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的余晖像稀释了的铁锈,涂抹在西区"硝木"贫民窟蜿蜒扭曲的巷道上空。空气中沉淀着复杂的气味:淤泥、腐烂的菜叶、劣质燃料不完全燃烧的呛人烟雾,还有角落里便溺经年累月渗入土石后散发出的氨臭。巷子的地面从不是干燥的,不知从哪里渗出的污浊脏水在坑洼间积成小潭,映着上方一线逐渐黯淡的红色天光。
埃里克斯·德里奇沿着墙根的阴影往回走。他走得不快,脚步有些拖沓。棕色、略长的卷发被汗水和灰尘黏在脸侧。浅绿色的眼睛半垂着,目光落在身前几步远的地面,那里有一滩颜色可疑的污水。
鼻子下面糊着一片发黑发硬的血痂,嘴唇也破了,肿起一小块。右边颧骨上一块新鲜的青紫正在扩散,边缘透着红。肋骨处传来一阵阵闷痛,呼吸稍微深一点就扯得生疼。但他脸上没什么痛苦的表情,只有一种近乎麻木的、深藏的疲惫——不是今天才有的那种,是被磨了很多年之后、渗进骨头里的那种。
刚才在巷口,三个常在那片游荡的混混堵住了一个蜷在墙角、裹着破毯子的老人——实际上,那老人很久以前就一动不动了,多半已经死了。但那几个家伙不肯罢休,一边用肮脏的靴子踢踹着那具早已失去反应的躯体,一边大声哄笑着,仿佛在玩什么有趣的游戏。他们在笑老人身上散发出的死亡气味,笑他死前连件像样的裹尸布都没有。
埃里克斯看到了。他知道不该管。在硝木,管闲事的人往往死得最快。他也知道,那个老人大概撑不过今晚,就算没有那几脚。
但他还是停了下来。
没有喊叫,没有废话。他像一头被激怒的小兽,直接撞向了离他最近的那个瘦高个的腰侧。战斗短暂而混乱。挨了几下狠的,鼻子被拳头砸中时,温热的血瞬间涌了出来,流进嘴里,带着铁锈味。但他也给了对方几下——用捡来的半块碎砖砸破了其中一人的额角,用膝盖顶了另一个人的胯下。混乱中,不知谁喊了声"巡逻队好像要过来了",那三个混混啐了几口唾沫,骂骂咧咧地扶着受伤的同伙,散开了。
留下他一个人,站在那个老人旁边。血从鼻孔滴落,砸在污水横流的地面上。他低头看了看老人青灰色的、布满皱纹的脸,那双浑浊的眼睛半睁着,里面什么都没有了。他伸出手,将那块被踢开的破毯子重新拉上来,盖住了老人的脸。
然后他转身离开。
十年前,帝国崩溃那年的混乱和兵灾,给硝木留下的不仅仅是更多的断壁残垣——是秩序彻底瓦解后,人心沉向最底层的泥沼。偷窃、劫掠、为了半个发霉的面包杀人,变得司空见惯。更可怕的是那种弥漫在空气里的、对苦难的麻木,和以此为乐的堕落。人们像烂泥塘里的蛆,不仅习惯了肮脏,还开始以啃食彼此腐烂的部分为生。
他沿着巷子深一脚浅一脚地走。路过一个用破木板和烂帆布搭成的窝棚,里面传来孩子细弱的、持续的哭声,和女人有气无力的咒骂。一个骨瘦如柴、眼神空洞的男人靠在墙边,手里握着个空酒瓶,对着空气喃喃自语,身上散发着呕吐物的酸臭。几道墙上,还残留着多年前火烧过的焦黑痕迹,叛军或是趁火打劫者留下的印记。
这些景象,他看了十二年。从被婆婆颤巍巍的手牵着、懵懂地穿行在这些巷弄里开始,到现在独自一人。
婆婆是去年冬天走的。一场突如其来的寒潮,加上长久积劳和营养不良,咳了几天血,在一个滴水成冰的夜晚就没了声息。她走之前,枯瘦的手一直抓着他的手腕,嘴唇翕动,却说不出完整的话,只是用浑浊的眼睛看着他,里面有不舍,有担忧,最后都化成了无声的哀求——活下去,像个真正的人一样活下去。
他做到了前半句。活下来了。像野草一样,在这片废墟和泥泞里扎下了根。
但"像个真正的人",他不知道在硝木这鬼地方,什么才叫"真正的人"。是像那些混混一样,靠欺凌更弱者寻开心?还是像那些麻木的居民一样,对一切苦难视而不见,只为苟延残喘到明天?
