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眠休息了。
那家承载着“为沉睡者带来光明”愿景的“眠光律师事务所”，在悄无声息中关了两个月。
这两个月里，夏眠的生活被切割成了无数个碎片，散落在心理医生那张米白色的布艺沙发上。
三天两头，雷打不动。
“夏小姐，这周的睡眠情况如何？”
医生推了推金丝眼镜，语气温和得像是一团棉花。
夏眠蜷缩在沙发角落，手里紧紧抱着一只抱枕，那是叶安澜怕她抑郁特意塞给她的。她看着医生，眼神里没有了往日在法庭上舌战群儒的锐利，只剩下一片死寂般的疲惫。
“还是老样子。”夏眠的声音很轻，“做梦。全是败诉的案子。”
这并非网上宣传的那种只会收钱却毫无用处的庸医，相反，这位医生很专业。但他能做的，仅仅是倾听和疏导。
夏眠把这几个月所有糟心事，像倒垃圾一样，一股脑地发泄了出来。
“医生，你知道吗？有些委托人，他们根本不配赢。”
夏眠闭上眼睛，眉头紧锁，仿佛在忍受某种生理上的剧痛。
“我为了帮一个被家暴的女性争取权益，熬了三个通宵找证据。结果呢？她在庭前调解的时候突然改口，说那是误会。因为她男人答应给她买金项链。我像个傻子一样站在法庭上，手里拿着那些铁证，却成了破坏家庭和睦的罪人。”
“还有那个……那个因为龙氏集团的项目而被强拆的老人。”
提到“龙氏”两个字，夏眠的手指猛地收紧，指节泛白。
“我明明查到了违规审批的文件，明明只差一步就能翻盘。可是……可是对方拿出了更完美的合规证明。那是龙安的手笔。她在玩我，她在用那些完美的逻辑告诉我，我想改变这个世界有多可笑。”
“我输了。输得一塌糊涂。”
夏眠把头埋进膝盖里，声音闷闷的，带着一丝哭腔。
“我变回了那个一无是处的大一新生。甚至……还不如那时候。”
医生静静地听着，在病历本上写着什么。
夏眠不知道的是，就在她以为自己是个彻底的失败者时，城市的另一端，一场无声的“清洗”正在进行。
龙氏集团大厦，顶层。
落地窗隔绝了江城的喧嚣，龙安坐在那张宽大的红木办公桌后，面前堆叠着厚厚的一摞卷宗。
那不是龙氏集团的商业机密，而是夏眠这几个月来经手的所有败诉案件。
龙安的手指修长白皙，轻轻翻过一页页纸张。她的表情很淡，既没有胜利者的傲慢，也没有对夏眠的嘲讽。
她只是在检查。
检查这场名为“博弈”的游戏里，有没有误伤到那些不该被牺牲的棋子。
“这就是你所谓的‘手段’？”
龙安看着其中一份卷宗，那是夏眠提到的那个被强拆老人的案子。
当初，为了逼夏眠出手，龙安确实动用了手段，将原本属于老人的权益置换成了龙氏开发项目的一部分。那是她给夏眠设下的局，目的是看夏眠如何在绝境中寻找生路。
夏眠输了。
她没能挡住龙安的攻势，导致老人流离失所。
“蠢货。”
龙安低声骂了一句，不知道是在骂夏眠的天真，还是在骂那个为了赢而不择手段的自己。
她拿起红笔，在那份已经生效的判决书附件上，画了一个大大的叉。
随后，她拨通了一个电话。
“把城南那个安置区的B栋楼王腾出来。还有，查一下那个老人的家庭情况，除了房子，他是不是还有个患病的孙子？把最好的医疗资源对接过去。费用，走我的私人账户。”
电话那头的人显然愣了一下：“大小姐，这是龙氏的项目，这不合规矩……”
“现在合了。”龙安的声音冷得像冰，“告诉他们，那是龙氏集团为了回馈社会做的慈善。立刻，马上。”
挂断电话，龙安并没有停手。
她打开电脑，调出了另一个文档。那是夏眠提到的那个被家暴女性改口的案子。
龙安的手指在键盘上飞快敲击。
既然那个女人为了金项链放弃了正义，那龙安就让她知道，正义有时候是带刺的。
她利用龙氏集团在金融领域的绝对话语权，查出了那个家暴男背后的债务链条。那个男人之所以突然大方，是因为他卷入了一个更大的诈骗案，急需安抚妻子。
“既然你想玩，那我就陪你玩把大的。”
龙安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她没有直接干预司法，那太低级了。她只是将那个男人的诈骗证据，“不经意”地泄露给了警方，并附赠了一份详尽的资产冻结申请书。
三天后，那个家暴男锒铛入狱，金项链没戴热乎就被没收了。而那个女人，拿着龙氏集团法务部“顺手”帮她申请到的法律援助，重新获得了自由和财产。
这一切，都在暗中进行。
夏眠不知道。
那个老人不知道。
那个女人也不知道。
他们只以为是运气好，或者是龙氏集团突然发了善心。
只有龙安知道，这是她在给夏眠“擦屁股”。
她是“地动山摇的救世主”，这个称号不是白叫的。
她可以和夏眠博弈，可以把夏眠逼到绝境，可以看着夏眠崩溃大哭。
但她绝不允许，因为她和夏眠的游戏，而导致无辜者真正坠入深渊。
那些被夏眠“放弃”的人，那些被夏眠“搞砸”的案子，龙安都在用自己的方式，悄无声息地修正了过来。
她把那些陷入泥潭的人，一个个拉了出来，拍了拍他们身上的灰尘，然后推回阳光下。
做完这一切，龙安合上卷宗，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
她的目光穿过层层雨幕，仿佛看向了那个小小的心理咨询室。
龙安轻声自语，眼神里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温柔。
“其实，是我在替你赢。”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玻璃上映出的自己。那张完美得无可挑剔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一丝无奈的笑意。
“等你病好了，我们再继续。”
“这次，可别再让我失望了。”
而在心理咨询室里，夏眠似乎感应到了什么，猛地抬起头，看向窗外。
雨停了。
一道微弱的光，穿透云层，照在了这座城市腐烂的伤口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