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重要的人

作者:格里红野 更新时间:2026/4/8 3:24:12 字数:9776

莉娅觉得这一定是她人生中最幸运的一天。

尽管她心里始终有些顾虑,但伊芙琳的那套营销,效果好的简直离谱。不过短短数日,这破败的小酒馆竟然一改往日冷清的局面,客流如织。

没有人可以抵挡住薯条的诱惑力。

许多路人在尝过第一根试吃品后,几乎都会眼睛一亮,兴奋地推门进来点餐;而那些已经尝鲜过的食客,更是接连上门回购。尤其是孩子们,光是看见橱窗里炸的金黄的薯条和那红彤彤的番茄酱,就已经走不动路了。

生意红火得厉害,麻烦也接踵而至。

这几天找上门的人就没断过。

生意红火得厉害,麻烦也像闻见血腥味的苍蝇,一窝蜂全涌过来了。

最先上门的是街对面开了十年餐馆的老店主,攥着钱袋红着眼要买配方,被伊芙琳笑着挡了回去;隔天就是城里连锁餐厅的管事,张口就要五百德涅尔买断配方,还隐晦威胁要断了酒馆的土豆供货,照样碰了一鼻子灰。

最让莉娅心里发毛的,是昨天登门的威廉——温斯特家族的话事人,城里餐饮行当说一不二的主。

那个左脸带刀疤的男人,转着手上的金戒指,扫了一眼后厨就张口要全资收购酒馆,被莉娅当场回绝后,他没恼,只是阴恻恻地笑了笑,丢下一句“年轻人不要太气盛,这城里不是光靠好吃就能站稳脚的。”,转身就走了。

结果当天夜里,就有小偷撬了后厨窗户想偷走配方,被莉娅当场抓了个现行。

也是这时候,莉娅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

伊芙琳的心思,确实缜密得可怕。

那张写有完整配方的单子,在给她和芙蕾雅匆匆过目一遍后,就立刻被伊芙琳亲手烧掉了,连纸灰都被她连夜撒进了河里。

按照伊芙琳的说法,这叫——不给任何人留下把柄。

事实证明,伊芙琳预判的确实准。

薯条爆火没几天,便有人上赶着跑到酒馆闹事,说吃薯条坏了肚子,拍着桌子叫嚣着要酒馆赔偿。

可还没等莉娅她这位老板亲自动手,这些闹事的就被狂热的食客齐齐赶了出去。

还好伊芙琳早有防备。

出餐的每一盘薯条她都会从中捡出一根较小的放进专门的盘子里,然后当着所有食客的面吃掉。

她还立了个奇怪的规矩:每人每天最多点三盘。

尽管这规矩让食客们多有怨言,但她本人给出的解释是——薯条和面包一样,都是淀粉制品,吃太多容易便秘。

这点小规矩,根本抵挡不了食客们的热情。

为了获取更多的利润,伊芙琳当即拍板,决定将蘸酱薯条的灵魂——番茄凯奇普,单独罐装售出,每罐定价十五枚德涅尔。

当然,她肯定不会留下隐患。

在单独售出的罐装凯奇普中,她大幅削减了辣椒、洋葱等辛辣调料的添加量,只保留主要的酸甜味和一丝丝并不分明的辣意。虽然买家可以后续自行往里面继续添加辣味,但很难再调出原版那层次分明、独一无二的口感。

生意逐渐火爆,人手也越来越不够用。

只靠莉娅、伊芙琳、芙蕾雅三个人,根本应付不过来如此庞大的客流量。

还算幸运的是,这几天酒馆陆续招收了五名新女仆。

这五个人不是别人,正是之前和伊芙琳一样被莉娅救下的那五名姑娘。她们得知酒馆正缺人手,纷纷过来帮忙。

如此也好,起码身边多了一些知根知底的可信之人,总比去外面雇佣那些心怀叵测的临时工,要让人省心得多。

……

直到目送最后一位顾客离开,莉娅终于腾出空闲,她在店门口挂上「已打烊」的牌子,打算好好清算这几日的营收。

莉娅坐在办公桌旁,仔细地清点着箱子里的铜板。

1000枚、2000枚……

没想到短短几天竟让她赚到了接近3000枚德涅尔。

即便除去成本和营销等等杂七杂八的开销,净利润也足足有1000德涅尔。

这简直就是暴利!

