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应散发着旧书卷与熏香气味的圣所,此刻只剩浓重的焦糊味、金属灼烧后的刺鼻气息,以及一丝未被完全清理掉的血腥味。高大的彩绘玻璃窗碎了个干净,只剩扭曲的铅条框架,在夜幕初临的天光下勾勒出破碎的剪影。月光和远处尚未熄灭的火光从破口斜射进来,落在地面狼藉的碎片、翻倒的书架、散落的卷轴和几具来不及搬走的尸体上。
柯克踏入这片废墟,脚步声在空旷的殿堂内回响。他身后几名心腹——穿着与普通叛军无异的盔甲,但眼神更沉更利——无声散开,迅速检查各个角落和侧室。更多的普通叛军士兵聚集在圣所入口附近,看着这个从皇帝书房方向走来的男人,像看着一件说不上名目、但最好别碰的东西。他们都知道,正是这个自称来自南方某个"学术团体"的神秘法师,用湮灭法术精准地摧毁了皇帝所在的宫殿侧翼。
"东西呢?"柯克开口,那声音搁在别处不算什么,搁在死寂的圣所里却像有人拿指甲刮着骨头。
他的目光扫过满地狼藉,掠过那些被匆忙翻检过、价值不菲但并非他目标的魔法材料和器物碎片。
一名留守圣所、脸上还带着烟灰的叛军小队长快步上前,紧张地咽了口唾沫。"大人……您是指?"
"石头。巴掌大小,暗银色,上面刻满看不懂的纹路,中心有个凹痕。"柯克的描述简洁冰冷,每个字都像冰锥。"皇家收藏目录里应该列为'古代遗物·不明用途圆盘'。"
小队长额头见汗。"大人,我们攻进来的时候,这里已经打过好几轮了……魔法师们抵抗得很厉害。等完全控制住,我们立刻按您之前的吩咐优先搜查那种描述的物品……但是,没找到。圣所的储藏室和宝库都被打开了,里面……有些空了,有些被翻得乱七八糟。"
柯克的眼皮跳了一下。他没有立刻发怒,但他周围的人都同时往后挪了半寸——身体自己做的决定。他向前走了几步,靴底踩在一块烧焦的木头上,发出碎裂声。弯腰,从一堆灰烬和碎玻璃中捡起半片烧黑的、带有皇家纹章印鉴的羊皮纸标签,上面依稀辨出"特许调阅""高阶防护"等字样,具体物品名称已焦糊无法辨认。
四年的谋划。从罗盘石被那个金发女骑士从血祠夺走那天起,他就像潜伏在阴影里的毒蛇,一点点吐信,收集情报,观察帝国贵族的裂隙,耐心地等待、引导、甚至亲手制造让那些傲慢贵族与皇帝决裂的契机。聚能塔计划是个完美的杠杆,榨干了帝国的财力,也耗尽了贵族们最后一点忠诚。他提供情报,提供精准的魔法弱点分析,甚至在关键时刻用湮灭法术为叛军撕开防御缺口。他不是为了什么狗屁贵族利益,也不是为了推翻一个皇帝。
他要的,自始至终,都是那枚石头——那枚让他明白自己还没死透、还没死完、死了也能回来的石头。
推翻第一帝国?顺带的。夺回石头的必要代价,清除障碍的宏大清扫。
可现在……
"大人,"另一个声音小心翼翼地从旁边响起,是个年纪稍轻的叛军士兵,他指了指圣所另一侧一扇被蛮力劈开、铰链断裂的侧门,"我们控制这里后没多久……有一伙人,打扮得像流民但动作很利索,从那条连接下水道的通道冲进来,抢了些东西就跑了……我们的人当时大部分被调去支援主殿方向的清剿,留守的兄弟没拦住……"
"强盗?"柯克缓缓直起身,转向那个说话的士兵。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眼睛里有什么正在积聚,更像是火熄掉之后的那种,压着灰的,碰不得的。
