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纪元2251年。
午后的实验室里,金属管件码得整整齐齐,复杂的玻璃器皿之间穿插着几件刻有铭文的无名装置。
洛曼·塞尔温扶了扶鼻梁上的无框眼镜。他脑后松松束着的暗金长发有几缕滑落在肩头,白色学者长袍穿了许久,颜色泛旧,规规矩矩。他正把一个连接着好几根细管的黄铜阀门拧紧,额前垂下的发丝快要蹭上冰凉的金属。
三声短促的叩门。门随即被推开。
爱琳娜·艾尔站在门口,一身笔挺的帝国骑士团团长制服,深蓝色披风下缘沾着赶路溅上的尘土,金发严丝合缝地盘在脑后。她整张脸都绷着,像把什么东西咬在牙关后面带了一路。
"我需要你帮忙。"爱琳娜开门见山,口吻和她在营帐里调兵遣将时没什么两样,"两周,不,可能三周。"
洛曼放下工具,转过身,双手交握在身前。
"我记得我们五个月前有过一次关于'临时保姆'的……讨论。"他的语速不紧不慢,像在陈述实验数据,"结论是,我的实验室有七十二种试剂、十九种正在培养的样本,以及至少三台精密仪器,对毫无危险认知的儿童而言,相当于一个布置精巧的大型自杀陷阱。"
"那时她还不会说话。"爱琳娜往前迈了一步,皮靴在石地板上磕出一声脆响,"她现在会走,能听懂'不准碰'。"
"以骑士之名发誓?"洛曼眯了眯眼,语气像在给不及格的论文写批注,"还是以你对那孩子惹祸能力的乐观态度发誓?"
谁都没接话。远处一个容器里的液体自顾自地冒着泡。
"帝国南方三个行省宣布了实质性的自治。武器库被不明势力洗劫,边境摩擦每天都在死人。"爱琳娜压低声音,字句反而更硬了,"我不是来喝茶叙旧的,洛曼。骑士团必须即刻南下稳定局势,调集忠于皇室的军队。越快越好。"
"所以你没别的朋友了?"洛曼向后靠上堆满图纸的长桌,语气里分不清认真还是挖苦,"骑士团里几百号人,或者你在皇城里认识的某位体贴夫人?"
"鲁克要跟我走,冲锋队长离不了。皇城里?"爱琳娜扯出一个嘲弄的笑,"一半的贵妇人只关心下一场舞会穿什么,另一半大概觉得帮我带孩子有损她们的优雅。抱孩子之前得先让仆人铺好软垫,以防口水蹭到丝绸上。你觉得温妮塔受得了那个?"
"我更觉得我的仪器受不了。"洛曼摊开手,指尖扫过桌面上的刻度尺和连接线,"两岁的破坏力,恐怕比你想象的要……巨大。而且我最近在解析一种新发现的古代符文排列规律,需要绝对的安静——"
"洛曼。"爱琳娜打断他。命令感没有了,剩下的东西硬邦邦的,边角还没磨平。她大概不常把"求"这个字拿出来用。
"算我求你。"
洛曼没立刻回答。他走回阀门装置前,用一块绒布慢慢擦去黄铜表面的指纹。旁边的玻璃缸里,一只半透明的魔法生物正缓缓舒张着发光的触须,缸壁上映出几片游移的光斑。
"她很乖。"爱琳娜补了一句,语气软和下来,像在一份本来就不太好卖的说明书里加了一行"无副作用"。"吃得不多,大部分时间自己玩。只是……需要一个安全的、我信得过的地方。"
"安全的定义是?"洛曼头也不抬,"只要不被毒死、炸死或者被能量场分解成粒子就算?"