他心里有一团火。很小,但始终没有熄灭。是看到隔壁那个总偷偷分他一点菜汤的跛脚大叔,因为交不出"保护费"被活活打断腿时点燃的。是看到巷道深处那个饿死的女人怀里,还紧紧抱着早已没了声息的婴儿时烧起来的。是每一次闻到腐烂与死亡的气味,每一次听到绝望的哭喊或残忍的哄笑时,一点一点添上的柴薪。
世界不该是这样的。不该只有弱肉强食,只有无尽的绝望和沉沦。这个念头像一枚滚烫的炭,烙在他十二岁的心脏深处。虽然模糊,虽然他自己也说不清该是什么样,但它就是存在,顽固地燃烧着,与周围冰冷污浊的一切对抗。
他拐进一条更窄、更阴暗的死胡同。尽头是一个用废弃的破木板、锈铁皮和几块压实的油毡布勉强搭成的"棚屋"——甚至称不上屋子,只是一个能勉强遮风挡雨、蜷缩进去睡觉的角落。
这就是他的"家"。比外面干净一些,地上铺着干燥的旧草垫。一个捡来的破瓦罐里存着一点水。角落里堆着几件同样捡来的、打了补丁的旧衣服,叠得还算整齐。和外面那个世界比,这里简直称得上"整洁"。
他挪到草垫边,慢慢地坐下来。每一个动作都牵扯着身上的伤,让他渗出细密的冷汗。他靠在那冰凉的、带着铁锈味的墙壁上,长长地、缓缓地吐出一口气。气息吹动了地面的一小撮灰尘,然后什么都没有了。
暮色更沉了。棚屋缝隙里透进来的那点天光正在迅速消失,温度也开始下降。远处似乎又传来了争吵声和什么东西被砸碎的声音,隐隐约约,很快又被风声盖过。
埃里克斯闭上眼睛。鼻子的钝痛和肋骨的闷痛清晰可辨。疲惫像潮水一样漫上来,要将他淹没。
但在那片潮水之下,那枚炭火依然微弱地、固执地亮着。
草垫上的疼痛和脑海里那些翻涌的念头让埃里克斯无法入睡。旧帝国,新帝国,这些词汇对他而言只是街坊们酒后咒骂时的模糊片段。有人说旧帝国至少会管管他们,不会让硝木烂成这样;更多人唾骂新帝国的贵族老爷们只顾自己享乐,变着法子压榨他们这些"烂泥"。谁对谁错,他弄不清,只知道眼下的日子一天比一天难熬,像有一只看不见的手,把所有人往更深的泥潭里按。
棚屋外忽然传来窸窣声,不是老鼠,也不是风吹动废料的声响,更像是刻意放轻的脚步声,停在门外不远。
埃里克斯立刻绷紧了身体,悄悄抓起了靠在墙边的那根磨尖了一头的生锈铁棍。他屏住呼吸,浅绿色的眼睛死死盯着那几块拼凑的、缝隙里透不进多少月光的破木板门。
就在他全神贯注于门口时,身后用作墙壁一部分的旧油毡布猛地被撕开一道口子。两只属于成年男人的、骨节粗大的手闪电般探入,一只紧紧捂住了他的口鼻,带着一股刺鼻的、甜腻到令人作呕的气味;另一只则钳住了他握着铁棍的手腕,力道大得像要将骨头捏碎。
十二岁的身体即使比同龄人结实些,也远不是两个有备而来的成年男人的对手。他挣扎,踢踹,用头去撞,但口鼻被死死捂住,那甜腻的气味直冲脑门。眩晕感像沉重的黑幕迅速压下来,他最后看到的,是油毡布缺口外两张模糊的、带着残忍笑意的脸,以及他们身上一闪而过的暗红色袍子的边缘。
意识彻底沉入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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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次醒来时,首先感受到的是冰冷坚硬的石面紧贴着脸颊和身体,然后是浓烈到令人窒息的血腥味,还有一种难以形容的、腐烂与香料焚烧混合的呛人气息。他艰难地睁开眼,视线模糊了几秒才逐渐清晰。
这里是一个天然形成的、巨大的地下洞窟,岩壁潮湿,布满滑腻的暗色苔藓。高处悬挂着几盏发出惨绿色幽光的魔法灯,将洞内映得影影绰绰,鬼气森森。洞窟中央,是一个用粗糙黑石垒砌成的、约半人高的圆形石台,石台表面刻满了扭曲怪异的符号和沟槽,那些沟槽此刻大多呈现暗红色,像是干涸的血。