"是、是的,"士兵被他的目光刺得缩了一下脖子,"他们抢走的东西里……好像有不少是亮晶晶的、石头质地的……"
"好像?"柯克重复了这个词,音调没有任何起伏。
士兵感觉喉咙发干。"因为……他们动作太快,又是从后面通道跑的……我们不确定……"
"不确定。"柯克又念了一遍。然后,他动了。
快得难以捕捉。右手抬起,五指微张,对着那个说话士兵的方向——没有咒语,没有法杖,连明显的魔力波动都微弱得难以察觉。
下一秒,士兵脚下的石板地面毫无征兆地软化、扭曲,仿佛变成了粘稠的黑色沼泽。士兵甚至没来得及惊呼,双脚就陷了进去。黑色的"沼泽"瞬间凝固,重新变成坚硬的、布满尖刺的岩石,将他小腿以下死死咬住、刺穿。剧烈的疼痛让他张大了嘴,却因为极度的恐惧和突如其来的伤害,只发出短促的、漏气般的嗬嗬声。
柯克的手指轻轻一勾。
士兵身体周围的空气骤然压缩、变形,化为数道半透明、边缘模糊的锋利弯刃,无声地环绕着无法动弹的身体旋转起来。第一道弯刃掠过左臂,臂甲连同下面的皮肉、骨头一同分离,断臂落地,血泉喷涌。第二道划过右肩,带起一蓬血雾和碎骨。第三道、第四道……整个过程安静得像在做某件繁琐但并不困难的事。只有血肉被切割的闷响和骨骼断裂的轻咔声,以及士兵喉咙里最终爆发出的非人的凄厉惨叫——但那惨叫只持续了一瞬,一道弯刃精准地切开了他的喉管。
几秒后,弯刃消散在空气中。
原地只剩一具残缺不全、被岩石固定住的尸体,鲜血顺着石板缝隙蜿蜒流淌,在月光下呈现暗沉的颜色。血腥味浓烈地涌上来,一口就把焦糊味吞了下去。
圣所里死一般的寂静。所有叛军,无论心腹还是普通士兵,都僵在原地。他们看着那具尸体,又看向那个仅仅抬了抬手就完成这一切的深红长袍男人。徒手施法,不需要任何媒介,没有预先准备,威力却如此恐怖,手法如此残忍。这不是他们认知中任何流派的魔法。恐惧像冰水,无声地灌进每个人的靴子里,脚步变得很重,腿却钉在原地。
柯克放下手,顺手掸了掸袖子上不存在的灰尘。他看也没看那具尸体,深红色的目光重新扫向圣所内部的狼藉,最终定格在那些被暴力开启的储藏柜和空荡荡的暗格上。
四年谋划。
帝国倾覆。
石头……又丢了。
一种比愤怒更深、更难处理的东西沉淀在他眼底。一种比愤怒更深的东西沉淀在他眼底,偏执得发硬,代价已经不在他的计算范围内,像一块岩石在极度高压下没有碎裂,而是悄然变质成了另一种更硬的矿物。
周围的叛军屏住呼吸,没有人敢说话,甚至不敢大声喘气。他们看着这个神秘而可怕的法师独自站在圣所的废墟与血泊中央,身影被破碎窗格投下的光影切割成数片——与这片废墟,别无二致。
那笑声很轻,不像是从喉咙里发出来的,倒像是胸腔共鸣挤压出的、带着气音的低哑嘶响,在死寂的圣所废墟里格外瘆人。几个靠得近的叛军士兵下意识后退了半步,握紧武器,却又不敢把尖端对准那个深红长袍的身影。他们看着柯克的肩膀耸动,看到一个没有温度、近乎痉挛的表情,但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笑意,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
笑声止住,仿佛从未出现过。