她已经能够想象到:自己成为亿万富翁,住进了有着花园迷宫的豪华庄园,坐上了镶着宝石的专属马车,左拥知书达理的芙蕾雅,右抱温柔可爱的伊芙琳,过上传说中没羞没臊的凤傲天生活。

想到这里,莉娅的嘴里流出了不争气的泪水。

“老老老……老板!不好了!”

剧烈的撞门声炸响,女仆的惊呼,瞬间将她的富豪梦撕得一干二净。

闯进来的是新招的女仆克拉拉。

她个头不算太高,但总比能让莉娅直接揣进怀里的伊芙琳要高半个头,蓝发蓝眼,鼻子上点缀着几粒雀斑,平日里一副老实的模样,此刻却神色慌张,浑身上下抖个不停。

“怎……”

莉娅话还没有出口,克拉拉就颤抖着双手,将一封信给递到了她的面前。

信是普通的信,信封也是普通的信封,封口的火漆早已经损坏——很明显,克拉拉已经拆开看过了。

“送信的把信扔在前台就跑了,喊着关系到酒馆里人的性命,必须立刻让你看到,我……我太慌了……就……就拆开看了。”克拉拉声音带着哭腔,话没说完就抖得不成样子。

莉娅蹙眉,接过信封,将信纸展开。

信纸展开,一行潦草的字,带着不加掩饰的恶意,展现在莉娅面前:

「伊芙琳在我们这里,识相的话,就拿配方来换。」

莉娅的呼吸猛地停住了。

手里的信纸像块烧红的烙铁,她捏得指节泛白,指甲狠狠嵌进掌心,连带着声音都抖得不成样子:

“克拉拉……伊芙琳呢?还在酒馆里吗?”

“不、不在了……后厨、她的房间都找过了,哪里都找不到。”

短短一句话,让她如坠冰窟。

莉娅双手发颤,将信封倒了过来。

“啪嗒”一声,一个什么东西落在掌心。

莉娅低头看去——

是一枚蓝色发卡。

莉娅记得,这是自己刚救下伊芙琳那天,亲手送给她的发卡。伊芙琳只有这一只发卡,所以她每天都戴在头上,连睡觉都要放在枕边,绝对不可能弄丢……

认出那只发卡的一刹那,莉娅只觉得心口被狠狠刺穿,细密的痛楚蔓延全身,连指尖都忍不住微微颤抖。

虽然她与伊芙琳相识不过一周,可这几天的相处,早已经让她将这个神秘的姑娘,当成了自己的朋友,甚至——自己的亲人。

那个有些神经质,却总能把一切安排妥当的少女……

那个嘴上说着拎不动东西,却能把细节都算得分毫不差的少女……

那个看着软萌好欺负,心智其实比谁都成熟的少女……

莉娅不敢想,自己从魔窟中亲手救出的姑娘,再次落入恶人之手,将会是何等的绝望。

莉娅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中的慌乱、恐惧,和升腾起来的怒火。

她迅速地将信纸和发卡装回信封,抬眼看向身旁的克拉拉,语气冷的吓人,那模样,克拉拉从未见过。

“你去找芙蕾雅,让她去警察局报案,就说伊芙琳失踪了,记住,绝对不要提起有关绑架的半个字。”

莉娅的话语顿了一瞬。

她太清楚这座城市的规矩了。

就像伊芙琳曾说过的一句话:

树欲静,而风不止。

城里的大多数资源,都牢牢地掌握在了富商的手里。甚至连本应代表公平正义的警察,都已经被资本渗透地千疮百孔。

她早有预料,那些眼红的富商一定会针对自己,却从没有想过,报复会来得如此迅速、如此猛烈。

她的目光越过克拉拉,死死地钉在那把静靠在墙边的长剑上。

怒火在眼中熊熊燃烧,最后的一丝慌乱褪去,只剩下从未有过的、刺骨的冷意。

“剩下的……”

“我来解决……”

……

伊芙琳感觉身上一冷。

刺骨的冰水顺着领口流入衣服中,寒冷瞬间裹满了她的全身。

“呃啊!”

