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纪元2251年。
午后的实验室中,摆放着整齐的金属管件、复杂的玻璃器皿以及一些叫不出名字的、刻着铭文的装置。
洛曼·塞尔温扶了扶鼻梁上的无框眼镜。他暗金色的中长发在脑后随意束着,有几缕不安分地垂落在肩头,身上那件标志性的白色学者长袍虽已泛旧,却极其整洁,连一丝多余的褶皱都看不到。他正小心翼翼地将一个连接着好几根细管的黄铜阀门拧紧,额前垂落的发丝几乎触碰到冰冷的金属表面。
一声干脆却不失礼貌的叩击声,短促地响了三下,随即实验室的门被推开了。门外站着的人,正是爱琳娜·艾尔。她一身笔挺的帝国骑士团团长制服,深蓝色的披风下缘沾着些赶路时溅上的尘土,亮金色的头发一丝不苟地盘在脑后,露出开阔的额头和英气的眉毛。眼眸里带着惯有的严肃,但眉头比平日更紧一些。
"我需要你帮忙。"爱琳娜开门见山,声音清晰利落,带着不自觉的命令口吻,"两天,不,可能三天。"
洛曼放下手中的工具,转过身,双手习惯性地交握。"我记得我们五个月前有过一次关于'临时保姆'的……讨论。"他的语调平静,语速不紧不慢,像是在陈述实验数据,"结论是,我的实验室有七十二种试剂、十九种正在培养的样本,以及至少三台精密仪器,对毫无危险认知的儿童而言,相当于一个布置精巧的大型自杀陷阱。"
"那是她还不会说话。"爱琳娜往前走了一步,皮革长靴踏在石质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响声,"她现在会走,能听懂'不准碰'。"
"以骑士之名发誓?"洛曼镜片后的蓝色眼睛微微眯了一下,透出点戏谑的光,"还是以你对那孩子惹祸能力的乐观态度发誓?"
空气里沉默了几秒,只听见远处某个容器里液体轻微的冒泡声。
"帝国南方的三个行省宣布了实质性的自治。武器库被不明势力洗劫,边境摩擦每天都在死人。"爱琳娜的声音压低了,字句却更硬,"我不是来喝茶叙旧的,洛曼。骑士团必须即刻南下稳定局势,调集忠于皇室的军队。越快越好。"
"所以你没别的朋友了?"洛曼向后靠在摆满图纸的长桌上,语气里听不出是认真还是挖苦,"骑士团里几百号人,或者你在皇城里认识的某位体贴夫人?"
"鲁克要跟我走,冲锋队长离不了。皇城里?"爱琳娜扯出一个近乎嘲弄的笑容,"一半的贵妇人只关心下一场舞会穿什么,另一半大概觉得帮我带孩子有损她们的优雅。抱孩子之前得先让仆人铺好软垫,以防口水蹭到丝绸上。你觉得温妮塔受得了那个?"
"我更觉得我的仪器受不了。"洛曼摊开手,指尖扫过桌面上那些精密的刻度尺和连接线,"两岁的破坏力,恐怕比你想象的要……巨大。而且,我最近正在解析一种新发现的古代符文排列规律,需要绝对的安静——"
"洛曼。"爱琳娜打断他。那种理所当然的命令感没有了,剩下的是硬邦邦的、不太会说的请求。她大概不常用这个词,今天拿出来,边缘还有些毛糙。"算我求你。"
洛曼没立刻回答。他走回那个复杂的阀门装置前,用一块绒布慢慢擦拭着黄铜表面的指纹印。实验室顶部的天窗下,一只玻璃缸里,半透明的、类似水母的魔法生物缓缓舒张着发光的触须,将一片柔和的光斑投在他平静的脸上。
"她很乖。"爱琳娜又补充道,语气软和了些,像是在一份本来就不太好卖的说明书里加了一句"无副作用","吃得不多,大部分时间自己在玩。只是……需要一个安全的、我能信得过的地方。"
"安全的定义是?"洛曼头也不抬,"只要不被毒死、炸死或者被能量场分解成粒子就算?"