"……随你怎么说。"
洛曼擦完阀门,将绒布叠好放在一旁。他摘下眼镜,从口袋里掏出另一块软布擦镜片,这个动作像是给自己争取的最后一小段思考时间。
等他擦完、重新戴上,那点时间已经不够用来说"不"了。
"我会定时派信鸽。"爱琳娜趁热打铁,语速快了些,"也跟军务部打过招呼,如果有紧急事务找不到我,可以直接送信到你这儿。粮食、孩子用的东西,都会有人送来。"
"意思是,我不仅得带孩子,还得替你处理军务部的公文?"洛曼重新戴上眼镜,表情像刚咽下一口凉透的茶。
"你也可以选择不看,堆在那里。反正我看你这里除了实验记录也没别的纸。"
这句话戳到了什么。洛曼叹了口气,声音很轻,淹没在角落里一台装置持续的嗡鸣中。
虚掩的门外,传来一阵细碎的、踩不稳的脚步声。门被一只肉乎乎的小手顶开了更大的缝,一个摇摇晃晃的小身影挤了进来。
温妮塔·艾尔。两岁的孩子比当年爱琳娜在雪夜捡到时结实多了,红润的脸颊还带着婴儿才有的那种软,左眼下方一颗淡褐色的泪痣。深酒红色的头发比婴儿时浓密了些,光落上去,深处像有流沙般的暗影在缓缓走动。
她睁着一双圆溜溜的灰蓝色桃花眼,好奇地打量着这个满是怪东西的地方。
"妈妈……"奶声奶气的,含糊不清。
她先看见爱琳娜,咧嘴露出几颗小米牙,笨拙地想跑过来。中途黄铜阀门反了一下光,她的注意力立刻被劫走,伸着小手就要去够。
"温妮塔,不能碰。"爱琳娜上前一步。
洛曼更快。一个侧步挡在长桌前,把温妮塔和那些仪器隔开。动作利落得不太像个学者。他低头看着这个才到他膝盖高的小东西,眉头蹙起,像在检视一个来源不明但破坏系数明显偏高的实验变量。
温妮塔仰起脸,对上他审视的目光,一点不怕,咯咯笑了一声,伸出肉乎乎的手指头戳了戳洛曼白袍的下摆。
洛曼没动,目光依然锁在她脸上,分明是在做一场漫长的风险评估。
爱琳娜看着这一幕,长长地吐了口气,像是把一路上攥在手心里的什么东西终于松开了。
温妮塔没得到回应,很快觉得无趣。她转身,摇摇晃晃朝房间另一头一个低矮的木架子走去。
架上几个透明玻璃罐,里面装着颜色各异的半固态物质在缓缓旋转。她的小手准确无误地朝其中一个伸了过去。
"那个是活的。"洛曼的声音响起来。
温妮塔的手停在半空,扭头看他,眼睛里全是好奇。
"活的。"洛曼又说了一遍,语气没有任何波澜,"会咬人,很疼。"
温妮塔被"很疼"镇住了,小手缩回来,谨慎地往后退了一小步,随即又看向旁边一个装着蓝色粉末的罐子。
"那个,"洛曼及时接上,"碰一下,手指会变蓝。洗不掉。一直蓝。"
温妮塔歪了歪脑袋,看看自己的手,像在想象蓝色的手指。几秒后她彻底放弃了木架子,转向墙角一小块空地,自顾自蹲下来,伸出手指去戳地上移动的光斑。
洛曼这才把目光从孩子身上收回来,重新看向爱琳娜。表情还是公事公办的那一套,但眼底的东西松动了一些。
"尽快回来。"他说,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平稳,仔细听,能品出一点认命的意味——不是对爱琳娜认命,是对这件事本身认命。"现在外面兵荒马乱,谁都不知道下一把火烧到哪里。我这里……"他顿了一下,"只能保证她在碰那些'会变蓝'或者'会咬人'的东西之前,我会及时拦住。超出这个范围的风险,你自己担。"
"那就这么说定了。"爱琳娜走到温妮塔身边,蹲下身,把孩子轻轻揽进怀里,低声叮嘱了几句。温妮塔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小手抓着披风一角。
爱琳娜站起来,脸上又是出发前的刚硬与紧迫。"粮食和用品下午送来。我今晚就带鲁克他们走。"
洛曼点点头,重新拿起绒布,走向那个还在冒泡的容器,似乎已经沉回研究的世界里去了。只是他的眼角余光,总往墙角那个追光斑的小身影上飘。
爱琳娜最后深深看了一眼女儿和这个老朋友兼临时托孤对象,转身走了。
皮靴踏地的声音重新响起,很快消失在走廊深处。实验室里只剩仪器低沉的嗡鸣,液体微弱的冒泡声,还有墙角传来孩子轻轻哼唱的、不成调的音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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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周后,黄昏降临得比以往都早——或者说,是城西方向弥散开的浓烟提前吞噬了日光。
最先改变的是声音。那种沉闷的轰响隔着几条街区传来,像无数巨木同时被折断。洛曼正在调整一组监测魔力的晶石阵列,手指停在调节钮上,感觉到桌面和地板深处传来的震颤。
紧随其后是隐约的呐喊、金属碰撞的脆响,以及一种更模糊却更密集的声音。那种嘈杂带着踩踏和拥挤才挤得出的浊气,跟集会时的喧闹完全不是一回事。
实验室厚重的木门被急促地拍响。来的是他的两个助手,脸色白得跟身上的袍子差不多。
"先生,外面……外面全乱了!"年纪稍长、脸上带雀斑的那个嗓子发紧,"是南边的叛军!打进来了!离宫殿区已经很近了!"