而真正让埃里克斯血液几乎冻结的,是石台周围、以及洞窟角落里的景象。
几个穿着破烂、和他一样瘦骨嶙峋的人被粗糙的绳索捆绑着,瘫在地上。他们脸上写满了极致的恐惧和麻木,有些人嘴边流着白沫,有些人下半身已经失禁,恶臭弥漫。他们旁边,还散落着一些无法称之为完整人体的东西——惨绿的灯光下,能看到被胡乱丢弃的、肤色灰败的残肢,翻卷开的皮肉,以及石台边缘正在缓慢流淌下来的、浓稠的红色液体。
几个身穿暗红长袍、兜帽遮住大半面容的人影,正冷漠地忙碌着。其中两人将石台边一具刚刚失去生息的、胸膛被剖开的躯体拖到角落,像丢弃垃圾一样扔进一个堆满了类似"垃圾"的坑里。另一人则用水桶泼洒着什么,冲洗着石台表面的血污,但浓重的血腥味丝毫未减——水只是把血稀释了,稀释成更大的一片。
这就是魔神教。埃里克斯听巷子里最老的酒鬼说过,说他们专抓没人管的流浪汉、孤儿、病人,用最残忍的方法杀了献祭给什么邪神。他一直以为是吓唬孩子的故事。
现在,故事变成了眼前活生生的地狱。
恐惧像冰水一样淹没了他,胃部痉挛,恶心得想吐,却因为太久没吃东西什么也吐不出来。牙齿不受控制地磕碰着,发出细微的嗒嗒声。
就在这时,一个红袍人走向一个被捆着的、精神已经崩溃、正在喃喃自语的老妇人。他没有丝毫犹豫,手中一把形状怪异、闪着寒光的短刃干脆利落地刺入老妇人的心口,手腕一拧一划。老妇人连惨叫都只发出一半,身体剧烈抽搐了两下,便不动了。红袍人熟练地将短刃拔出,带出一股血泉,然后开始在那尚有余温的尸体上切割、剥离,手法精准得像个屠夫在处理牲畜,口中还念念有词,吟诵着什么。
目睹这一幕,胸腔里那股一直压抑着的怒火骤然冲破了恐惧的冰层,猛烈地燃烧起来。这些混蛋!这些畜生!
"你们……这群该死的杂种!"嘶哑的、带着颤音的怒吼从他喉咙里迸发出来,在空旷阴森的洞窟里显得异常突兀。他挣扎着想站起来,但手脚都被粗糙的麻绳捆得结实,只能像虫子一样在地上蠕动,"放……放开他们!有种冲我来!"
洞窟内的红袍人都停下了动作,兜帽下的阴影转向了他。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
一个离他最近的红袍人走了过来,踢了他一脚,力道不轻。兜帽下传来低沉嘶哑的笑声:"醒了?小崽子火气倒不小。"他蹲下身,用沾着血污的手拍了拍埃里克斯的脸,"省点力气吧,待会儿上了祭台,有你喊的时候。"
另一个红袍人也走过来,语气冷漠:"早点处理掉也好。这孩子眼神太刺人,看着烦。"
两个人一左一右,将埃里克斯从地上粗暴地拖了起来,架着他走向中央那还残留着温热血迹的石台。埃里克斯奋力挣扎,用头撞,用脚踢,毫无用处。恐惧再次攫住了他,但比恐惧更强烈的,是那股要烧穿胸膛的愤怒和不甘。他不停地咒骂,用尽他知道的所有最肮脏、最恶毒的字眼,唾沫混着脸上的灰尘和血痂。
"畜生!你们不得好死!你们……"
他被重重按倒在冰冷的石台上,粗糙的石面硌得他背后的伤处剧痛。一个红袍人用膝盖压住他的腿,另一个则拿出刀子,唰地一声割开了他身上那件本就破烂的单薄上衣,从领口一直划到下摆,露出他瘦削但布满新旧伤痕的胸膛和腹部。冰冷的空气刺激得皮肤泛起一层鸡皮疙瘩。
握刀的红袍人举起了那柄形状怪异的短刃,刀尖对准了他心脏的位置,口中开始念诵晦涩阴森的语句。惨绿色的灯光在刀刃上流动,像某种活物在刀面上缓缓爬行。
埃里克斯死死盯着那越来越近的刀尖,呼吸急促,瞳孔收缩。要死了吗?像那些被丢弃的残躯一样,无声无息地烂在这个肮脏的地穴里?不甘心……他还有太多没弄明白的事,还有心里那团火……
就在刀刃即将刺破皮肤的刹那——
"以骑士之名!放下武器!"