"……随你怎么说。"
又是一阵沉默。洛曼终于擦完了那个阀门,将绒布整齐地叠好,放在一旁。他摘下眼镜,从口袋里掏出另一块软布,慢条斯理地擦拭着镜片。这个动作像是他给自己争取的最后一小段思考时间,但他擦完镜片、重新戴上的时候,那点时间已经不够用来说"不"了。
"我会定时派信鸽。"爱琳娜趁热打铁,语速快了些,"也跟军务部打过招呼,如果有紧急事务找不到我,可以直接送信到你这儿。粮食、孩子用的东西,都会有人送来。"
"意思是,我不仅得带孩子,还得替你处理军务部的公文?"洛曼重新戴上眼镜,嘴角终于不受控制地抽动了一下。
"你也可以选择不看,堆在那里。反正我看你这里除了实验记录也没别的纸。"
这句话似乎戳到了某个微妙的点。洛曼叹了口气,声音很轻,被实验室角落一台持续嗡鸣的装置盖过。
就在这时,实验室虚掩的门外,传来一阵细小的、有些趔趄的脚步声。门被一只肉乎乎的小手顶开了更大的缝隙,一个摇摇晃晃的小小身影挤了进来。
是温妮塔·艾尔。两岁的孩子已经比当年爱琳娜在雪夜捡到时结实多了,红润的脸颊带着婴儿特有的柔软,左眼下方那颗淡褐色的泪痣若隐若现。深酒红色的头发比婴儿时期更浓密了些,在穿过天窗的光线下,深处仿佛有极细微的、流沙般的暗影悄然流转。她睁着一双圆溜溜的灰蓝色桃花眼,好奇地打量着这个满是奇怪东西的新环境。
"妈妈……"奶声奶气的声音含糊不清。
她先是看到爱琳娜,咧嘴露出几颗小米牙,笨拙地想跑过来,中途却注意到了桌上那个黄铜阀门在反光,立刻被吸引了注意力,伸着小手,摇摇晃晃地就要去够。
"温妮塔,那个不能碰。"爱琳娜往前走了一步。
洛曼的动作更快。他一个侧步,以一种不太符合学者身份但相当利落的姿势,挡在了长桌前,隔在了温妮塔和那些精密仪器之间。他低头看着这个才到他膝盖高的小不点,眉头蹙着,像是在检视一个来源不明、但破坏系数明显偏高的实验变量。
温妮塔仰起小脸,对上他审视的目光。她一点不怕,咯咯笑了一下,伸出肉乎乎的小手指,戳了戳洛曼白色长袍的下摆。
洛曼没动。他甚至没低头看自己被戳的地方,目光依然锁定在温妮塔脸上,在进行某种风险评估。
爱琳娜看着这一幕,刚才紧绷的肩膀稍微放松了些,嘴角不自觉向上弯了一下。
温妮塔没得到回应,觉得有点无趣,注意力很快又飘走了。她转身,摇摇晃晃地朝房间另一头一个低矮的木架子走去,架子上放着几个透明的玻璃罐,里面装着颜色各异、缓缓旋转的半固态物质。她的小手准确无误地朝着其中一个罐子伸了过去。
"那个是活的。"洛曼的声音突然响起。
温妮塔的手停在半空,扭过头看他,大眼睛里满是好奇。
"活的。"洛曼重复了一遍,语气没有任何波澜,"会咬人,很疼。"
温妮塔显然被"很疼"这个词镇住了,小手缩了回来,谨慎地往后退了一小步,随即又看向另一个装着蓝色粉末的罐子。
"那个,"洛曼及时补充,"碰一下,你的手指会变蓝。洗不掉。一直蓝。"
温妮塔困惑地歪了歪脑袋,又看看自己的小手,似乎在想象蓝色的手指。几秒钟后,她彻底放弃了对木架子的探索,转向墙角,那里有一小块落满阳光的空地。她自顾自地蹲下,伸出小手指,试图去戳地上移动的光斑。
洛曼这才把目光从孩子身上收回来,重新看向爱琳娜。脸上还是一副公事公办的表情,但眼里的锐利明显化开了些。
"尽快回来。"他说,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平稳,但仔细听,能品出一点认命的意味——不是对爱琳娜认命,而是对这件事情本身认命。"现在外面兵荒马乱,谁都不知道下一把火会烧到哪里。我这里……"他顿了一下,"只能保证她在碰那些'会变蓝'或者'会咬人'的东西之前,我会及时阻止。超出这个范围的风险,你自己承担。"
"那就这么说定了。"爱琳娜走到温妮塔身边,蹲下身,轻柔地将孩子揽进怀里,低声叮嘱了几句什么。温妮塔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小手抓着爱琳娜的披风一角。