洛曼摘下眼镜,用指腹慢慢揉了揉鼻梁。他没有立刻回应,走到实验室朝东那扇狭窄的高窗下,踩上矮凳,望了出去。
他的研究室位于皇城边缘一片僻静的学区,距离宫殿群还有些距离,但视野尚算开阔。
此刻,本该被晚霞染成金红的天空,在西边呈现一种污浊的紫灰色。那片灰暗的天幕下,一道道或炽白、或暗红、或幽蓝的光痕正拖着细长的尾巴从地面升起,划出陡峭的弧线,消失在宫殿建筑群的轮廓后方。
有些在半空相撞,炸开短暂刺目的光团,碎裂的魔法能量像劣质烟火的余烬般散落。更多的则持续不断地飞向那片象征帝国最高权力的区域,像一场流星雨,只是方向反了,恶意也换了个名字。
"把门闩死,加固。所有窗户,用工作台上的备用铁条和木板,全钉上。"洛曼的声音和往常一样平稳,只是语速快了些。他从矮凳上下来,甚至没忘掸掸袍子下摆。"地下室入口,用书柜挪过去堵住。别让任何人看出后面有路。"
两个助手愣了一瞬,随即动了起来。搬动木板的摩擦声、铁锤敲钉子的钝响、急促的呼吸,很快填满了实验室。
角落里传来细碎的窸窣声。温妮塔摇摇晃晃地从一堆柔软的毯子后面爬出来,睡眼惺忪地揉了揉眼睛,头发翘起几缕,睡相留下的痕迹。持续的震动和噪音没有吓到她,只是把她吵醒了。
她没哭,也没露出害怕的表情。
她先困惑地看了看正费力抬着木板的助手,又转向窗户方向。恰好一道异常明亮的橘红色能量球划过渐暗的天空,轨迹比之前更近,仿佛就从不远处的街区上空掠过,将高窗那有限的方形视野映得忽明忽暗。
温妮塔的嘴巴张成一个小小的"O"。她扶着墙,踮起脚尖,努力想看得更清楚,小脸上写满了纯粹的好奇,甚至有点兴奋。
"亮!"她含混地喊了一声,伸出小手指向窗外,转头看洛曼,像在分享一个了不得的发现,"飞!亮!"
洛曼正将一根沉重的铁条抵在门缝上方,闻言手停了一下。他转过头,看着这个对灭顶之灾毫无概念、只把它当作新奇光景的孩子。
镜片后的蓝眼睛里有东西在打架,荒谬和忧虑挤在一起,缝隙里还渗出一点被硬生生撬开的、带苦味的柔软。
"嗯,亮。"他干巴巴地应了一声,继续用锤子将铁条一端敲进预先打好的凹槽。每一声敲击都结实而沉闷,与他平稳的语调形成古怪的和音。
外面的声音愈发清晰了。马蹄的杂沓,兵刃交击的锐响,男人粗野的号令,女人和孩子的尖叫,建筑倒塌的轰鸣,偶尔夹着魔法爆裂特有的、仿佛玻璃被瞬间碾碎的尖啸。
烟味飘进来,裹着一丝铁锈般的腥气。
门窗很快加固完毕。实验室成了一个笨拙的、临时拼凑的堡垒,将大部分光线和声音隔绝在外,只剩沉闷的、持续不断的背景震动。
年轻些的助手用袖子擦着额头的汗,压低声音开口,带着年轻人特有的、对历史转折的激动与茫然:"先生,他们说……这些叛军都是南边几个行省的大贵族牵头。皇帝陛下这些年修塔,把他们的钱袋子、粮库都快掏空了,还征了那么多徭役……他们这是不想再……"
"闭嘴。"
洛曼的声音像一块冰砸进温热的空气。他转过身,脸上的平静没了,眼镜后的目光让年轻助手不由自主退了半步。
"这种话,在我这里说一次就够了。"他一字一句,"在外面,一个字都别提。除非你觉得这几天捣鼓的那些符文,比你脖子上的脑袋更重要。"
年轻助手的脸色由白转红又转青,低下头,嗫嚅着不敢再言。
雀斑脸的助手赶紧打圆场,转移话题:"爱琳娜团长她们……不知道怎么样了。按理说,她不是那些贵族老爷的死对头……"
洛曼没再呵斥。他走回窗边,这次没踩矮凳,只是站在那里,看着被木板钉死后缝隙里透入的几线微光。