柯克抬起眼皮,视线扫过周围一张张惊惧的脸,最终落回那些空荡荡的暗格和储藏柜上。他伸出手,用拇指和食指捏住长袍领口一根并不存在的线头,轻轻捻了捻,动作慢条斯理。
死不掉。
脑海里这三个字清晰无比。是的,他死不掉。维斯娜赋予的"回响"能力已经证明过这一点。四年前被那个红鼻头的蛮牛斩首都能回来,那么——再死一次,再找一次,又有什么分别?不过是时间问题。他有的是时间,只要罗盘石还存在于这世上——人会死,石头不会。
他的思绪飘回那个"魔神"、罗盘石内神秘存在的声音。那些断断续续、意义不明的话语碎片……"钥匙""容器""需要鲜血""皇家的脉络"……当时他处于濒死的混乱与狂喜中,未能深究。如今想来,结合罗盘石在帝国皇家圣所被发现的事实——"皇家血液"很可能是激活石头的一种特定条件,一把物理或魔法意义上的"钥匙"。
那么,拥有最纯粹皇室直系血脉的那个人——刚刚逃掉、可能还活着的罗伊娜·罗米拉蒂——就成了一个潜在的风险。她或许不知道自己是什么,甚至可能不知道罗盘石的存在,但只要她活着,流着皇家的血,就有可能在未来成为第二个"钥匙",或者至少是开启罗盘石潜在功能的竞争者。
"找到那个金发女孩。"柯克开口,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平静,甚至更加缺乏情绪,像在陈述一项再普通不过的课题。"皇帝的女儿,罗伊娜·罗米拉蒂。她刚才从书房窗户掉下去了,应该就在附近。可能想逃出城。把城门和所有能出去的口子都盯死。活要见人——"他顿了顿,眼睛在破碎窗格漏下的惨淡月光里泛着一层无机的冷光,"死,要见尸,或者至少确认她的血彻底流干。"
他的目光扫过几个小队长模样的叛军头目。"我不想看到第二个能碰那个石头的人出现。听懂了吗?"
命令简洁、冰冷。没有解释,也不需要解释。周围的叛军相互交换着眼神,有些困惑,有些恐惧,但更多的是对这位神秘"顾问"强大实力和刚才残忍手段的服从。几名小队长僵硬地点了点头,开始低声下达指令,人群迅速散开,朝圣所外涌去。
柯克站在原地没动。他需要再仔细搜一遍这里,或许还有遗漏的线索。罗盘石对这个世界绝大多数人而言只是一块刻着古怪花纹、用途不明的金属盘子,但总该有人研究过它,留下记录。
罗伊娜蜷缩在一栋紧挨着内城墙根、半塌的废弃民宅墙角阴影里。夜风带着硝烟和远处火场的焦味,断断续续送来叛军的吆喝声、零星的打斗声,还有伤员或濒死者的呻吟。天空是深灰色的,没有星星,只有被火光映亮的一小片区域,以及偶尔划过天际、拖着微弱尾迹的零星魔法残余。皇宫主殿方向的爆炸闪光早已平息,留下的只有大片浓烟,在夜色里像一群站着不走的人,不知道在等什么。
她把脸埋在双膝之间,呼吸很轻,耳朵却竖得笔直,捕捉着围墙外街道上巡逻队的脚步声。沉重的皮靴踏在碎石和废墟上,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她已经这样躲过了至少三拨人。
不能哭。
这个指令在脑子里重复了无数遍:眼泪会让视线模糊,会发出不该有的声音,会影响判断力,是当前情境下最不经济的生理反应。但眼眶和鼻腔深处那种酸涩肿胀的感觉,完全不理会理性的指令。它们自顾自地积聚,像一个迟到很久的人终于赶到了门口,抬手要敲,用力,不管里面是否方便。
父亲的声音又钻进耳边。