原本还处在昏睡状态中的她,瞬间被这阵刺骨凉意激醒。

她的眼前是一片昏花,什么也看不清。

“哟嚯,醒了,睡美人儿?”

一阵极其陌生的声音在不远处响起,带着毫不掩饰的戏谑。

伊芙琳本能地想揉眼睛,可是手腕处却传来一股拉力,将她的双手牢牢的固定住,不仅如此,她的脚踝也好像被什么东西给束缚着,动弹不得。

什么也做不了的伊芙琳只好甩了甩头,费力地让视角对焦——

昏暗的光线下,一张男人的脸,瞬间出现在她的面前,一双鹰隼一样的眼睛,正死死盯着自己。

他长着一只尖锐的鹰钩鼻,薄唇抿成一道冷硬的弧线,左脸颊还有一道浅淡的旧刀疤,眉眼间满是市侩的阴鸷与贪婪,一看便是久居上位、心狠手辣之辈。

伊芙琳瞬间认出了这个人。

他叫威廉,据说是什么温斯特家族的话事人。昨天他还来过酒馆,张口就要全资收购酒馆,被莉娅回绝了。

伊芙琳第一时间扫过四周——这是一间货运仓库,空气里飘着浓重的霉味和血腥味。仓库里并没有摆太多的货物,所以大部分的地方都空着,只在深处隔离出了一片简陋的区域,地面上星星点点的洒着干涸的血迹,几根带血的十字架歪歪扭扭地插着,旁边的架子上则摆满了各式各样的刑具。

很明显,她并不是第一个被带到这里的人。

伊芙琳的目光又快速扫过角落,除了眼前的威廉,角落还站着几名壮汉,无一例外,腰间都别着短刀和铁锤,正不怀好意地盯着她。

伊芙琳本来以为,小偷小摸、故意碰瓷就已经是这个群渣滓的底线了。

她没有想到,这群人会狂妄到直接明目张胆地当街绑架。

她更没有想到,这个地方的法律,竟然脆弱到了形同虚设的地步。

简直演都不演了。

去尼玛的。

零碎的记忆如潮水般涌入脑海。

她的前世,沈铭,不过短短二十几年光阴,人生却活的像是一滩下水道的死水。

从她出生开始就被各种浪潮裹挟。从幼儿园到小学,从小学到初中,再到后来的大学、就业……伊芙琳从来没有感到过任何快乐。

金融危机席卷而来的时候,她成了最先被抛弃的人。之后的日子就只有整天蹲在家里,依靠着父母养活,浑浑噩噩地虚度光阴,等着把余下的那几十年的寿数消磨干净。

最后,躺着等死。

可命运并不想让她就这样默默地烂掉。

她被莫名奇妙地扔到了这个奇怪的异界,这个科学与魔法、人与非人并存的奇幻世界。

虽然只有短短几天的光阴,却让她感觉比自己前世所经历过的任何一天都要精彩。

这几天,她亲手炸出了第一锅薯条,看着食客们满足发亮的眼睛,看着那些在围在橱窗前不肯离开的孩子,看着莉娅因为酒馆爆火而开心的笑容……

她第一次感觉到,自己活着。

不用再和同事进行那毫无意义的内卷,不用再为还不起的房贷车贷而发愁,也不需要为找不到配偶焦虑……

为自己的意愿而活,做自己想要做的事。

如果老天是用她前世余下的数十年寿数换来这几天的温暖与鲜活,那就算只是昙花一现,她也——

死而无憾了。

她抬头死死盯着天花板,最后,深深叹了一口气。

放眼现在——

人为刀俎,我为鱼肉。

她知道,自己这次死定了。

伊芙琳并不指望她的那位骑士老板能靠着什么奇迹找到这里,毕竟,大家都不是傻子。

既然他们能够策划出绑架,那么也绝不会轻易的暴露出自己的行踪。

那种神兵天降的剧情,在这里——

几乎不可能。

前世的她,本就是孤零零等死的人,这辈子,大概也不会有例外。

威廉看着她醒过来半天不说话,只是眼神变来变去,不耐烦地用刀柄敲了敲铁架。

“老实交代,将薯条的配方交出来,只要你说出来,我们就放……”

