北侧的阴面石碑上。
瑟蕾莎的眼神变了。
曹赟把视角拉回卡莲的人物框,框体边缘正在变暗,一旦远离队伍范围就会脱队。
他又看向那个军官的袖口,再看向卡莲被按住的肩膀。
这不是选项,是判断。
瑟蕾莎抬起法杖,横在士兵和卡莲之间。
杖身上还沾着腐尸犬的黑血,血腥味扑面而来。
“她是我的队伍财产,凡人不得擅自触碰。”
士兵愣了一下。
卡莲也愣了。
她的眼睛眨了两次,嘴巴张开又合上,最后挤出一句。
“你讲话真的很欠雷劈。”
军官斥责的声音拔高了,脸上的血色涌上来。
“一个罪犯有什么资格质疑军务?”
瑟蕾莎的法杖尖指向他的袖口,距离很近。
“黑松墓园北侧的泥土混有墓灰,颗粒细密,沾上衣物极难清除。”
她的声音不疾不徐,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只有提前去过那个位置的人才会沾上这种东西。”
圣术用不出来了,经文记不住了,但她的洁癖让她对一切污渍的来源和成分异常敏感。
什么地方的泥是什么颜色,沾在什么材质上会留下什么痕迹,她比任何人都清楚。
神拿走了她的智慧,但留下了她分辨污秽的本能。
独眼教官沉默地走近,抓住那军官的手腕,凑近闻了一下。
墓灰的气味很淡,但确实在。
周围的士兵和囚犯同时安静了。
卡莲露出一个意外的表情,嘴巴微微张着,虎牙露出来了。
瑟蕾莎昂起头,下巴的角度精确到让所有人都只能仰视。
“看见了吗?神拿走我的经文,是为了让我看清你们袖口的脏。”
军官的脸色惨白。
他被两名士兵扣住了手腕,教官下令立刻拘押。
但军官的下颌突然猛地一合,牙齿咬碎了藏在后槽牙中的黑色囊体。
黑色的液体从他嘴角溢出来,虫线从喉咙里钻出来,在空气中挣扎了两秒就软了下去。
他当场倒在地上,眼珠翻白,瞳孔散大。
复活祭坛没有响应。
他不是勇者,没有复活的资格,死了就是死了。
营地瞬间陷入更深的恐慌。
士兵们开始互相看彼此的袖口和衣角,有人往后退,有人拔出了剑。
教官确认了营地已被魔王军的尸线虫渗透,但无法确定还有多少人被寄生。
任务墙上的木牌一块接一块变黑,说明外线的小队正在接连出事。
第1024号队因为活着带回了情报,被临时编入营地核心区域。
人群散开之后,卡莲站在原地没有动。
她低着头,看着地上军官的尸体,虫线已经从喉咙里完全钻出来了,摊在泥地上,死了。
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只有站在旁边的瑟蕾莎能听见。
“你为什么替我挡?”
瑟蕾莎低头看了她一眼,目光理所当然。
“我的地毯只能由我踩。”
卡莲沉默了两秒。
然后嘴角歪了一下,虎牙露出来了。
“行,至少比被别人掀去擦鞋强。”
曹赟注意到卡莲的人物框边缘短暂亮了一下,暖黄色的光。
卡莲线有隐藏剧情。
瑟蕾莎同时感觉到那股来路不明的注视从自己身上移开了,短暂地转向了卡莲的方向。
她心里很不舒服。
神在看别人。
教官把营地的地图摊在桌上,手指点着复活祭坛正下方的一个圆形标记。
“封印井。”
他的声音很沉。
“尸线虫不是从外面进来的,是从下面爬上来的。”
卡莲的脸色变了,变得比刚才在墓园里面对黑甲斥候时还难看。
“下面?可下面埋的是第1024号上一轮队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