外面的一切隔着木板变成模糊的嗡鸣,反倒把室内三个成年人的呼吸声衬得格外分明——还有墙角那个孩子偶尔发出的、对"亮光"的惊叹。两种声音待在同一个房间里,中间隔着的东西,洛曼说不上来。
"她和他们没私仇。"沉默了半晌,他才开口,声音平稳,底下压着沉重的东西,"骑士团是帝国的刀,指哪儿打哪儿。刀断了,或者碍事了,换一把就是。只要她……"
他停了一下,像在斟酌用词,又像在说服自己:"……别太死心眼,别挡着谁的路。一条命,总该……能保下吧。"
那个"吧"字轻得没有落地。后面那句"但愿如此",他没说出口。
墙角,温妮塔已经对"亮光"失去了些新鲜感。她坐回毯子上,仰着小脸,每当外面有特别响的爆炸声传来就眨一下眼睛,然后继续玩自己的手指,或者试图去抓从木板缝隙漏进来的浮尘。
对她而言,这大概只是一个有点吵、但有很多奇怪星星的漫长黄昏。外面那场正在改写帝国历史的事情,与她手心里那一粒浮尘,权重相同。
实验室沉入加固后的昏暗里。只有地板下传来的持续震动提醒着里面的人,外面的世界正在被一把看不见的手翻过来拧干。
而那张爱琳娜承诺三周后就会返回的空头支票,连同帝国罗米拉蒂皇族五百年的荣光,似乎正一同在这"亮光"与轰鸣中,缓慢而无可挽回地燃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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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说洛曼实验室里的混乱是隔着厚重木板的沉闷低音,那么皇家魔法学院此刻上演的,就是一场赤裸裸的、全方位侵染感官的毁灭。
罗伊娜冲出高层的个人研究室时,廊道已不复往日的肃穆。碎裂的装饰石材从拱顶边缘剥落,在地面摔成齑粉;历代院长的肖像画或被震歪,或干脆掉在地上,画框玻璃裂成蛛网。她还没跑到拐角,血腥气就先到了,裹在烧焦的布料味和洒了一地的酸性药剂味里,像一根细线藏在一团乱麻中间,但鼻子只认得它。
穿着各色学院袍的学生和讲师挤成一条条湍急的人流,互相踩着袍角奔跑、推搡、呼喊,有人抱着厚重的典籍,有人弯腰去拽绊倒的同伴,没拽动,被人潮冲散了,更多人只是盲目地跟随人潮涌向建筑深处或出口,尽管外面同样火光冲天。
她逆着人潮,紧攥那根红龙木法杖。步伐很快,深蓝色长袍下摆时不时擦过地上散落的杂物或瘫坐哭泣的人,但她没有停顿,甚至没多看一眼。
她紧盯通往宫廷区的拱门方向,此刻的她把所有能量都交给了"赶往父亲身边"这一件事,其他的,没有余量。
穿过主庭院,她才真正目睹了这场攻击的规模。学院的中心圣所——高耸的、布满古代防护符文的白色尖塔,正被一层半透明的淡金色光罩包裹着,光罩表面不断泛起涟漪。那是驻院高阶法师们联手撑起的联合防御术式。
光罩之外,天空中交织着令人目眩的轨迹:叛军阵地射出的魔法飞弹拖着各色尾焰,大多数撞上光罩,炸开一圈圈扩散的彩色波纹,发出令人牙酸的尖啸;偶尔有漏网之鱼穿透防御,落在圣所周围的附属建筑或花园里,瞬间腾起火光与烟柱。
圣所正门方向,厮杀声、兵刃撞击声、魔法爆鸣声已连成一片。隐约可见穿着五花八门甲胄的叛军战士正与竭力维持阵线的学院守卫法师和少数宫廷侍卫混战。更远处的街道和广场,火光映出一些毫无章法打砸抢掠的身影。
趁乱的,永远不缺。
防御光罩在持续攻击下变得稀薄、闪烁,像一张被反复揉搓的纸,撑着,但撑不了多久。罗伊娜只扫了一眼便得出结论:崩溃只是时间问题,很可能以分钟计。
