莉娅一个人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毫无睡意。
近来发生的桩桩件件挤在心头：
救人、伊芙琳、薯条、招工、酒馆营销……
明明全是好事，她却一直感到心神不宁。
而让她最不安的，却是那个平时看起来软萌无害、神经兮兮的神秘少女——
伊芙琳。
身为骑士的直觉告诉她，在那双看似天真无邪的眼睛底下，却藏着一层薄薄的伪装，甚至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掩饰不住的——
厌恶。
就好像她并不喜欢当下的情况，甚至隐隐有些反感，却又因一种不可名状的缘由不得不屈从于此。
更可疑的，是那道名为薯条的料理。
“以她一个十二三岁少女的见识，根本可能依靠个人的力量自己研究出这样……精妙绝伦的食物。但是，她不仅做到了，甚至还对工作契约、利益分红这些成年人才会接触到的门道了如指掌，而且思路竟然还如此清晰，她简直像个……”
成年人。
是啊，只有成年人才会表现地那么……冷静克制，不带一丝多余的情绪。
莉娅不自觉地想起了今晚伊芙琳和她签合同的场面。
签字的时候，她是那么的平淡，完全没有一点小孩子的戏谑，就像在做一件习以为常的事情一样。
可矛就矛盾在，这个如此早熟的孩子，却总是表现出一些小孩才有的行为：
撒泼打滚、哭闹、撒娇卖萌……
「是本性使然，还是……」
伪装。
莉娅自己也分辨不清楚。
像是人格分裂，又有点不像……
她不敢想象，自己带回来的，究竟是一位天使、一个普通人，又或者……
「恶魔？」
莉娅开始反思自己将伊芙琳带回来的动机。
是看她可怜？又或者觉得可爱？还是因为酒馆缺人？
其实都不是。
理由很简单：她只是想报复这个目中无人的小鬼罢了。
就因为伊芙琳骂了她，没错，只是因为骂人而已。
伊芙琳咒骂了她的父母，而父母，就是她的逆鳞。
早在五年前，莉娅的双亲就因为那场席卷全国的瘟疫双双去世了。
而伊芙琳那样恶毒的语言，彻底激起了她心底的怒火。
自己才会对伊芙琳动粗，然后把她拐了回来。
思绪翻涌间，今晚那个坐在办公桌前的身影，又清晰地浮现在她眼前。
……
“咳咳！嗯……虽然章程和分工都做的差不多了，但我们还有一项最重要的工作没有做。”
“啊？还有什么？伊芙琳？”莉娅疑惑地歪了歪头。
“营销方案啊！大姐！”
伊芙琳说着，将桌子上的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
这本子是伊芙琳自己写的策划方案，但因为时间有限，所以没有采用正规的策划书。
“诺，芙蕾雅，来看看这个。”
她把本子转了一个方向，推给了旁边的芙蕾雅。芙蕾雅拿起本子，独自浏览了起来。
在芙蕾雅浏览方案的同时，伊芙琳站了起来，双手撑着桌面。
“光有好的产品还不够，我们还要做包装和宣传。”
“宣…传？”
“对。”伊芙琳满意地点了点头，“就像店外面的招牌，那就是一种宣传，只不过我们要做的，是让全城的人，都看见这张招牌。”
说着，伊芙琳从角落里推来一张涂着黑漆、打磨光滑的木板，然后在木板旁的小篮子里随手取了一块熟石膏，开始在板子上写画起来。
“嘿，伊芙琳，这个板子也是宣传的一部分？能吃吗？”看着这个奇怪的东西，莉娅随口打趣了一句。
“嘶——你能不能别打扰我，好吗？”伊芙琳烦躁地转过身，“还有，这是黑板，是用来写的！”
“我接下来要列出的，是不同的宣传方式，其中大部分的方案都需要资金的支撑，不过我们暂时不考虑钱的问题，先让我把这些都列出来。”
“第一个方案。”
伊芙琳在黑板上画出了一个简易的火柴人，接着说道：
“黑岩城内有着很多游手好闲的闲散人员，比如说脚夫、混混，一些好吃懒做的人巴拉巴拉的。”
“你聊这些人有什么用？”莉娅一头雾水。
“我们可以让他们帮忙宣传一下，你知道的，消息在市井中传递的速度和范围都是最快的。”
“你找那些混混？”莉娅皱起眉，“他们拿了钱转头就去喝酒了，谁会帮你宣传？”
“拜托，我又不是傻子，不是给钱，是给于优惠——只要他们带人来，就给他们打八折。”
“呃……好像还行？”莉娅挠了挠头。
“那下一个？”
“第二个方案，报纸。”