站起身时,爱琳娜脸上又恢复了出发前的刚硬与紧迫感。"粮食和用品下午会送来。我今晚就带鲁克他们出发。"
洛曼只是点了点头,重新拿起那块绒布,走向那个还在冒泡的容器,似乎又沉浸回他的研究课题的世界里。只是,他的眼角余光,总是不自觉地瞟向墙角那个追光点的小小身影。
爱琳娜最后深深看了一眼女儿和那个老朋友兼临时托孤对象的背影,转身,皮靴踏地的清脆声音重新响起,很快消失在走廊深处。天窗投下的光柱缓慢移动,照在洛曼的后背和他脚边那块安静的空地上。实验室里只剩下仪器低沉嗡鸣,液体微弱的冒泡声,还有墙角传来孩子轻轻哼唱的、不成调的音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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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天黄昏降临得比以往都早,或者说,是城西方向弥散开的浓烟提前吞噬了日光。
最先改变的是声音。当那种沉闷的、仿佛无数巨木同时被折断的轰响隔着几条街区传来时,洛曼正在调整一组用来监测魔力的晶石阵列。他的手指停在调节钮上,指尖感觉到桌面、地板深处传来的震颤。紧随其后的是隐约的呐喊、金属碰撞的脆响,以及一种更加模糊、却更加密集的、人群的声音——不是集会时的喧闹,而是奔逃、拥挤、绝望时才有的那种嘈杂。
实验室厚重的木门被急促地拍打敲响。来的是他的两个助手,脸色都白得跟身上的袍子差不多。
"先生,外面……外面全乱了!"年纪稍长、脸上带着雀斑的那个急促地说,声音发紧,"是南边的叛军!他们打进来了!离宫殿区已经很近了!"
洛曼摘下眼镜,用指腹缓慢地揉了揉鼻梁。他没有立刻回应,走到实验室朝东那扇狭窄的高窗下,踩上一个矮凳,望了出去。
他的研究室位于皇城边缘一片相对僻静的学区,距离宫殿群还有些距离,但视野还算开阔。此刻,本该被晚霞染成金红的天空,在西边呈现一种污浊的紫灰色。而就在那片灰暗的天幕下,一道道或炽白、或暗红、或幽蓝的光痕,正拖着细长的尾巴,从地面升起,划出陡峭的弧线,然后消失在宫殿建筑群的轮廓后方。有些在半空相撞,炸开短暂却刺目的光团,碎裂的魔法能量像节日里劣质烟火的余烬般散落。更多则持续不断地飞向那片象征着帝国最高权力的区域——一场流星雨,只是方向反了,恶意也换了个名字。
"把门闩死,加固。所有窗户,用工作台上那些备用的铁条和木板,全钉上。"洛曼的声音和往常一样平稳,只是语速快了些。他从矮凳上下来,甚至没忘记掸了掸袍子下摆。"还有地下室入口,用书柜挪过去堵住。别让任何人看出来后面有路。"
两个助手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动了起来。搬动沉重木板的摩擦声、铁锤敲击钉子的钝响、以及他们的急促呼吸,很快填满了实验室。
在这片突兀的嘈杂声中,房间角落传来细碎的窸窣声。温妮塔摇摇晃晃地从一堆柔软的毯子后面爬了出来。她睡眼惺忪地揉了揉眼睛,深酒红色的头发翘起几缕。持续的震动和噪音并没有吓到她,只是把她吵醒了。
她既没有哭,也没有露出害怕的表情。那双灰蓝色的大眼睛先是困惑地看了看正费力抬起一块木板的助手,又转向窗户的方向。恰好,又一道异常明亮的橘红色能量球划过渐暗的天空,轨迹比之前的更近,仿佛就在不远处街区上空掠过,将实验室高窗那有限的方形视野映得忽明忽暗。
温妮塔的嘴巴微微张开,形成一个小小的"O"。她扶着墙,踮起脚尖,努力想看得更清楚些,小脸上写满了纯粹的好奇,甚至有点……兴奋。
"亮!"她含混不清地喊了一声,伸出小手指向窗外,转头看向洛曼,仿佛在分享一个了不得的发现,"飞!亮!"