"以后研究魔法别太晚"毫无预兆地撞进脑海——书房里,他平静的、卸下所有帝王重担的眼神。
眼眶猛地一热。视线瞬间模糊。她死死咬住下唇,尝到一点铁锈味。不是时候。她用力眨眼,试图驱散那片水雾,但更多的画面涌上来:父亲伏案时疲惫的侧影,讨论魔法理论时罕见的、带着孩子气的兴奋,还有最后那句轻飘飘的、像在说明天也会是晴天的告别。
迟来的感觉现在才抵达。
胃部深处传来一阵剧烈的翻搅,喉咙发紧。眼泪终于冲破了所有的理性堤坝,挤出来了,从咬紧的牙缝、从按住眼睛的手背边缘、从肩膀每一下不受控制的轻颤里,一点一点地挤出来。她用袖子捂着脸,布料很快变得潮湿冰凉。
父亲的办公室。深秋下午。他坐在宽大的书桌后,埋首于永远处理不完的卷宗,眉头因为财政报表上的数字而深锁。她抱着一摞新到的魔法理论期刊溜进去,试图不打扰他,但刚走到一半他就抬起头,疲惫的眼睛在看到她时亮了一下,招手让她过去。
"看看这个,"他用手指戳了戳桌上摊开的一份图纸,上面是聚能塔复杂到令人眼晕的能量核心结构,"那个叫巴顿的宫廷法师,非说这么改能提升百分之三的稳态输出。你觉得呢?我记得你上周交的论文里,对这类多重嵌套回路有不同看法。"
她就凑过去看,金铜色的头发滑到肩前。两个人头挨着头,在安静的午后,就一个纯粹的技术问题讨论。父亲身上总带着淡淡的、混合了旧羊皮纸和一种她叫不出名字的宫廷熏香的味道。他偶尔会伸手揉揉她的头顶,夸她"思路很清晰,比那群老顽固强"。
那些时刻,争吵、压力、末日预言、贵族的不满……都被隔绝在门外。只有魔法符文、能量流、踏实的数学计算,和父亲温和的、带着鼓励的目光。
那是她理解"家"这个词最接近的时刻。
现在,那扇门炸开了,连同里面的一切。
一阵杂乱的、比之前更近的脚步声把她从短暂的失神中拽回现实。她猛地缩紧身体,把自己更深地嵌入墙角和一堆倒塌木板形成的狭窄空隙里。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声音大得她怀疑外面都能听见。
脚步声在巷口外停下。有火光晃动,是火把。
"这边检查过了吗?"一个粗嘎的男声。
"没有,头儿说要把这片废墟都搜一遍,说不定有漏网的贵族崽子想跑。"另一个声音回答,带着点不耐烦,"妈的,累死了。"
"仔细点,刚才上头下的死命令,皇帝的女儿可能还没跑出去。找到有赏。"
火把的光晕开始在巷口晃动,扫过罗伊娜藏身的瓦砾堆边缘。她屏住呼吸,连胸腔的起伏都压到最低。法杖紧握在手中,横放在膝盖上,冰凉的红龙木触感让她混乱的思绪强制性地凝聚了一点。
被发现就意味着战斗,意味着消耗本就不多的魔力,意味着可能引来更多的人,意味着出城的机会彻底消失。
火把光芒缓缓移动,快要舔到她蜷缩的脚尖。罗伊娜闭了下眼睛,又猛地睁开。
她抬起右手,法杖在空中极快地点了两下,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一股微弱但精准的魔力溢出,悄无声息地钻入侧面另一堆更远的、半塌的杂物堆里。
几秒后,那堆杂物深处传来一阵轻微的、仿佛老鼠疾跑的窸窣声,接着是两块松动的砖石滑落撞击的"啪嗒"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那边!"巷口外的士兵立刻警觉,火把光芒猛地转向声音来源。
"去看看!"