一声清亮、威严的断喝,在洞窟入口处炸响。
紧接着是急促而整齐的脚步声,金属甲胄摩擦的铿锵声,以及利器出鞘的锐鸣。几支燃烧着明亮白色光芒的魔法箭矢嗖嗖射入,钉在洞窟岩壁上,瞬间驱散了一大片惨绿幽光,将整个血腥祭坛照得如同白昼。
数名全副武装的骑士以标准的战斗队形冲了进来,长剑在手,盾牌护身,瞬间控制了入口并开始向内部压进。他们的盔甲在魔法光芒下闪闪发亮,与洞窟内的景象格格不入。
为首一人,正是爱琳娜·艾尔。她手中长剑斜指地面,湖蓝色的眼眸锐利如鹰,快速扫过洞窟内的情况,在看到石台上被剥去上衣、刀尖抵胸的埃里克斯时,目光骤然变得无比冰冷,锁定在几个呆立当场的红袍人身上。
"骑士团!"压着埃里克斯的红袍人发出一声惊怒交加的嘶吼。
站在爱琳娜身后两侧的骑士中,有两人动作极为同步地伸手探向腰间悬挂的皮质小袋,取出两枚通体乌黑、刻有银色加速符文的球体,向前方半空掷去。球体划过弧线,在离地约一人高的位置,精准地撞在洞窟的岩壁上。没有爆炸声,只有沉闷的"噗、噗"两声,浓密如牛奶般的灰白色烟雾瞬间从碎裂的球体中狂涌而出,眨眼间便吞噬了大半祭坛,连那惨绿色的魔法灯光都被遮蔽得只剩下模糊光晕。
在掷出烟雾弹时,所有进入洞窟的骑士,包括爱琳娜在内,都迅速抬起左手,将一个造型奇特、带有复杂水晶镜片和金属结构的头箍状装置扣在头上。装置发出轻微的嗡鸣,镜片深处流过微弱的蓝色光纹。洛曼的手笔——利用特定魔法频率共振,将生命体散发的微弱魔力和热辐射转化为视野内的轮廓标识。烟雾对他们而言,形同虚设。
"盾阵前压!两侧钳制!"爱琳娜的声音穿过面甲,清晰而冰冷。
烟雾中传来红袍教徒惊慌的咒骂和杂乱的脚步声,他们失去了视觉优势。紧接着是金属撞击声、肉体被重击的闷响、刀刃划破布帛的撕裂声,以及短促的惨叫。骑士们三三两两组阵,盾牌在前,长剑在后,在烟雾中沉默而高效地推进。他们动作标准得如同教科书,每一次格挡、突刺、盾击都简洁有力,带着长期训练的肌肉记忆。红袍人虽然凶残,更多凭借的是突袭,面对这种正面、协同、不留破绽的推进,抵抗迅速瓦解。
一个身形异常高大的红袍教徒发出野兽般的咆哮,用蛮力撞开了一名骑士的盾牌,但侧面立刻刺来两把长剑,贯穿了他的肋下和腰腹。他向前扑倒,暗红色的袍子在烟雾里像一朵迅速萎谢的毒花。
然而,当大部分红袍人被击倒或逼退到角落时,洞窟深处连接的另一条通道里,传出了沉重、非人的喘息和利爪刮擦岩石的声音。三头形态狰狞的魔兽冲了出来——形似巨狼,但周身皮肤溃烂流脓,眼睛是浑浊的黄色,张开的巨口中獠牙交错,滴落着腐蚀性的唾液。是魔法能量侵染变异的产物,被魔神教以符文勉强控制,此刻被当作最后的武器放出。
魔兽的冲击力远超人类。它们无视烟雾,凭借嗅觉和更快的速度,径直撞向骑士的阵型。一名骑士闪避稍慢,被其中一头魔兽的肩膀狠狠撞中胸甲,整个人向后飞起,砸在岩壁上滑落。另一名骑士用盾牌格挡利爪,盾面发出令人牙酸的刮擦声,整个人被巨大的力量推得向后踉跄,小腿磕在石台边缘,痛呼一声。
"控制链!"爱琳娜厉声道,已持剑迎向冲得最前的那头魔兽。长剑在她手中化作一道银亮的光弧,精准地格开魔兽拍来的利爪,火星四溅。她步法灵动,不与魔兽硬拼力量,不断游走,在魔兽扑击的间隙,剑尖总能找到机会在魔兽的关节、眼睑等薄弱处留下伤口——像水绕开石头,每一次都在石头上刻一道痕。
随着她的命令,几名骑士迅速从腰间解下特制的、刻有沉重符文的粗铁链。两人一组,冒着被魔兽攻击的风险,在同伴的掩护下,将铁链甩出,缠向魔兽的四肢和脖颈。铁链上的符文在接触到魔兽体表溃烂的魔力时发出暗淡的红光,对其体内的混乱能量有压制作用。
一头魔兽被铁链缠住后腿,愤怒地挣扎,却让铁链越缠越紧,动作明显迟滞。另一头则被同时抛出的三条铁链分别缠住了脖子和两只前爪,虽然仍在咆哮,但冲势已被遏制。骑士们齐齐发力,像拖拽发狂的野牛,将那庞然大物拉扯得失去平衡,轰然倒地,激起一片尘土。