她压低身体,贴着庭院边缘雕像和灌木丛的阴影移动。几道散逸的魔法能量束从头顶掠过,热风掀起她的发梢;一块被爆炸掀飞的碎石擦着肩膀飞过,在身后柱子上撞得粉碎。
她没有躲。轨迹太随机,躲避反而可能将自己送进下一道攻击的路径。她只是将法杖握得更紧,维持自身防护,同时将一部分魔力导向脚下,用偕同系的能量偏开地面传来的震动,保持奔跑的稳定与速度。
冲向宫廷区的路上,破坏的痕迹愈发触目惊心。曾经整洁的皇家大道布满瓦砾和倾倒的路灯;精美雕塑被拦腰炸断;路旁不时可见倒伏的尸体,有穿宫廷服饰的侍从,也有披甲的叛军士兵。血腥气浓到能尝出铁的味道。帝国花了多少年才养出这条路的气派,一个下午就全吐了出来。
恢弘的皇家主殿建筑群出现在眼前。然而那扇足以让巨象通过、镶嵌着帝国徽记的包金大门已经扭曲变形,半边门扇不翼而飞。激烈的战斗声如怒涛般从门洞内涌出,夹着惨叫、怒吼、魔法轰鸣和建筑结构不堪重负的呻吟。
罗伊娜冲了进去。
大殿内,高阔的空间里,原本彰显帝国威仪的梁柱、壁画、悬垂的巨幅挂毯,此刻不是燃着火焰就是布满焦痕与裂纹。水晶吊灯砸在地上,碎片与血迹混在一起,折射出混乱的光。
两队人马正在这曾经的权力中心殊死搏杀:一方是数量占优、穿着各省贵族私兵甲胄的叛军,其中夹杂着一些动作狠辣的可疑法师;另一方是数量稀少但格外顽强的皇家禁卫军残部,以及少数死忠于皇帝的宫廷法师。
战斗犬牙交错,没有战线可言。魔法在大殿中胡乱冲撞,将一个倒霉鬼掀飞或撕碎。一具穿着华丽长老袍的尸体倒在王座台阶下方,身下汇聚着一滩暗红的血泊。
罗伊娜的目光锁定了王座后方那扇通往皇帝私人书房的侧门——父亲最可能在的地方。但通往那里的路被激烈的战团分割成数段。她站了不到两秒,脑海里已经走了三遍。
就在这时,她感觉到一道极具穿透力的视线。
那是一个站在断裂立柱旁的男人,瘦高,深红色长袍,手握漆黑的鹰木法杖,黑色卷发垂在额前。他没有参与混战,只是静静站着,深红色的眼睛扫过战场,然后精准地捕捉到了刚冲入大殿、正在快速评估路线的罗伊娜。
周围所有人的目光都是热的——恐惧、愤怒、嗜血。他的是冷的。那种冷不带恶意,像收藏家隔着玻璃打量一件还没估好价的东西。
柯克·阿德莫。
罗伊娜不认识他,但本能地意识到危险。没有时间犹豫。她深吸一口气,握紧法杖,猛地弹出去,沿侧前方切入混战。
第一步,偕同系法术发动。法杖虚点,地上一片散落的厚重挂毯残片被无形的力量掀起,卷向最近一处两名叛军士兵夹击一名禁卫的战团,暂时遮蔽视线,引发一阵混乱和怒骂。
第二步,幻术系。她身影掠过的地方留下一两个极淡薄、持续不到一秒的视觉残影,朝不同方向晃动,干扰可能瞄准她的远程攻击。
第三步,湮灭系。前方一根被魔法轰击得摇摇欲坠的小型石柱挡住去路,法杖尖端喷出一道凝练的暗色光束,沿石柱内部结构脆弱处"切割",石柱悄无声息地崩解成大小均匀的碎块坍塌下来,恰好暂时阻碍了侧面涌来的一股叛军。
她的动作快而精确,没有多余,眼里只剩目标路径和沿途需要清除或利用的障碍。
一发流弹火球擦着她后背飞过,灼热的气浪让她踉跄了一下,长袍后摆瞬间焦黑一片,皮肤传来火辣辣的痛。
她咬紧牙,没有回头,借踉跄的势头向前翻滚,起身时法杖顺势挥出一道弧光,半透明的能量护盾挡开侧面劈来的一记战斧。持斧的叛军士兵被她紧跟着释放的一股冲击能量震退几步,撞倒了身后的同伴。
近了。距离那扇侧门只剩最后二十几步。但这里的战斗也最激烈,尸体堆积,双方都在争夺这条通往宫殿深处的咽喉要道。