脚步声和火把的光晕迅速离开了罗伊娜藏身的位置,朝伪造声音的方向跑去。罗伊娜抓住这短暂的空隙,像一道无声的影子从墙角滑出,弓着腰,贴着墙根,以最快速度朝巷子另一端、内城墙豁口更近的方向移动。心跳依旧撞着耳膜,眼泪还在无声地往外涌,脸颊一片湿冷——但这些都发生在她的身体里,与她正在做的事平行,互不打扰。她的手很稳,脚步尽量轻。
她一路避开主要街道,在燃烧的废墟、倒塌的房屋和惊恐躲藏的平民之间穿梭。内城门就在前方不远,那是一道供平时车马货物进出的小型侧门,远不如正门宏伟,但此刻肯定也被叛军把守。她需要一个机会,一个短暂的混乱,或者一个足以引开守门士兵注意力的破绽。
靠近城门区域,果然看见大约七八名叛军士兵在把守,两座临时点燃的火盆照亮了门洞和周围一小片区域。他们比普通巡逻队更警惕,没有散开,聚在一起,显然接到了严防死守的命令。
罗伊娜躲在一截烧塌的马车车厢后面,透过焦黑的木板缝隙观察。城门半开着,门外的景象被门洞的阴影挡住,但那边的空旷,她能感觉到。只要冲过去,外面就是更广阔、更容易躲藏的城市外围废墟和贫民区,再想办法彻底离开。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咙里的哽咽和胸口的闷痛。必须快,必须准。
她再次抬起法杖,几个无声的手势勾勒出简单的幻术符阵。一道微弱的魔力朝城门左侧堆放的废弃麻袋和木桶荡去。
城门口站在左侧边缘的一个士兵忽然揉了揉眼睛,又眯起眼仔细看。"喂,你们看那边……麻袋堆后面,是不是有个人影晃了一下?"
其他几个人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火盆的光线照不到那边,一片昏暗。
"哪里?"
"刚才好像有……"
"过去两个人看看!"一个小头目模样的人发话。
就在两名士兵犹豫着朝麻袋堆走去、其他人注意力被引开的刹那,罗伊娜动了。她从马车残骸后闪身而出,将落羽术的微风加持在脚下,减少奔跑时的声音和扬尘,朝半开的城门猛冲过去。
她的身影在火光下仅仅闪现了不到半秒,就被门洞的阴影吞没。但这半秒,够了。
"有人!城门!"
"拦住她!"
几声惊呼同时响起。
罗伊娜已经冲进门洞的阴影里,距离门外那片黑暗只剩最后十几步。但就在她即将踏出城门拱券的瞬间,一道深红的身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城门外,恰好堵在她前进的路上。
那人似乎早就等在那里。
月光刚好从一片薄云后露出来,照亮了深红色的长袍,黑色卷曲的长发,以及那双在昏暗光线下燃烧着冰冷余烬的深红色眼睛。他手中没有法杖,双手随意垂在身侧。罗伊娜在看到他的瞬间,一路支撑着她奔跑的肾上腺素没有消散,而是凝固了——变成一块更沉的东西,压在胸口。
主殿里,穿过混战人群时,那道冰冷的视线。
就是他。
柯克·阿德莫看着迎面冲来的、气喘吁吁、脸上还带着未干泪痕的金发女孩,没什么表情,只是偏了下头。
"罗伊娜·罗米拉蒂,"他的声音穿透了门洞内嘈杂起来的追兵脚步声和呼喝声,"皇族末裔。我找你有事。"
"什么?"