战斗的声音逐渐平息。烟雾也在微风法阵作用下缓缓散去。
祭坛周围一片狼藉。地上倒着七八具红袍尸体,还有一些重伤呻吟、被卸去武器按在地上的俘虏。三头魔兽一头被爱琳娜刺穿眼窝毙命,另外两头则被厚重的铁链层层捆缚,徒劳地在地面扭动低吼,再无法构成威胁。受伤的两名骑士已被同伴扶到一旁,进行紧急包扎。
空气中弥漫着比之前更浓的血腥味,混合着魔兽身上的腐臭和烟雾弹留下的刺鼻气味,这个地穴仿佛把所有难闻的东西都收藏了起来,舍不得散。
爱琳娜微微喘息,扫视全场,确认威胁解除。她的目光最终落在石台边那两个伤势极重、胸腹间巨大伤口正汩汩冒血、显然活不了多久的红袍人身上。她脸上没什么表情,提着还在滴血的长剑,迈步向那边走去。给敌人一个痛快,有时候也是一种出于效率和人道的选择。
就在这时——
石台边缘,那个被剥去上衣、一直僵卧着的男孩,动了一下。埃里克斯不知何时挣脱了脚上松脱的绳索,从冰冷的石面上滚落下来。他赤着脚,踩在混合着鲜血、灰尘和魔兽唾液的粘稠地面上,身体因为寒冷、恐惧和残余的愤怒而剧烈颤抖。他的目光死死锁定在离他最近的那个垂死的红袍人身上。
然后,他看到了脚边不远处,一把从死去的红袍人手中掉落的、造型怪异的短刃。他弯腰,用还在发抖的手,捡起了那把对他来说有些沉重的武器。
下一刻,在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的时候,这个瘦小的身影像一颗炮弹冲了出去。不是冲向出口,不是奔向救了他的骑士,而是直直冲向那个躺在地上、只剩出气没有进气的红袍人。
"啊——!"一声嘶哑的、完全变调的吼叫从他喉咙里迸发出来。
他举起短刃,用尽全身力气,朝着那红袍人已经血肉模糊的胸膛狠狠刺了下去。一下,又一下,再一下。刀刃入肉的闷响,骨头被磕碰的轻响,在骤然安静下来的洞窟里异常清晰。
他在哭。泪水早已糊满了他的小脸,混合着之前打架留下的血痂和灰尘,留下一道道污浊的痕迹。他一边近乎疯狂地刺着、砍着那早已失去反应的躯体,一边发出断续的、泣不成声的咒骂:
"为什么……为什么杀他们!他们……他们做错了什么!那个婆婆……那个婆婆……"他的声音哽住,眼前浮现的不仅是刚刚被剖开的老妇,还有去年冬天,在冰冷棚屋里抓着他手腕、最后无声无息松开的婆婆的脸。都是一样的瘦骨嶙峋,一样的无助,一样的被这个世界像垃圾一样丢弃。
"该死……你们全都该死!这个世界……不公平!一点都不公平!"他哭喊着,手臂因为用力过度而酸痛发麻,但他还在刺,仿佛要把胸膛里那团积压了十二年的怒火、无助、对所有不公和残忍的憎恨,全部通过这笨拙而疯狂的动作发泄出来。
周围的骑士们停下了动作,沉默地看着这个崩溃的男孩。没有人上前制止他。
爱琳娜也停下了脚步。她看着那个用尽全力、对着尸体发泄愤怒和悲伤的瘦小背影,看着那把并不适合他的短刃起起落落,看着他因为哭泣和用力而不断耸动的、单薄的肩胛——像两块想要撑起什么、却撑不起的碎翅膀。
她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走过去,在那男孩身边蹲了下来。长剑轻轻放在旁边的地面上。
然后,她伸出了手,没有去夺他手中的刀,也没有去拉他。那只刚刚还在握剑杀敌、沉稳有力的手,此刻却异常轻柔地,落在了埃里克斯沾满血污、汗水和泪水的、乱糟糟的棕色卷发上。
温暖的手掌,带着皮甲边缘的些微硬度,带着战斗后残留的温度,轻轻地揉了揉他的头发。
埃里克斯刺砍的动作猛地停住了。他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向身侧。映入眼帘的,是女骑士团长那双湖蓝色的眼睛,里面没有责备,没有怜悯,只有一种平静的、厚重的理解,以及近似于"认可"的微光。