洛曼正将一根沉重的铁条抵在门缝上方,闻言手停了一下。他转过头,看着那个对灭顶之灾毫无概念、只把它当成新奇光景的孩子,镜片后的蓝眼睛里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神色——荒谬、忧虑,还有某种被这巨大反差强行撬开的、近乎苦涩的温柔。
"嗯,亮。"他最终只是干巴巴地应了一声,继续用锤子将铁条的一端敲进预先打好的凹槽。每一声敲击都结实而沉闷,与他平稳的语调形成古怪的和音。
外面的声音愈发清晰可辨了。马蹄的杂沓声,兵刃交击的锐响,男人粗野的号令,女人和孩子的尖叫哭喊,建筑物倒塌的轰鸣……偶尔还夹杂着魔法爆裂特有的、仿佛玻璃被瞬间碾碎的尖啸。空气中飘入烟味,还有一丝铁锈般的腥气。
门和窗在助手的努力下很快被加固完毕,实验室成了一个笨拙的、临时拼凑的堡垒,将大部分光线和声音隔绝在外,只留下沉闷的、持续不断的背景震动。
那个年轻些的助手,一边用袖子擦着额头的汗,一边喘着气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年轻人特有的、对历史转折点的激动与茫然:"先生,他们说……这些叛军都是南边几个行省的大贵族牵头。皇帝陛下这些年修塔,把他们的钱袋子、粮库都快掏空了,还征了那么多徭役……他们这是不想再……"
"闭嘴。"
洛曼的声音像一块冰砸进了尚且温热的空气里。他转过身,脸上的平静消失了,眼镜后的目光锐利得让那年轻助手不由自主地后退了半步。
"这种话,在我这里说一次就够了。"洛曼一字一句地说,每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在外面,一个字都别提。除非你觉得这几天捣鼓的那些符文,比你脖子上的脑袋更重要。"
年轻助手脸色由白转红,又由红转青,最终低下头,嗫嚅着不敢再言。
雀斑脸的助手赶紧打圆场,转移话题般低声道:"爱琳娜团长她们……不知道怎么样了。按理说,她不是那些贵族老爷的死对头……"
洛曼没有再呵斥。他走回窗边,这一次没有踩上矮凳,只是站在那里,看着被木板钉死后只剩下缝隙里透入的些许微光。外面的一切隔着木板变成了模糊的嗡鸣,反倒把室内三个成年人的呼吸声衬得格外清晰——还有墙角那个孩子偶尔发出的、对"亮光"的惊叹。那两种声音一起待在这个房间里,洛曼觉得有点说不清楚。
"她和他们没私仇。"洛曼沉默了半晌,才开口,声音恢复了平稳,但底下压着什么沉重的东西,"骑士团是帝国的刀,指哪儿打哪儿。刀断了,或者碍事了,换一把就是。只要她……"他停顿了一下,像是斟酌用词,又像是在说服自己,"……别太死心眼,别挡着谁的路。一条命,总该……能保下吧。"
那个"吧"字轻得没有落地。后面那句"但愿如此",他没有说出口。
墙角,温妮塔已经对持续不断的"亮光"失去了些新鲜感。她坐回毯子上,仰着小脸,每当外面有特别响的爆炸声传来,就眨一下大眼睛,然后继续玩自己手指,或者试图去抓空气中从木板缝隙漏进来的光尘。对她而言,这大概只是一个有点吵、但有很多奇怪星星的漫长黄昏——外面那场正在改写帝国历史的事情,与她此刻手心里那一粒光尘,权重相同。