那个红袍男人依然站在原地,目光随着她的移动缓缓转动,并未行动。那种打量的意味愈发浓厚,像一个棋手在棋盘前第一次注意到一枚此前未曾在意的棋子,慢慢辨认它的走法。
罗伊娜不在乎他是否感兴趣。她看到侧门前堵着三名叛军精锐,正联手攻击最后两名死守的禁卫,其中一名禁卫已经半跪于地。
估算魔力剩余,计算突破角度,分析对方可能的反应模式——三件事挤在同一秒里,全部算完。
然后她再次冲上,法杖高举,顶端光芒骤然大盛。
那光是一道刺目但不灼人的纯白闪光,伴随沉闷的嗡鸣——偕同系法术"光之喧哗",以强光与声波同时干扰视觉与听觉。效果简单,但发动迅速,覆盖范围可控。
光芒笼罩了侧门前那片小区域。敌人下意识闭眼或偏头,动作有了瞬间的僵直。那名半跪的禁卫抓住机会,怒吼着将长剑送入面前敌人的胸膛。另一名禁卫拼死一击,逼退了对手。
缺口出现。
罗伊娜的身影从光芒边缘滑过,没去看那两名禁卫或倒下的敌人,法杖再次点地,一股柔和的力量将她轻盈地向前推送,精准地穿过那扇半掩的厚重木门,进入了书房外的走廊。
走廊里相对安静,但墙壁传来的震动和远处越来越近的喊杀声预示着这里的安宁即将终结。
通往皇帝私人书房的那扇门就在走廊尽头,门前倒着两名宫廷侍从的尸体,血迹尚湿,两具尸体倒在门前,这条路上最后的抵抗到此为止。
她冲到书房门前,直接拧动门把手推开了门。
书房内昏暗许多,壁炉里只剩最后的余烬在挣扎,几盏魔法灯散发出不稳定的光。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四名身穿残破禁卫盔甲的士兵。他们背对书房中央那张巨大的黑檀木书桌,面朝门口,长剑指向闯入者,剑尖在抖,但握剑的手很稳。盔甲上布满划痕和焦痕,脸上满是血污,眼神已经烧到底了,只剩灰烬般的决绝。
在他们身后,书桌后面,坐着那个人。
皇帝温狄欧·罗米拉蒂没穿那身繁复的帝王礼服,只是一件深紫色丝绒常服,衣襟微敞。他靠在高背椅上,那把椅子比四年前看起来大了一些——或者是他比四年前更小了一些。
眼窝深陷,脸颊瘦削,但那双眼睛依旧锐利,此刻正带着明显的惊愕看向门口。他手里甚至没有武器,只是随意搭在扶手上。
"罗伊娜?"皇帝的声音有些沙哑,"你不该在这里!你应该……"话说到一半,他像是意识到了什么,摇了摇头,露出一个极淡的笑。那表情里没有责备,只有深深的疲惫,和一点——或许是释然。"算了。"
"父皇!"罗伊娜冲上前几步,法杖的光芒未熄。她想分析局势,想找到最优的防御或撤离方案,想计算援军到来的概率,但那些冰冷的数据此刻在她脑海里搅成了一团。喉咙口堵了一口烫的东西,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脑子里那台一直转个不停的思绪卡住了,齿轮咬着齿轮,转不动了。她只能死死盯着父亲,眼里头一次有了慌张的痕迹。
"躲起来,或者跟着幸存者从密道离开,这才是理性选择,对吗?"温狄欧替她说出了她可能想到的话,语气平缓得不可思议,像在讨论明天早餐的菜单。"但你是我的女儿。有时候,理性不是一切。"
他抬手,示意禁卫们放下剑。士兵们犹豫了一瞬,最终缓缓垂下手臂,但依旧警惕地站在他与门口之间。
"帝国……"温狄欧的目光越过罗伊娜,仿佛能穿透墙壁,看到外面正在燃烧的宫殿与天空,"看来,只能到这里了。聚能塔……呵,终究没能建成。后世的人,会如何评说温狄欧的固执与愚蠢呢?"