"好样的。"爱琳娜的声音不高,甚至比平常更柔和一些,却清晰地传入埃里克斯嗡嗡作响的耳朵里,"你能这么愤怒……是好事。"
埃里克斯愣住了,抓着短刃的手不由自主地松开,"哐当"一声,短刃掉在地上。他呆呆地看着爱琳娜,泪水还在不受控制地涌出,但那股疯狂的、要将他撕碎的怒火,却仿佛在这一句平静的认可和头顶那只温柔的手掌下,失去了继续燃烧的理由。他剧烈地抽噎起来,整个人因为脱力和情绪的巨大波动而摇摇欲坠。
爱琳娜的手从他头顶移开,转而轻轻扶住了他瘦削的肩膀。"没事了。"她说,然后转向旁边的骑士,"清理现场,把还活着的幸存者带过来,小心检查伤势。清点俘虏,伤重的……处理一下。准备撤离。"
她的声音恢复了平时的清晰和条理。骑士们立刻应声行动起来。
不久后,几名被捆着、幸存下来的流浪者被解开了绳索。他们大多神情呆滞,如同行尸走肉,需要骑士半搀扶着才能行走。洞窟里的血迹和尸体被简单处理,魔兽的尸体和被俘的活体被用加粗的铁链和特制的笼车装载。投降的魔神教徒被缚住双手,串连在一起。
爱琳娜将一件骑士备用、略显宽大的斗篷披在了依旧微微发抖、但已停止哭泣的埃里克斯身上,遮住了他赤裸的上身。"先跟我们回去。"她没有多问,只是简短地说道。
队伍举着照明更加明亮的魔法提灯,开始沿着来时的通道,井然有序地撤离这片血腥与邪恶之地。埃里克斯被一名骑士带着,走在队伍中间。他回头看了一眼那逐渐被黑暗吞噬的祭坛石台,还有地上那具被他砍得面目全非的红袍尸体。心里那团火还在烧,但似乎……烧的方向,和刚才有些不一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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埃里克斯和其他几个幸存的流浪者被骑士团的马车送到了西边小城边缘的硝木附近。一个见习骑士给他们每人分了一小袋应急口粮和一点干净的饮用水,嘱咐他们尽量别单独行动,遇到可疑的人要立刻报官。埃里克斯披着那件对他来说过于宽大的骑士斗篷,怀里抱着口粮,目送马车在扬起的尘土中远去。他在巷口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回那片熟悉的、令人窒息的肮脏与阴影中。
他没有立刻回自己的棚屋,而是把其中大半口粮悄悄放在了几个他认得的面孔、蜷缩在墙角的老弱者的身边,然后才趁着天还没完全亮,回到自己的角落,蜷缩在草垫上。身体的伤痛还在,但脑子里反复回响的,却是那整齐的脚步声、明亮的魔法光芒、冰冷的铁链绞缠声,还有那只落在他头上、温暖又坚定的手。
爱琳娜回到骑士团驻地时,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她让队员们先去休息和治伤,自己则直接去了团部办公室。晨光透过高大的玻璃窗,在地板上投下方形的光斑。
她坐在桌前,摊开厚厚的羊皮纸报告册,羽毛笔蘸了墨水,开始书写。她写得很快,字迹刚劲有力,详细记录了突袭地点、地形、遭遇的敌人数量与种类、战斗过程、己方伤员情况、俘虏与魔兽处置方式。在"补充情报与分析"一栏,她特别强调了对方豢养并试图使用变异魔兽作战的新动向,以及这些魔兽远超普通士兵的冲击力和破坏性,建议团内增加针对性的战术训练,并向军需部门申请更多特制束缚装备和针对性的破甲、燃烧类武器储备。
报告写完时,日头已经升得老高。她带着报告去见了新任的骑士团最高监督官——一位来自南方某大贵族的远亲,被新帝安排在这个位置上的中年男人。他正慢悠悠地享用着精致的早点,银质餐具和细瓷盘盏在晨光中闪闪发亮。
爱琳娜简洁地汇报了任务完成情况和主要发现,重点提到了魔兽的威胁。