实验室彻底沉入一种被加固后的、带着木材和铁锈气味的昏暗寂静中。只有地板下传来的、持续不断的震动,提醒着里面的人,外面的世界正在经历一场血色的洗礼。而那张爱琳娜承诺三天后就会返回的空头支票,连同帝国罗米拉蒂皇族五百年的荣光,似乎正一同在这"亮光"与轰鸣中,缓慢而无可挽回地燃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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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说洛曼实验室里的混乱是隔着厚重木板的沉闷低音,那么皇家魔法学院此刻上演的,就是一场赤裸裸的、全方位侵染所有感官的毁灭。
罗伊娜冲出她位于高层的个人研究室时,廊道已不复往日的肃穆与安静。碎裂的装饰石材从拱顶边缘剥落,在地面摔成齑粉;平日整齐悬挂的历代院长肖像画,或被震得歪斜,或干脆掉在地上,画框玻璃裂开蛛网般的纹路。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气味——烧焦的布料、某种酸性魔法药剂泼洒后的怪味,以及更淡的、不容错辨的血腥气。穿着各色学院袍的学生和讲师像受惊的兽群般奔跑、推挤、呼喊,有人抱着厚重的典籍,有人徒劳地试图扶起绊倒的同伴,更多的人只是盲目地跟随人潮涌向理论上更安全的建筑深处或出口,尽管外面同样火光冲天。
她逆着人潮,紧攥着那根红龙木法杖。她的步伐很快,深蓝色的长袍下摆时不时擦过地上散落的杂物或瘫坐哭泣的人,但她没有停顿,甚至没有多看一眼。她紧盯着通往宫廷区的拱门方向——她不是冷漠,只是此刻的她,把所有能量都交给了"赶往父亲身边"这一件事,其他的,没有余量。
穿过主庭院时,她才真正目睹了这场攻击的规模。学院著名的中心圣所——一座高耸的、布满古代防护符文的白色尖塔——正被一层半透明的、不断泛起涟漪的淡金色光罩包裹着。那是驻院高阶法师们联手撑起的联合防御术式。光罩之外,天空中交织着令人目眩的轨迹:叛军阵地射出的魔法飞弹拖着各色尾焰,大多数撞在光罩上,炸开一圈圈扩散的彩色波纹,发出令人牙酸的尖啸;偶尔有漏网之鱼或特别强力的攻击穿透防御,落在圣所周围的附属建筑或花园里,瞬间腾起火光与烟柱。
圣所正门方向,厮杀声、兵刃撞击声、魔法爆鸣声已连成一片,隐约可见穿着五花八门甲胄的叛军战士正与竭力维持阵线的学院守卫法师和少数宫廷侍卫混战在一起。更远处的街道和广场,火光映照出一些毫无章法地打砸抢掠的身影——趁乱的,永远不缺。
防御光罩在持续攻击下变得稀薄、闪烁,像一张被反复揉搓的纸,撑着,但撑不了多久。罗伊娜只扫了一眼便得出结论:崩溃只是时间问题,很可能以分钟计。
她压低身体,贴着庭院边缘雕像和灌木丛的阴影移动。几道散逸的魔法能量束从头顶掠过,热风掀起她的发梢;一块被爆炸掀飞的碎石擦着她的肩膀飞过,在身后柱子上撞得粉碎。她没有躲避——那些轨迹太随机,躲避反而可能将自己送入下一道攻击的路径。她只是将法杖握得更紧,维持着自身的防护,同时将一部分魔力导向脚下,用偕同系的能量轻微偏开地面不断传来的震动,保持着奔跑的稳定与速度。
冲向宫廷区的路上,破坏的痕迹愈发触目惊心。曾经整洁的皇家大道布满瓦砾和倾倒的路灯;精美雕塑被拦腰炸断;空气中除了烟味,血腥气越来越浓,路旁不时可见倒伏的尸体,有穿着宫廷服饰的侍从,也有披甲的叛军士兵。帝国多少年才能养出这条路的气派,今天一个下午就还回来了。
终于,恢弘的皇家主殿建筑群出现在眼前。然而,那扇足以让巨象通过、镶嵌着帝国徽记的包金大门已经扭曲变形,半边门扇不翼而飞。激烈的战斗声音如同怒涛般从门洞内涌出,夹杂着惨叫、怒吼、魔法轰鸣和建筑物的结构不堪重负的呻吟。