“哼……”

伊芙琳轻轻嗤笑了一声。

这笑里没有恐惧,没有倔强,只有一种看透生死的漠然,和临死前的嘲弄。

“放我走?”

“即便我真的告诉你,你们真的会放我离开吗?”

“如果我把配方交给你,那我会死的更快。”

“我见过很多有骨气的男人,”威廉嘴角扯出一抹刻薄的笑容,指尖漫不经心的转着手里的小刀,刀刃反射着灯光,晃过伊芙琳的眼睛。

“可我从没见过像你这样的有骨气的女人。”

“不过,也无所谓。”

威廉晃了晃手中的小刀,刀刃对准伊芙琳,杀意毕露。

“毕竟,那些人最后都没有活下来。”

“那好……”

伊芙琳忽然笑了,眼底闪过一丝决绝。

既然必死无疑,那这就是她死前,最后的孤傲。

前世她碌碌无为,唯唯诺诺了一辈子,这辈子,她不想再忍,更不想憋屈地求饶。

做了那么多天的女人,现在,他只想再做回一次男人。

“你靠近点,我就告诉你。”

威廉不屑地嗤了一声,还是不耐烦地凑近了伊芙琳。

“薯条的配方是……”

“是什么?”

“草……”

“你……”

“妈……”

短短三个字,彻底激怒了威廉。

“呵呵呵……”

威廉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发出几声冰冷的狞笑。他一言不发,眼中翻涌着通天的杀意。

“啊!”

下一秒,威廉猛地出手,铁钳般的手掌狠狠掐住了伊芙琳的咽喉,力道大得仿佛要将她的脖子捏碎。

“小贱人,你找死!”

伊芙琳感受的颈间不断加大的力道,一股强烈的窒息感窜上头顶,脸色涨得通红,却依旧不肯屈服。

她死死咬着牙,不肯低头,断断续续地挤出几个字:

“宁可……站着死……绝不……跪着生……”

眼前的事物开始逐渐模糊,意识逐渐涣散。

她能感觉到,自己的生命,正在一点一点地流逝。

死亡是什么?

在教徒眼里,是天堂或地狱;可在她看来,死亡不过是虚无。

听不到,看不见,感知不到一切,彻底归于沉寂。

可她偏偏在这虚无的人生里,遇见了莉娅,遇见了短暂却滚烫的人生。

想到这里,她涣散的眼瞳里,竟泛起一丝微弱的执念,迟迟没有彻底闭上。

不甘,却无可奈何。

她知道,不会有人来救她了。

……

城东废弃磨坊。

莉娅孤身一人站在磨坊门口,手里攥着那个装了假配方的信封。

月光下,磨坊的阴影里站着两个蒙面壮汉,其中一个手里拽着个被麻袋套头的女孩,身形和伊芙琳几乎一模一样,连身上的女仆裙都是伊芙琳常穿的那一件。

“把配方扔过来!”壮汉厉声喝道,“别往前走!再走一步,她就没命了!”