罗伊娜下意识吐出这个音节,更多是精神紧绷下的条件反射,而非寻求解答。声音还没完全消散在夜风里,柯克已经动了。
他甚至连手指都没有完全抬起,只是掌缘轻轻向前一压。
没有预兆,没有咒文,罗伊娜脚下原本坚硬的石板地面瞬间翻涌,仿佛下面蛰伏着一头无形的怪兽猛然拱起。地面只在她脚下翻涌——精准地,三根土石尖刺破石而出,带着沉闷的撕裂声直刺双腿和胸腹要害。
千钧一发。
攻击毫无先兆,圣所里那些土系法师做不到这一点。但长期的魔法研究让她对施法手势和能量流向异常敏感——柯克肩颈肌肉那微乎其微的收紧,手臂抬起的角度,都远比缓慢的咒语或冗长的法杖引导更快。地面异动的瞬间,她的身体已经凭求生本能向侧后方弹开,同时法杖顿地,一股反向的冲击波从杖尾迸发,推动她更快脱离。
嗤啦——
土刺擦着她的长袍下摆和左侧小腿掠过,布料撕裂,皮肤被石棱刮开一道血口。刺痛让她倒吸一口冷气,也彻底驱散了脑海中最后一点悲痛的阴霾。肾上腺素混着理性的冰流席卷全身。
不能被动。
身体尚未完全站稳,法杖已经划出一个半弧。偕同系最基础的"气流涌动",但魔力注入过载,方向被刻意扭曲压缩。城门洞内本就流动的空气瞬间被抽成一道尖锐的、半透明的风刃,截面只有巴掌宽,却带着高频的震颤嗡鸣,快如箭矢,直射柯克面门。
柯克依旧没有躲。右手五指张开,对着迎面而来的风刃轻轻一握——像从空气里捏住了什么,顺手攥紧。
风刃在他身前不到一米处骤然停滞、扭曲,如同撞上了一堵无形的、柔韧的橡皮墙,被强行挤压、变形,最终"噗"地一声溃散成杂乱的微风,只吹动了他额前的黑色卷发和长袍下摆。
"精准的塑形,"柯克放下手,语气平淡得像在点评一篇学生论文,"破风效率太差。"他抬手制止了旁边几名试图上前合围的士兵,"退开。谁都别动。"
他深红色的目光重新锁住罗伊娜。"让我看看,罗米拉蒂家族最后的天才,到底掌握到什么程度。"
话音未落,双手虚抬,十指如同拨动无形的琴弦。城门洞两侧堆积的碎石、沙土仿佛获得生命,悬空浮起,化作数十枚大小不一、边缘不规则的弹丸,以完全没有规律的轨迹从前后左右各个方向朝罗伊娜攒射。不再是单纯的土刺,更像是用无数微小的土系魔力操控的一场混乱而致命的"石雨"。
罗伊娜瞳孔收缩。没有规律,就无法预判。躲闪空间被急速压缩。
她深吸一口气,红龙木法杖在身前快速画圆,杖尖拖曳出淡淡的蓝色光痕——水系偕同"镜面薄膜"。一层薄薄的水汽瞬间在她周围凝结,形成一面面只有巴掌大小、不断生成又不断破碎的弧形水镜。飞射的土石撞上这些看似脆弱的水镜,部分被折射偏转,擦着身体飞过;部分直接击穿,但动能被削弱,撞在她临时激发的、覆盖体表的微弱魔力护盾上,发出沉闷的噗噗声。
防守同时,罗伊娜左手食指中指并拢,在空中急速虚画出一个复杂的符文。湮灭系,压缩炎爆。一点暗红色的火星在指尖前方凭空生成,瞬间膨胀到拳头大小,然后如同被无形大手狠狠一捏,压缩成指尖大小的一点炽白,带着刺耳的尖啸直线射向柯克。这次她没有选择容易被中途拦截的飞行路径,而是将爆炸压缩在接触瞬间。
柯克挑了下眉——有些意外对方在被压制中还能如此迅速地完成反击。他放弃徒手硬接,身体向侧方滑开一步,动作流畅得不像法师。压缩火球擦着他肩膀飞过,击中身后一名叛军士兵身旁的石墙。
没有巨响,只有一声沉闷的"咚"。墙壁猛地向内凹进去脸盆大小的一块,边缘蛛网般龟裂,中心焦黑冒烟。被波及的士兵踉跄后退,脸色煞白。