监督官听完了,用小银叉戳起一块淋了蜂蜜的点心,送进嘴里慢慢咀嚼着,半晌才开口:"嗯……做得不错。清剿了一个据点,抓了几个活口,还带回了战利品……魔兽嘛,以前也不是没遇到过,多用点人手,总能对付。"他拿起丝质餐巾擦了擦嘴,"至于增补装备和专项训练……爱琳娜团长,你知道现在的预算很紧张。况且,这些功劳我都会如实记下,报上去的。你和你的人好好干,积累功绩,将来的晋升渠道,陛下是不会亏待忠勇之臣的。"
他说话时,眼睛并没怎么看她,而是欣赏着窗外庭院里修剪整齐的灌木。话里的重点,不在魔兽,不在威胁,只在"功绩"和"晋升"。
爱琳娜站在那里,身上还带着战斗后未来得及完全清洗掉的、淡淡的血腥与烟尘气味。她垂下眼睛,眸子里没什么情绪,只是放在身侧的手指收紧了一下,又松开。
"属下明白了。"她说,声音平稳。
"辛苦了,去休息吧。后续的文书归档和俘虏审讯,我会安排别人跟进。"监督官挥了挥手。
退出办公室,穿过空旷寂静的走廊时,爱琳娜才放任一丝疲惫从挺直的脊背渗出。文书工作、同僚间的微妙平衡、与只关心个人前程的上司沟通……这些无形的东西,有时候比正面厮杀更消耗心力——刀剑至少是看得见的。
她回到自己的小办公室,简单收拾了一下,脱下沾了污迹的外袍,换上一件干净的常服外套。关上门,离开驻地,朝着皇城西区家的方向走去。
已是傍晚时分,夕阳把建筑的影子拉得很长。街上的行人不多,空气中飘着各家各户准备晚餐的隐约香气。她走得很慢,一步一步,让紧绷了一天的神经和肌肉逐渐松弛下来。钥匙在手里握着,带着金属的凉意。
推开那扇深蓝色的木门时,一股温暖的食物香气混合着家中熟悉的味道,扑面而来。
"妈妈!你回来啦!"
温妮塔从厨房那边小跑着迎出来,身上还系着一条对她来说有点大的碎花围裙。深酒红色的头发用一根简单的发绳束在脑后,几缕刘海搭在额前,脸颊因为炉火的热气而泛着健康的红晕。灰蓝色的眼睛里闪着纯粹的喜悦,毫无阴霾。
"鲁克叔叔傍晚的时候过来了一趟,告诉我你今天就回来!他还抱怨说他那会儿在值岗,没能跟你一起去,错过了大显身手的机会呢。"温妮塔语速轻快,一边说一边帮爱琳娜接过脱下的外套,挂到门边的衣帽架上。
爱琳娜被女儿拉着走进小小的餐厅兼客厅。桌面上已经摆好了三菜一汤——蔬菜炖肉,煎得金黄的蛋饼,一份看起来就很爽口的凉拌时蔬,还有一盆冒着热气的、奶白色的鱼汤。碗筷也整齐地摆放好了。
"快去洗手,马上就可以开饭了!"温妮塔又跑回厨房,端出两碗盛好的米饭。
爱琳娜站在桌边,看着这一桌算不上豪华、却明显花了心思的家常菜,再看看女儿围着围裙、在厨房和餐厅之间忙碌的小小身影,鼻腔深处忽然涌上一阵强烈的酸涩感。她急忙别过脸,借着去洗手的动作掩饰了一下。
这孩子……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能干了?她自己常年在外面奔波,回到家往往累得只想倒头就睡,做饭总是凑合。可温妮塔却像是不知不觉间,就把这些琐碎但温暖的家事都接了过去。明明还是个孩子,却已经有了几分小大人的模样。
水龙头流出清凉的水,冲刷着她的手。爱琳娜低下头,看着水流,脑海里却闪过洞窟里血腥的画面、上司漫不经心的脸、还有温妮塔此刻温暖的笑容。她用力闭了闭眼,像是想把这三样东西装进不同的抽屉,关好。
回到桌边坐下,温妮塔已经把汤都盛好了。两人面对面坐着。
"妈妈快尝尝,我照着食谱学的,不知道合不合你口味。"温妮塔期待地看着她。
爱琳娜拿起勺子,舀了一勺鱼汤送入口中。温热的汤汁带着鱼的鲜甜和一点淡淡的胡椒味,顺着喉咙滑下,瞬间安抚了疲惫的身心。
"很好喝。"她点点头,声音有点发哽。
温妮塔似乎敏锐地捕捉到了母亲声音里那一丝异样。她没有追问,只是给自己也舀了一勺汤,然后抬起小脸,笑容依旧明亮,但语气却软了下来:"妈妈能平安回来,比什么都好。饭菜好不好吃是其次啦。"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轻轻打开了爱琳娜一直强压着的某个情绪阀门。