伊芙琳在黑板上画出一个报纸的图案，接着一边讲一边写字。
“黑岩城很多人都会看报纸，其中销量最好的当属《黑岩城日报》和《帝国报》。”
“这是一个常规的宣传方式，在报纸上打广告。”
“哦，对了。”她轻轻晃了晃手里的石膏块，“只要钱给得多，他们甚至可以专门给你做一期专栏报道。”
“伊芙琳，我们没有那么多的钱去……”
“我知道，芙蕾雅。”伊芙琳打断了她的发言，“我只是在列出所有的方案。这是一道多选题，特殊情况特殊处理。而且假如我们以后有钱了，也可以选择这个方案，不是吗？”
“那么第三个方案，传单。”
“啊？那又是什么？”
伊芙琳伸手把芙蕾雅看完的笔记本收过来，然后“夸嚓”一下，从上面撕下了一张空白纸页。
“这是一张纸，对吧？”
“对啊，有什么问题吗？”莉娅不明所以地点了点头。
“这张纸上面可以承载很多信息：宣传画、酒馆的地址、新菜品之类……”
“你的意思是，把这一张纸给别人看……”
“错！”伊芙琳立刻否决了莉娅。
“不是一张，是一百张、一千张批量印刷的……传单！”
“我们可以雇佣一些城里的老年人，让他们去把这些传单分发到路人手上。”
“当然，”说着，伊芙琳指了指自己。
“我也不介意去卖点肉什么的……让我本人来发传单。”
“哈？你确定？”莉娅不可置信地看着她，上下扫了她一圈，噗嗤一下笑了。
“话说真有人会喜欢像你这样嘴臭还傲娇的雌小鬼吗？”
“我对自己的外貌有着清楚的认知，莉娅小姐”她朝莉娅狠狠翻了个白眼。
“只是工作，又不是真的做什么违法的交易，有钱赚就是了。”
“好了，”伊芙琳敲了敲黑板，“第四个方案，试吃活动和保温装置。”
她画了一张薯条装在盘子里的简笔画，然后画了一个球形的盖子把薯条给盖了起来。
“提前做好数份薯条和番茄酱，放进托盘里并用盖子盖住保温。”
“然后在托盘中施加恒温魔法阵，让温度维持在50摄氏度上下。”
说着，她在薯条旁边又画了一个简易的魔法阵图。
“芙蕾雅，作为一个魔法师，一个简单的小型恒温魔法阵，想必对你来说不难吧？”伊芙琳转头看向了莉娅身旁的芙蕾雅。
芙蕾雅扶额，稍微思考了一下，“如果只是几小时的话，我想应该不难。”
“我知道了。”伊芙琳满意地点了点头。
“接下来的工作，依然是由我来完成。”
“哈？还是你？”
莉娅有点生气地站了起来，“说了那么多，你好歹给我也安排些工作吧？我可是老板啊喂！”
“哎哟，我的大小姐，你就坐在办公室里数钱吧你。”伊芙琳阴阳怪气地怼了她一句。
“不是，你……”
“打住！”
她向莉娅比出一个暂停的手势。
“我想你应该拉不下脸去做看板娘的活吧？”
“呃……”
听到“看板娘”三个字，莉娅又悻悻地坐了回去。
伊芙琳倒真说对了，莉娅她还真拉不下脸去做那样的工作。
“由我本人作为看板娘站在酒馆门口招揽顾客，免费供路人试吃。每人限尝一根蘸酱薯条，如果可以的话，让之前收买的那些人混进去，还能顺势给出正面评价。”
“还有定价的事……”
伊芙琳轻轻敲了敲桌子，“之前我们商量的是每份薯条定价1枚德涅尔，对吗？”
“是的，伊芙琳，你有问题吗？”芙蕾雅问道。
“不不不，”她摇了摇头，“1枚德涅尔的定价是合理的，但是我们不能将这个定价展示出去。”
“哈？伊芙琳，你又在搞什么鬼，不展示定价？那怎么还卖钱？”
“嘶——”伊芙琳不耐烦地嗤了一下，“莉娅，这是我第二次提醒你，不要打断我说话。”
“但是……”
“咳咳！”伊芙琳清了清嗓子，“第五个方案，饥饿营销。”
“对外定价为1枚半德涅尔……”
“你不是说你对定价没有异议吗？！”莉娅突然插嘴道。
“是的，但那是内部定价。我说的是，对外。”
伊芙琳又开始在黑板上写起来。
“所谓饥饿营销，就是为顾客制造紧张感，比如通过说限时、限量之类的噱头，让顾客进行抢购……”
“不过我不会选择限量这个方案，我们要走的，是先涨价再降价的套路。”
“对外定价1枚半，但是因为新品上市，所以限时秒杀价：1枚德涅尔。”
“我懂了，伊芙琳，你是想留下涨价的空间是吧？”
“是的芙蕾雅。”伊芙琳满意地点了点头。
“因为售价会随时恢复，客人们肯定会趁着没有涨价大量购买。”
“记住‘紧张感’才是饥饿营销的重中之重。”