罗伊娜毫不犹豫地冲了进去。
大殿内的景象宛如地狱的具现。高阔的空间里,原本用以彰显帝国威仪的梁柱、壁画、悬垂的巨幅挂毯,此刻不是燃着火焰,就是布满焦痕与裂纹。水晶吊灯砸在地上,碎片与血迹混在一起,折射出混乱的光。两队人马正在这曾经的权力中心殊死搏杀:一方是数量明显占优、穿着各省贵族私兵甲胄的叛军,其中夹杂着一些动作狠辣的可疑法师;另一方则是数量稀少但格外顽强的皇家禁卫军残部,以及少数死忠于皇帝的宫廷法师。
战斗犬牙交错,没有明确的战线。能量乱流在大殿中胡乱冲撞,时不时将某个倒霉鬼掀飞或撕碎。一具穿着华丽长老袍的尸体倒在王座台阶下方,身下汇聚着一滩暗红色的血泊。
罗伊娜的目光瞬间锁定了王座后方那扇通往皇帝私人书房的侧门——父亲最可能在的地方。但通往那里的路被激烈的战团分割成数段。她站了不到两秒,已经在脑海里走了三遍。
就在这时,她感觉到一道极具穿透力的视线落在了自己身上。
那是一个站在一根断裂立柱旁的男人,瘦高,身穿深红色长袍,手握漆黑的鹰木法杖,黑色卷发垂在额前。他没有参与眼前的混战,只是静静站立,深红色的眼睛如同冰冷的宝石,扫过战场,然后精准地捕捉到了刚刚冲入大殿、正在快速评估路线的罗伊娜。他看她的方式,与周围那些在杀人或被杀的人截然不同——那不是敌意,是某种更令人不安的东西:他在看一道或许需要解决的麻烦。
柯克·阿德莫。
罗伊娜不认识他,但本能地意识到危险。没有时间犹豫。她深吸一口气,握紧法杖,整个人如同一支离弦的箭,猛地向侧前方冲去。
第一步,偕同系法术发动。法杖虚点,地上一片散落的厚重挂毯残片被无形的力量掀起,卷向最近一处两名叛军士兵夹击一名禁卫的战团,暂时遮蔽了他们的视线,引发一阵混乱和怒骂。
第二步,幻术系。她身影掠过的地方,留下一两个极其淡薄、持续不到一秒的视觉残影,朝不同方向晃动,干扰可能瞄准她的远程攻击。
第三步,湮灭系。前方一根被魔法轰击得摇摇欲坠的小型石柱挡住了去路,她法杖尖端喷出一道凝练的暗色光束,精准地沿着石柱内部结构脆弱处"切割",石柱悄无声息地崩解成大小均匀的碎块,坍塌下来,恰好暂时阻碍了侧面一股涌来的叛军。
她的动作快而精确,没有丝毫多余,眼里只剩下目标路径和沿途需要清除或利用的障碍。
一发流弹火球擦着她的后背飞过,灼热的气浪让她踉跄了一下,长袍后摆瞬间焦黑一片,皮肤传来火辣辣的痛楚。她咬紧牙关,没有回头,借着踉跄的势头向前翻滚,起身时法杖顺势挥出一道弧光,一道半透明的能量护盾挡开侧面劈来的一记战斧,持斧的叛军士兵被她紧接着释放的一小股冲击能量震得倒退几步,撞倒了身后的同伴。
近了,距离那扇侧门只剩最后二十几步。但这里的战斗也最激烈,尸体堆积,双方都在争夺这条通往宫殿深处的咽喉要道。那个红袍男人——柯克——依然站在原地,目光随着她的移动缓缓转动,并未立刻行动。那种评估的意味愈发浓厚,像一个人在棋盘前第一次见到某枚棋子,慢慢明白它的走法。
罗伊娜不在乎他是否感兴趣。她看到了侧门前堵着三名明显是精英的叛军武士,正联手攻击最后两名死守的禁卫。其中一名禁卫已经半跪于地。
估算魔力剩余,计算最佳突破角度,分析对方可能的反应模式……所有思绪在她脑中电闪而过。
然后,她再次冲上,法杖高举,顶端光芒骤然大盛。
那光是一道刺目但不灼人的纯白闪光,伴随着沉闷的嗡鸣——偕同系法术"光之喧哗",以强光与声波同时干扰视觉与听觉。效果简单,但发动迅速,覆盖范围可控。