他自嘲般笑了笑,随即笑容敛去,看向罗伊娜的眼神变得异常清明:"不过,那都是以后的人需要考虑的事了。"
走廊另一端传来脚步声,不急不慢,一下一下,每一步都踩得很满,像在丈量自己新得的地盘。其中一个脚步声格外不同,带着叩击地面的回响——法杖。
四名禁卫的身体瞬间绷紧,重新举起了剑。
时间不多了。
温狄欧深深地看了罗伊娜一眼。那眼神干干净净的,就是一个父亲在看自己的女儿。
"以后,研究魔法不要熬得太晚。"他说,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入她耳中。"按时吃饭。那些点心……别只挑甜的吃,对身体不好。"
罗伊娜张了张嘴,发不出任何声音。她只是下意识地,用力点了点头。
"很好。"温狄欧松了口气,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着罗伊娜从未见过的、纯粹属于"父亲"的温柔。"然后……你会风系的偕同落羽术,对吧?那个防止从高处坠落受伤的小法术。"
罗伊娜再次点头。这个法术基础且实用,她早年在学院就熟练掌握。她不明白父亲为何此刻问这个。但有什么念头已经开始在胸腔里蔓延,那种感觉不需要计算,直接就到了。
就在她点头的刹那,一直安静站在皇帝书桌侧后方阴影里的一位老宫廷法师——罗伊娜甚至没注意到他的存在,猛地抬起了手中的短法杖。
老法师面容枯槁,眼神却异常坚定,嘴唇快速开阖,积蓄已久的魔力瞬间爆发。
一股强劲凝练、如同无形巨手的旋风凭空而生,精准地裹住了站在书房中央、尚未反应过来的罗伊娜。风的力道极其巧妙,没有伤害她分毫,却带着无可抗拒的推送之力,将她整个人托离地面,旋着抛向侧窗。
"父皇——!"罗伊娜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身体便已完全失控,撞碎了窗台上几盆早已枯萎的观赏植物,飞出窗外。夜风灌入耳中,吹散了她的头发,也吹散了她视野中父亲最后的身影——他依旧坐在那张高背椅上,平静地,甚至对她挥了挥手,嘴唇开合,看口型似乎是"保重"。
落羽术在她下意识调动魔力后生效,柔和的风元素包裹住下坠的身体,极大地减缓了速度。她从三层楼高的窗口向下飘落,视野急速拉远。
就在她离开窗口、还未触及下方花园灌木丛的短暂瞬间——
轰!!!
皇帝书房所在的宫殿侧翼,从内部爆开了。高温、冲击波以及深紫色湮灭能量混合而成的殉爆。坚固的石墙从内向外绽开,整面整面地抛飞出去,火球混着碎石和木屑冲天而起,瞬间吞没了整间书房,以及其中所有的一切。
罗伊娜落在柔软的草地上,落羽术的效果恰好消失。她踉跄了一下,站稳,猛地抬头。
眼前只有冲天的火光、翻滚的浓烟,以及不断垮塌的宫殿结构。
书房,连带那一片区域的走廊和墙壁,已经彻底消失,变成一个燃烧着的、散发出刺鼻焦糊味的巨大缺口。
脚步声、厮杀声、建筑倒塌声依旧在四周回荡。
但那个会教训她别熬夜研究、会因为她展现出魔法天赋而特批独立研究室、会平静地告诉她要学会善待他人、最后用最简单的话语叮嘱她按时吃饭的人——已经不在了。
热浪混着夜晚的冷风,交替扑在她脸上,像两只手在争一个人。
她站在那里,一动不动,手中紧握着那根红龙木法杖。深蓝色的学院长袍在背后炸裂的气流冲击下破损焦黑,飘动。
花园里很安静。只有远处战场的隐约喧嚣,和近处火焰吞吃木料的声音。
她的脸被火光映得忽明忽暗,干干的,眼睛也是干的。那双金色的眼睛映着前方跳跃的火光,亮得不正常。里面什么都没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