“咳咳！”伊芙琳轻咳了一声，“以上的五个方案，因为资金有限，所以我也不强求全部完成。哦当然，我也不建议将全部资金都投在宣传方面，因为宣传这条路需要长时间运营下去，总之，我的建议是：量力而行。”
“好了各位，”她把石膏块放回篮子里，然后拍了拍手，“我没什么可讲的了，就这样吧。今天休息一天，明天正式开工！”
她把笔记本合拢收好，又将黑板搬进角落，然后把自己的椅子推回桌子下面。
“莉娅，我先回房间了，剩下的你们自己决定吧。”
“等等……”
还没等莉娅把话说完，伊芙琳就已经打开了办公室的门，匆匆走了出去。
“……”
莉娅无奈地摇了摇头，转过身，看向一旁的芙蕾雅。
“芙蕾雅……”
“小姐，我在。”
“伊芙琳……”
“您是想说，她看起来很奇怪，是吗？”芙蕾雅一边整理着桌面的文件，一边回答道。
“我让你查的，你查到了吗？”
“没有。”她有些抱歉地摇了摇头，“找不到关于她的任何记录，甚至连‘伊芙琳’这个名字，都有可能是假名。”
“那么你觉得，她会给我们带来什么危险吗？”
芙蕾雅又摇了摇头，“至少目前不会。”
说着，她将所有的文件都进收进文件袋，站起身，看了一眼莉娅。
“小姐，如果你真的担心会出什么差错，我也可以对她强行使用催眠和精神控……”
“不必了……”莉娅摆了摆手，“就这样吧，我现回去睡了。”
“好的，我明白了。”
……
莉娅躺在床上，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天花板。
“伊芙琳……伊芙琳……”她轻声念着这个名字，心里翻来覆去都是今晚开会的画面。
那样成熟、周全的思路，真的来自一个只有十二三岁的小女孩吗？
她一开始以为，伊芙琳只是见过大世面的落魄贵族——
毕竟她穿的衣服虽然破破烂烂，但气质不一样，而且……还会做一些奇奇怪怪的料理。
可后来，她发现不对——
贵族小姐哪懂什么市井宣传？哪里知道什么定价的套路？
「她会不会是……哪个大商会的管事，被施了返老还童的魔法？」
“不对，”莉娅否定地摇了摇头。
那种魔法早就失传了。
「又或者……是捡到了什么古代传承？比如某个大商人的记忆水晶？」
“不，就算是传承，也不该连说话的语气、做事的习惯，都和普通人完全不一样。”
她的脑海里构想出了许多种可能，但都被她自己一一否决了。
“不对……”
“都不是……”
几乎是一瞬间，莉娅联想到了她失态时所说的那句话：
“斩断昔日旧枷锁，今日方知我是我。”
那些话，根本不是普通人会说的，也不是贵族会说的，更像是——
活了很久很久的人才会有的感慨？
莉娅的心跳突然慢了半拍。
「难道……是灵魂夺舍？」
「就是那种把别人的灵魂挤走，然后占据别人身体的黑魔法？」
她打了个寒颤。这个念头太吓人了，要是真的是这样，那原来的那个小女孩已经……
“不对，不对……”
芙蕾雅明明说过，她在伊芙琳身上感应不到一点魔法痕迹，她就只是一个普通人而已。
「灵魂寄生？又或者是……」
长生种。
比起前者那个十分离谱的结果，莉娅更愿意相信伊芙琳是长生种。
「那些存在于传说和市井流言里的非人存在？」
「精灵、魔族、吸血鬼……那些能活几百上千年，寿命远超人类的家伙？」
「他们见多识广，走过大半个世界，所以才会知道那么多我听都没听过的东西？」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找不到伊芙琳的身份记录，就说得通了——
她根本不是黑岩城的人，或者说，她一直以来用的都是假名。
“伊芙琳……不，你到底是谁啊……”
莉娅轻声自语。
无论真相多么扑朔迷离，至少……
眼下的局面是好的，结果是好的。
现在的情况已经容不得她多想了。
因为酒馆快要撑不下去了。
五年以来，她试过了所有办法，降价、打折、找朋友帮忙，全都没用。酒馆的债务越来越多，昔日的老员工也相继辞职。再过些时日，她就要把家族留下的酒馆卖掉，流落街头了。
现在，伊芙琳，是唯一的希望。
哪怕她有秘密，哪怕她身份不明，哪怕她可能是什么活了百年的老怪物……
无论身后牵扯着多大的因果，对于现在的莉娅来说，只有孤注一掷。
她别无选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