莉娅面无表情,把信封扔了过去。

壮汉捡起来,快速扫了一眼里面的配方,确认写得满满当当,立刻给同伴使了个眼色。两人二话不说,转身就钻进了磨坊后的密林,连那个“人质”都扔在了原地。

莉娅走上前,一把扯掉麻袋——里面根本不是伊芙琳,是个被堵住嘴、吓晕过去的穷苦女孩。

果然。

从头到尾,就是一场彻头彻尾的骗局。

莉娅眼底没有半分意外,她早就预料到了。

她翻身上了提前藏在路边的马,缰绳一甩,顺着壮汉逃逸的方向追了过去。

和她预判的一模一样,这群人根本没打算直接带着配方回去,而是玩起了接力转手。

密林里,拿配方的壮汉把信封塞给了一个赶马车的车夫,车夫驾着马车进了城,在中心广场把信封递给了一个卖花的小女孩,小女孩又把信封交给了酒馆里擦杯子的酒保,酒保趁着换班的功夫,把信封塞给了码头的搬运工……

大半个城区,七次转手,路线绕得像迷宫,但凡换个普通人,早就跟丢了。

但莉娅可是骑士。

即便只是一名不被认可的业余骑士,在契约协会的历练,早就让她拥有了无可匹敌的最终本领。

她能从雪地里三天前的脚印里判断出猎物的去向,能从街头几百个路人里一眼认出接头的探子,能靠着一点点蛛丝马迹,追踪目标横跨整座城市。

她没有惊动任何一个接力的人,只是远远地坠在后面,依靠敏锐的观察与判断,一路从城东绕到了城西,最终,停在了西街的三号货运仓库。

原来伊芙琳,一直被关在这里。

莉娅翻身下马,将长剑稳稳背在身后,指尖轻按墙壁,借着夜色与杂物的掩护,悄无声息地绕到仓库后侧。

莉娅蹲在墙角,屏息凝神听了片刻,正门处两名匪徒粗重的呼吸、闲聊时的脏话清晰入耳,仓库内也时不时传来威廉的呵斥声,方位尽数了然。

她没有贸然行动,而是贴着冰冷的墙面缓步挪动,目光扫过仓库外墙凸起的石缝与朽木横梁,脚下发力,身形轻盈得如同夜魔,几下便翻上了屋顶,没有发出半点声响。

莉娅轻身跃下,落在仓库后侧的阴影里,脚步落地轻得像一片羽毛。

她摸向正门方向,两个守门的匪徒还在倚着墙闲聊,丝毫没察觉身后的危险。莉娅眸色一沉,身形骤然突进,左手死死捂住左侧匪徒的嘴,右手短刃狠狠刺进对方脖颈,力道干脆利落,壮汉连哼都没哼一声,软软瘫倒在地。

右侧劫匪察觉异动,刚要转头呼喊,莉娅已然近身,短刃直抵咽喉。不过瞬息,壮汉就失去意识倒地。整个过程不过十秒,没有惨叫,没有动静,连重物落地的声音都被她刻意放缓,彻底清除了外围岗哨,断了求援和报信的可能。

当莉娅确认四周再无其他守卫后,她才真正放下心来。

她踩着仓库外墙的凸起,几下就翻上了屋顶。

莉娅缓缓抽出背后的长剑,手腕运力,将剑锋对准下方铁皮。长剑刺下,锋利的剑刃如同切豆腐般,悄无声息地切开厚重的铁皮屋顶。

没有刺耳的切割声,只有细微的金属摩擦声,被仓库内匪徒的喧闹彻底掩盖。不过片刻,一块方形的缺口便被切开,一道微弱的月光顺着缺口倾泻而下,落在仓库内的空地上,形成一道方形的光痕。

莉娅收剑入鞘,单手撑着屋顶边缘,俯身探进缺口,借着昏暗的光线与房梁的阴影隐匿身形,缓缓向下挪动。

莉娅没有发出一丝一毫的声响,完美藏在暗处,俯瞰着下方的一切。

她低头往下看,正好看见威廉死死掐着伊芙琳的脖子,少女的脸涨得通红,眼神开始涣散,气息微弱得随时都会停止。

那一刻,莉娅脑子里的最后一丝理智,彻底被滔天的杀意吞噬了……

……

就在伊芙琳即将失去意识、彻底陷入黑暗的时候,那死死钳在脖子上的巨力,竟然突兀地被卸了下去。

“咳咳咳……咳咳……”