光芒笼罩了侧门前那三名叛军精英和两名禁卫所在的小片区域。敌人下意识地闭眼或偏头,动作有了瞬间的僵直。那名半跪的禁卫抓住机会,怒吼着将长剑送入了面前敌人的胸膛。另一名禁卫也拼死一击,逼退了对手。
缺口出现。
罗伊娜的身影从光芒的边缘滑过,甚至没有去看那两名禁卫或倒下的敌人,法杖再次点地,一股柔和的力量将她轻盈地向前推送,精准地穿过那扇半掩着的厚重木门,进入了书房外的走廊。
走廊里相对安静些,但墙壁传来的震动和远处越来越清晰的喊杀声、脚步声,预示着这里的短暂安宁即将终结。通往皇帝私人书房的那扇门就在走廊尽头,门前倒着两名宫廷侍从的尸体,血迹尚湿,像两枚句号,标注着这条路上最后的抵抗。
她冲到书房门前,直接拧动门把手,推开了门——任何迟疑都可能致命。
书房内的光线比外面昏暗许多,只有壁炉里跃动着最后的余烬,以及几盏魔法灯散发出不稳定的光芒。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四名身穿残破禁卫盔甲的士兵。他们背对着书房中央那张巨大的黑檀木书桌,面朝门口,手中的长剑笔直地指向闯入者,剑尖微微颤抖,但握剑的手很稳。他们的盔甲上布满划痕和焦痕,脸上满是血污和疲惫,眼神里是一种近乎殉道者的决绝。
在他们身后,书桌后面,坐着那个男人。
皇帝温狄欧·罗米拉蒂没有穿那身繁复的帝王礼服,只是一件简单的深紫色丝绒常服,衣襟微微敞开。他靠在高背椅上,那把椅子比四年前看起来大了一些——或者是他比四年前小了一些。眼窝深陷,脸颊瘦削,但那双眼睛依旧锐利,此刻正带着明显的惊愕,直直地看向门口的罗伊娜。他手里甚至没有拿武器,只是随意地搭在扶手上。
"罗伊娜?"皇帝的声音有些沙哑,打破了瞬间的凝固,"你不该在这里!你应该……"他话说到一半,像是意识到了什么,摇了摇头,露出一个极淡的笑容,那表情里没有责备,只有一种深深的疲惫和……或许是释然。"算了。"
"父皇!"罗伊娜冲上前几步,法杖的光芒未曾熄灭。她想分析局势,想找到最优的防御或撤离方案,想计算援军到来的概率,但那些冰冷的数据此刻在她脑海里搅成一团。一种陌生的、灼热的东西堵在她的喉咙口——某个一直在运转的程序,此刻卡住了,转不动了。她只能死死盯着父亲,眼里第一次清晰无误地映出名为"焦急"的情绪。
"躲起来,或者跟着其他幸存者从密道离开,这才是理性选择,对吗?"温狄欧替她说出了她可能想到的话,语气平缓得不可思议,就像在讨论明天早餐的菜单。"但你是我的女儿。有时候,理性不是一切。"
他微微抬起手,示意禁卫们放下剑。士兵们犹豫了一瞬,最终还是缓缓垂下手臂,但依旧警惕地站在他与门口之间。
"帝国……"温狄欧的目光越过罗伊娜,仿佛能穿透厚重的墙壁,看到外面正在燃烧的宫殿与天空,"看来,只能到这里了。聚能塔……呵,终究没能建成。后世的人,会如何评说温狄欧的固执与愚蠢呢?"他自嘲般地笑了笑,随即笑容敛去,看向罗伊娜的眼神变得异常清明。"不过,那都是以后的人,需要考虑的事情了。"
走廊另一端,传来了清晰的、不加掩饰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沉稳而富有压迫感。那不是溃兵混乱的奔跑,更像是胜利者从容的逼近。其中有一个脚步声格外不同,带着某种独特的、轻微的木质叩击地面的回响——是法杖。
守门的四名禁卫身体瞬间绷紧,重新举起了剑。
时间不多了。