"不错。"柯克评价,听不出是赞许还是别的什么。他不再原地施法,开始移动,步伐不快,但每一步都落在罗伊娜刚刚选好下一个位置的地方——像是在读她,而不是在追她。双手的动作变得更快更复杂,时而虚握,时而弹指。地面不断有隐蔽的石锥突起,试图绊倒罗伊娜;空气中时不时凝结出土尘屏障,阻碍她的视线和法术通道;更有无形的魔力震荡如水波般袭来,干扰她施法时必须维持的魔力稳定。
纯粹的经验碾压。柯克太清楚法师之间的战斗节奏,太擅长在对方完成复杂法术的前摇阶段进行精准干扰。他没有使用耗魔巨大的高阶法术,而是用最低限度的消耗,把她困在一个不断收紧的圆圈里。
罗伊娜额头开始见汗。脸颊上的泪痕早被新的汗水覆盖。小腿伤口的刺痛,呼吸的急促,魔力不断消耗带来的空虚感,以及柯克那如同附骨之疽、无处不在的骚扰,都让她渐渐吃力。她尝试用幻术在对方身后制造虚假攻击的呼啸声,柯克只是偏了下头,连看都没看,反手朝她真实的位置甩来三枚边缘旋转的锋锐石片。
她用地板瞬发冰面,让他滑倒,柯克的靴底却仿佛长了眼睛,提前半步错开,同时弹指射出一道凝实的土枪,逼得她狼狈翻滚才堪堪躲开。
苦战。纯粹的苦战。
但她的脑子,那被无数理论和推演充斥的头脑,在高速运转。
徒手施法——意味着他的魔法直接来自四肢末端,无需通过法杖内部的魔纹引导和稳定。好处是快速、隐蔽,坏处是控制精度必然有微小的预备动作,尤其在维持多种低阶法术并行的时候。他的攻击模式看似杂乱,其实有一套习惯性的逻辑:优先打断、干扰、压缩空间,再寻找机会一击致命。他很谨慎,始终保持在相对安全的距离,尽量避免被大威力法术直接命中。
弱点……近身?
念头一闪而过。法师近身是找死,尤其面对一个力气更大、明显也擅长肉体强化法术的对手。但……也许可以不用物理意义上的近身。
又一次翻滚躲开从脚下刺出的石笋,法袍袖口被彻底撕开一道口子。她像是动作失衡,左手撑了一下地面,沾满尘土。柯克抓住这瞬间的"破绽",右掌猛地推出,一股比之前强横数倍的土浪如墙壁般平推而来,封死了她左右躲闪的空间。
罗伊娜像是仓促应战,将法杖横在身前,杖头光芒亮起,准备硬抗这面土墙。但就在土墙即将撞上的瞬间,她左手指尖——刚才撑地的那只手——极其隐蔽地弹了一下,一小撮混合了湿润泥土和颗粒的东西,借着土墙推进的气流,悄无声息地粘附在了破损法袍左边袖口内侧。没有任何施法痕迹。什么都没发生,只是一只撑过地面的手,借势收回。
然后她"勉强"用杖头爆发的冲击波和一层厚实的空气护盾抵住了土墙。沉闷的撞击声中,她踉跄后退好几步,呼吸更加急促,握着法杖的手似乎在颤抖。袖口的破布随动作晃动。
柯克停止了追击。他看着罗伊娜有些狼狈的样子,眼睛眯了一下,在评估对方剩下的魔力和战斗意志。"魔法理论确实不错,"他缓步向前,拉近距离,"实战差远了。把你知道的关于那个石头的一切说出来,我可以让你少受点罪。"
罗伊娜低着头,剧烈喘息,没有说话,只是把法杖握得更紧,杖身调整了一个角度。像是准备施展需要短暂引导的法术。
柯克注意到了法杖的角度变化。典型的偕同系复杂攻击法术的起手。他嘴角一歪,停下脚步,右手抬起,五指间开始凝聚深黄色的土系魔力光芒——要彻底打断这个施法,或者在她完成引导前直接压死它。
就是现在。
罗伊娜猛地抬头,眼睛里没有犹豫或恐惧,只有一片冰冷的计算光芒。她没有去完成那个看似需要引导的法术,而是将紧握法杖的右手手腕以一种怪异的角度猛地向内一扭。