伊芙琳弓着身子,大口喘着粗气,新鲜空气重新涌入肺部,呛地她不停咳嗽,像是被人从鬼门关硬生生拉了回来。

“呃啊啊啊啊啊啊——”

一声极其凄厉的惨叫骤然炸开,穿透了仓库的死寂,声音里的痛苦与绝望,听得人毛骨悚然。

伊芙琳下意识的顺着声音看了过去,眼前的一幕却让她突然怔住。

血柱翻涌,血浆飞溅。

原本嚣张跋扈的威廉,现在却痛苦地在地上疯狂翻滚,脸上的刀疤皱成一团,五官扭曲,痛的他面目全非。他原本掐着伊芙琳的右手,此刻竟然被人齐齐斩断,一条孤零零的手臂静静地躺在冰冷的地面上,指尖不断地抽搐,断面处还不停涌出鲜红的血液。

威廉的身后,站着那个她再熟悉不过的身影。

板甲在晃动的灯光下,反射出冷冽刺骨的寒光,长剑垂在身侧,温热的血珠正顺着剑脊,一滴一滴砸在地上。厚重的头盔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血眼。

是莉娅。

尽管看不见面容,但那双猩红的眼里,滔天杀意翻涌,散发出如野兽般可怖的红色血芒 。

仓库里一片死寂,刚才可怖的景象,把其他的劫匪吓得呆立当场,纷纷愣在了原地。

失去了右臂的威廉惊恐地翻身,不顾伤口涌出的鲜血,双脚疯狂的蹬着地面,连连后退。

“还愣着干什么?!快杀了他!”

直到威廉撕心裂肺的咆哮传来,众劫匪才从刚才的惊慌中缓过神。

他们纷纷各自抽出腰间的兵器,小心翼翼地向莉娅围拢过来,企图形成包围。

“拿钝器的先上,把他的板甲给老子敲碎!”

听到威廉的狂吠,两名手持铁锤的匪徒立刻目露凶光,甩开大步朝着莉娅狠狠逼近!

钝器是对付重甲的利器。

外层精铁板甲坚硬抗劈砍,关节处锁子甲环环相扣,内层还有贴身皮甲保护,寻常刀剑的劈砍刺根本破不了防。

可钝器不一样——磅礴的动能能硬生生砸弯钢板,就算穿不透盔甲,也能把内里的人震得骨筋尽断。

两名劫匪对视一眼,脚下猛地蹬地,腿上地肌肉暴起,两柄精铁铁锤带着呼啸的破风声,带着势不可挡的动能,一左一右,一上一下,直指莉娅的面门,狠狠砸落下去!

仓库里的空气仿佛变得凝滞。伊芙琳的心瞬间揪到了嗓子眼,刚才消散的绝望再次涌上心头,她甚至不敢看接下来的画面,只能死死攥紧拳头,指甲嵌进掌心。

千钧一发之际,莉娅动了。

没有躲闪,没有后退,脚下重重一踏。

厚重的铁靴竟在坚硬的泥地上踩出一道浅浅的印痕,尘土四散。

莉娅手腕一翻,将手中长剑狠狠插入地面,剑身稳稳立住,剑柄不断晃动。

下一秒,她不退反进,戴着铁护手的双手,径直朝着两柄呼啸而来的铁锤,直直探去!

“铛——!!哐——!!”

金铁交鸣之声瞬间炸开,比之前的惨叫还要刺耳十倍,震得仓库屋顶的灰尘不停地掉落,连窗户都在嗡嗡作响!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彻底静止。

两名匪徒的动作戛然而止,瞳孔骤缩,眼底的凶戾瞬间被极致的惊恐取代,满脸都是不可置信——

莉娅那戴着铁手套的双手,竟然硬生生徒手攥住了两柄铁锤的锤柄!

铁制锤柄被她攥得微微变形,铁护手与锤身碰撞的地方,迸溅出细碎的火花。她手臂肌肉隆起,即便隔着板甲都能看出骇人的轮廓,纤细的身躯里,竟然爆发出野兽般的恐怖怪力,只凭借蛮力就硬生生扛下了两名壮汉全力挥出的致命攻势。

“抽、抽不动!”