温狄欧深深地看了罗伊娜一眼,那眼神里没有了帝王的威严,没有了背负帝国的沉重,只剩下一个父亲看向女儿时最朴素的情感。"以后,研究魔法不要熬得太晚。"他说,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入罗伊娜耳中。"按时吃饭。那些点心……别只挑甜的吃,对身体不好。"
罗伊娜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她只是下意识地,用力点了点头。
"很好。"温狄欧松了口气,微微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着罗伊娜从未见过的、纯粹属于"父亲"的温柔。"然后……你会风系的偕同落羽术,对吧?那个防止从高处坠落受伤的小法术。"
罗伊娜再次点头。这个法术基础且实用,她早年在学院就熟练掌握。她不明白父亲为何在此刻问这个——但某种东西已经开始在她胸腔里蔓延,那种感觉不需要计算,直接就到了。
就在她点头的刹那,一直安静地站在皇帝书桌侧后方阴影里的一位老宫廷法师——罗伊娜甚至没注意到他的存在——猛地抬起了手中的短法杖。老法师面容枯槁,眼神却异常坚定,嘴唇快速开阖,积蓄已久的魔力瞬间爆发。
不是攻击法术。
一股强劲、凝练、如同无形巨手般的旋风凭空而生,精准地裹住了站在书房中央、尚未反应过来的罗伊娜。风的力道极其巧妙,没有伤害她分毫,却带着无可抗拒的推送之力,将她整个人像一片羽毛般卷起,朝着书房侧面那扇敞开的、面向宫廷后方花园的高大拱窗抛去。
"父皇——!"罗伊娜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身体便已完全失控,撞碎了窗台上几盆早已枯萎的观赏植物,飞出了窗外。夜风呼啸着灌入她的耳中,吹散了她的头发,也吹散了她视野中父亲最后的身影——他依旧坐在那张高背椅上,平静地,甚至对她挥了挥手,嘴唇开合,看口型似乎是"保重"。
偕同落羽术的效果在她下意识调动魔力后生效,柔和的风元素包裹住她下坠的身体,极大地减缓了速度。她从三层楼高的窗口向下飘落,视野急速拉远。
就在她离开窗口、还未触及下方花园灌木丛的短暂瞬间——
轰!!!
皇帝书房所在的宫殿侧翼,发生了惊天动地的爆炸。
从内部,从书房入口位置爆开的、混合了高温、冲击波以及深紫色湮灭能量的恐怖殉爆。坚固的石墙像纸张一样被撕裂、抛飞,明亮的火球混合着碎石和木屑冲天而起,瞬间吞没了整间书房,以及其中所有的一切。
罗伊娜落在柔软的草地上,落羽术的效果恰好消失。她踉跄了一下,站稳,猛地抬头。
眼前只有冲天的火光、翻滚的浓烟,以及不断垮塌的宫殿结构。书房,连带那一片区域的走廊和墙壁,已经彻底消失,变成一个燃烧着的、散发出刺鼻焦糊味的巨大缺口。
脚步声、厮杀声、建筑倒塌声依旧在四周回荡。
但那个会教训她别熬夜研究、会因为她展现出魔法天赋而特批独立研究室、会平静地告诉她要学会善待他人、最后用最简单的话语叮嘱她按时吃饭的男人……已经不见了。
热浪混合着夜晚的冷风,吹拂在她脸上。
她站在那里,一动不动,手中依旧紧握着那根红龙木法杖。深蓝色的学院长袍在背后炸裂的气流冲击下破损焦黑,此刻微微飘动。
花园里很安静,只有远处战场的隐约喧嚣,和近处火焰燃烧的噼啪声。
她的脸上,没有泪水,没有愤怒,甚至没有那种通常先于悲伤到来的、让人喘不过气的震惊。那双金色的眼睛只是映照着前方跳跃的火光,深邃得像一口井,不知道里面装着什么,也不知道有多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