"咔哒"一声轻响,红龙木法杖靠近顶端、装饰最繁复的那一节护柄下缘弹开了一道细缝。一截不过三寸长短、黯淡无光、没有任何魔力波动的精钢短刃,如同毒蛇的信子,从杖身内滑出半寸。
同时,她左臂的袖子——内侧沾染了混合物的地方——毫无征兆地亮起一点刺目到极致的白光。不是魔法光芒,而是魔晶粉末与催化剂混合后被微小魔力引燃产生的化学强光。白光瞬间吞噬了她左边小半个身体,也照亮了正抬起手、全神贯注准备施法压制她的柯克。
徒手施法依赖集中的精神和对魔力的精确控制。突如其来的、毫无魔力波动的刺目强光,对于习惯依靠视觉预判的法师来说,比任何魔法攻击都更难防备——更何况,这光亮还混着少量被同时引燃的催泪粉尘。那东西不讲法术,不讲魔力,只是化学性地、蛮横地钻进眼睛。
柯克深红色的瞳孔在强光乍现的瞬间本能收缩。视线被剥夺,鼻腔和眼睛传来灼痛和刺激,更重要的是,他正在凝聚的高强度法术因为这一瞬的感官干扰,出现了连他自己都未必能察觉的滞涩。
这偏差,短到不足半秒。
但对罗伊娜来说,足够了。
她没有被自己袖口的强光影响——引爆的瞬间就闭上了眼睛,并预先屏住了一小口气。闭眼前,她已经锁定了柯克的位置。
身体前冲,不是直线,而是一个小幅度的、预判对方可能因受扰而后退的斜向突进。右手握着法杖,将那刚弹出半寸的短刃当作握柄的延伸,借急冲的势头,朝记忆中柯克脖颈与肩膀连接处的要害,用尽全身力气斜刺而上。
没有华丽的魔法光辉,只有一道在强光背景下毫不起眼的、笔直而狠厉的金属冷光。
柯克的确在后退,也在试图重新稳定魔力,驱散感官干扰。
噗嗤。
短刃刺入血肉的触感,沉闷而结实。罗伊娜感觉到阻力,然后是穿透。
柯克身体猛地一僵。他低头,想看清是什么击中了自己——眼睛里那层永远在运算的冷光头一次碎了。徒手施法的右手还抬在半空,指尖深黄色的魔力光芒不稳定地闪烁,然后迅速黯淡、消散。他计算里从未出现过的变量,是一截三寸长的钢。
他张了张嘴,涌上喉咙的只有温热的液体。向前踉跄一步,膝盖一软,单膝跪倒在地。
罗伊娜没有丝毫停顿,手腕发力,将短刃猛地抽出。一股热的东西溅在她手背和破损的法袍上。她没有去看倒下的柯克,也没有停下来确认——那一刺的手感已经够了:颈动脉,或附近的重要血管,至少重创了一处。
她的目光已经投向了城门洞侧后方一个临时用木栅栏围起来的区域——那里拴着几匹叛军带来的马,正不安地踏着蹄子。
城门口的叛军士兵被这电光火石间的逆转惊呆了。他们只看到白光一闪,然后那个可怕的红袍法师就跪下去了,血从指缝里往外涌,而那个金发女孩已经穿过了他们的目光,冲向马栏。
"拦、拦住她!"终于有人反应过来,嘶声大喊。
罗伊娜冲到木栅栏边,看也不看,法杖朝栓马的缰绳一指——偕同系最基础的气流塑形,压缩成一道极其锋锐、高频震颤的"风线"。嗤嗤几声轻响,三四匹马的缰绳应声而断。
马匹受惊,嘶鸣着乱窜,撞翻了旁边的木料堆,让冲过来的士兵一阵手忙脚乱。
罗伊娜选中一匹最高大、毛发被汗水浸湿但眼神还算镇定的黑色牡马,抓住断了一半的缰绳,翻身而上。动作谈不上优雅,甚至有些狼狈,但足够快。她伏低身体,双腿用力一夹马腹。
黑马长嘶一声,带着她撞开两个试图阻拦的士兵,冲出半开的城门,没入门洞外那片深沉的、属于帝国东部荒野的黑暗之中。
城门内,只剩混乱的马匹、惊怒的士兵,以及地上那具渐渐被血泊包围的深红长袍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