两名匪徒脸色惨白,手臂的青筋暴起,拼尽全身力气往后拽铁锤,可锤柄就像被焊死在莉娅手里,任凭他们如何发力,都纹丝不动。

看似纤细的身躯,却藏着碾压一切的力量,更可怕的是,她那双猩红的眼眸,里面的杀意几乎要溢出来。

简直就是一头怪物……

匪徒们瞬间吓得魂飞魄散,连武器都顾不上,转身就想逃跑。

刷——

一道白光闪过。

两名匪徒还没迈出脚步,便直直栽倒在地上。他们的脸上还挂着惊恐的神情,彻底没了生息。

莉娅缓缓转头,猩红的目光看向剩下的劫匪。

莉娅缓缓转头,猩红的目光死死锁定角落里的威廉,脚步缓缓挪动,带着极致的压迫感。一步、两步,盔甲之间相互摩擦的声音,仿佛催命符一般,成了仓库里最恐怖的声音。

威廉吓得连连后退,后背死死抵在冰冷的墙壁上,再也没了往日的嚣张,脸色惨白如纸。

“你不能杀我!我是温斯特家族的人,杀了我,家族不会放……”

莉娅没有丝毫停顿,伸手一把揪住威廉的头发,将他整个人提了起来,铁护手如同铁钳,狠狠扣在他的脸上。

莉娅的猩红眼眸里,没有任何怜悯,只有被触碰底线的暴怒与狠戾,力道不断加重,指尖深深嵌入威廉的血肉。

威廉拼命挣扎,四肢乱蹬,却根本挣脱不开,巨大的压力让他眼球凸起,七窍流血。

「啪——」

一声清脆又可怖的爆裂声响起。

威廉的头颅被硬生生捏爆。血浆、碎肉飞溅而出,溅在莉娅的板甲上,溅在地面的血迹里,浓烈的血腥味瞬间弥漫整个仓库。

莉娅随手甩开手上血浆与碎肉,她抽出地上的长剑,剑柄在掌心旋出一道血痕,稳稳地握于右手。护手上的血珠滴落,砸在地面,满地血迹相融。她猩红的眼眸剩下的匪徒,眼底没有半分波澜,只剩下漠然杀意。

下一秒,她的身影骤然急射而出,厚重的盔甲未有半分迟缓,速度快到只剩下银色残影。刚才还穷凶极恶的劫匪们,早已被威廉的惨死吓破了胆,战意全无,有的瘫在地上失禁痛哭,有的慌不择路四处奔逃,全然成了待宰的羔羊。

莉娅如同从地狱而来的女修罗,没有丝毫感情,每一次挥剑都干脆利落,寒光所过之处,必有一名匪徒身首异处。惨叫声此起彼伏,鲜血喷溅在斑驳的仓库墙壁上,绘出可怖的血色纹路。

没有格挡,没有花哨的招式,只有极致的暴力和碾压,将所有恶徒,全部撕成渣滓。

这,才是真正的莉娅。

在救下的姑娘们眼中,她是爽朗仗义的女侠;在芙蕾雅眼中,她是单纯率真、需要照看的小姐;在伊芙琳眼中,她是贪财好色、满腹算计的无良老板——可在敌人眼中,她是嗜血残忍的修罗,是力破万钧的猛兽,是让足以他们永世铭记的无边梦魇。

屠杀不过短短数分钟,便彻底归于死寂。

整间仓库里,包括威廉在内的十五名恶徒,无一生还,密闭空间里充斥着浓烈的血腥味,满地都是血迹,断裂的刀剑和残肢。

莉娅快步奔向被绳索束缚的伊芙琳,随手将染满血的长剑掷在地上,不顾铠甲上的血污与尘土,径直跪倒在伊芙琳身前。

莉娅抬手缓缓摘下厚重的头盔,大口喘着粗气。额前碎发被汗水浸湿,紧贴在眼角,刚才眼底翻涌着的杀意,此刻尽数消散,只剩下难掩的焦急、心疼与一丝微不可察的慌乱,看不见半点之前修罗般的压迫感。

莉娅小心翼翼地解开伊芙琳手腕与脚踝的绳索,动作轻得像是对待易碎的珍宝,看到她脖颈上清晰的掐痕时,眼底瞬间闪过一丝自责的痛色。绳索一解开,她便再也忍不住,轻轻将伊芙琳拥进怀里,力道带着小心翼翼的珍视,连身上冰冷的甲胄,都似乎软了几分。

“没事了,伊芙琳,没事了……”

伊芙琳靠在她怀里,静静感受着盔甲的凉意与莉娅胸腔里急促的心跳,刚才濒临死亡的绝望与空洞,一点点被暖意填满。

前世人生的浑浑噩噩,今生被绑架后的绝境……原本在她想要就此结束,一死了之的时候,可她却发现,这个世界依然有人在乎着她。

她从没想过,真的有人会为了她,孤身一人闯龙潭虎穴,化身修罗荡平所有。

伊芙琳心中百感交集,眼眶微微泛红,千言万语堵在喉咙,最终只化作一句轻声的嗔怪:

“傻丫头,不值得的。”

为了她一个刚认识不久的人,赴汤蹈火,惹上温斯特家族这样的庞然大物,怎么看都不是划算的买卖。

可莉娅却立刻收紧了怀抱

“不!你值得!”

她抬起头,眼眶泛红,原本爽朗大大咧咧的模样,此刻却满是认真。

“因为你……你是我最重要的人。”

伊芙琳怔住了。

前世作为沈铭活了二十多年,从未有人对自己说过这样的话。

心底骤然掀起波澜,她忍不住在心里暗自嘀咕:

“卧槽,这小妮子该不会是真的对我……”

“先是给我股份增加好感度,然后再在这个重要日子表白,接着触发我的战败CG,最后直接结婚过上没羞没躁的百合生活……”

一想到那种事情,伊芙琳浑身就起鸡皮疙瘩。

“咳咳!”

伊芙琳轻咳一声,故作镇定地抬起眼:

“你说,我是你最重要的人?”

莉娅这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自己说了错了话。脸颊瞬间涨得通红,她慌忙别过脸,故意摆出平日里大大咧咧的模样,嘴硬地辩解道:

“才、才不是你想的那样!我……老娘说,你是酒馆最重要的人,没了你,老娘怎么赚钱啊!”

“呼——”伊芙琳松了口气,还以为自己将要晚节不保了。

“等等!”

莉娅忽然开口,伸手从怀里掏出一块红色的石头。

她指尖微微注入一丝魔力,石头瞬间泛起暖融融的火光。

莉娅抬手将石头抛向仓库深处。

石头落地的刹那,熊熊烈火骤然涌出,顺着地面快速蔓延。

火焰顺着血迹、杂物疯狂燃烧,很快覆盖大半仓库,将满地的狼藉尽数吞噬。

“这是什么?”伊芙琳看着火势,轻声问道。

“火炎石,芙蕾雅用火焰魔法炼制的,用来处理痕迹。”

“那不就是燃烧弹?”伊芙琳下意识脱口而出。

莉娅歪了歪头,满脸疑惑:“燃烧弹是什么?”

“说了你也听不懂。”

莉娅也没有追问,小心地扶起伊芙琳,一手轻轻托着她的胳膊,避开蔓延过来的火势,缓步朝着仓库外走去。

身后的烈火熊熊燃烧,火光映红了半边夜空,将仓库里的所有的罪恶,彻底焚烧殆尽。

清冷的月光倾泻而下,铺满了青石砖的小路,像撒了一层细碎的银霜,温柔又静谧。

晚风轻轻拂过,吹散了空气中残留的血腥,也撩动了伊芙琳额前的碎发。

莉娅下意识停下脚步,指尖轻轻将碎发别到伊芙琳耳后,动作笨拙却无比温柔。

两人并肩走在月光里,脚步缓慢而安稳,没有言语,却格外安心。

一切或许早已落幕……

又或许——

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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