她没有出声,只是迅速地低下头,假装被热气熏到了眼睛,抬手用手背飞快地抹了一下眼角。一滴滚烫的液体还是不听话地滑落,滴进了面前的汤碗里,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像是连哭泣都在配合着她,保持克制。
温妮塔像是完全没有察觉到母亲那一瞬间的失态。她已经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蔬菜放进爱琳娜碗里,然后自己也开始吃饭,一边吃,一边又用那种轻快的语调讲起学校的事。
"今天偕同魔法实践课可有意思了,我们不是要学引导植物生长嘛,结果隔壁班有个男生,不知道是太紧张了还是魔力控制出了问题,把他那盆雏菊的叶子催得比脸盆还大,把老师都给吓了一跳……"
她讲得绘声绘色,偶尔还模仿一下同学或老师当时夸张的表情。
爱琳娜安静地听着,偶尔点点头,或发出一个简单的音节回应。她慢慢吃着碗里的饭菜,温热可口的食物让胃部感到舒适。泪水已经悄悄止住,只剩下眼眶一点隐约的湿润。她看着女儿说话时生动的脸庞,看着灯光下这间并不宽敞却整洁温馨的小屋,听着那些属于普通孩子的、充满活力的烦恼和趣事。
这就是她拼尽全力也要守护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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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日后。
"红岩"酒馆里的光线总是比外面暗一个度,混合着麦酒、炖肉、汗水和劣质烟草的味道。木桌表面被无数酒杯底磨过,边缘残留着深色的酒渍。鲁克用他那标志性的红鼻子对着老板娘吆喝再来两杯麦酒时,爱琳娜只是用手肘撑着桌面,指尖轻轻按压着眉骨。
"就两杯,喝完我就得回去。"她的声音有些闷,脱下团长外袍后,只穿着简单的深色束腰上衣和长裤,少了几分平日里的压迫感,多了点疲倦的松动。
"知道知道,团长大人公事繁忙。"鲁克嘿嘿笑着,接过大木杯,仰头就是一大口,喉结滚动。"可人总不能一直绷着,对不对?来来,喝一口,放松放松。"
爱琳娜看他一眼,端起自己那杯,没有像他那样豪饮,只是小口抿了一下。微苦带酸的液体滑过喉咙,带来一丝暖意,也稍稍融化了肩颈处那块紧绷的肌肉。她慢慢又喝了一口,将杯子放回桌上,手指无意识地在杯壁上划了一下。
"有时候觉得,"她开口,声音比刚才柔和了些,目光落在杯中晃动的琥珀色液体上,"比处理那些捣乱分子更累的,是文书,是报告,是跟上边那些……'大人'们解释为什么需要这个,为什么不能那样。"
鲁克打了个酒嗝,抹了把嘴。"嗨,那些老爷们,有几个真懂刀口舔血的?他们眼里就只有功绩簿。"他拍了下大腿,"想当年老团长在的时候……"
爱琳娜扯了扯嘴角,但没什么笑意。"老团长也烦这些。"她顿了顿,手指收紧,又松开,"有时候我……也会觉得自己这个母亲当得不怎么称职。"
鲁克愣了一下,放下酒杯,粗犷的脸上显出几分少见的认真。"喂喂,话可不能这么说。你家那小温妮塔,多懂事多好的孩子!这谁看不出来你把她养得有多好?"
"我只是……陪她的时间太少了。"爱琳娜低声道,又喝了口酒,"她做饭比我好吃多了,把家里收拾得……像个真正的家。"
"那不是好事嘛!"鲁克的声音大了起来,引得旁边一桌人侧目,他浑然不觉,"孩子能干你还愁?再说了,你身边那些年轻小伙子,一个比一个精神,你也该想想以后了,难道真要这么一直……"
他的话没能说完。
爱琳娜的拳头精准地、不轻不重地砸在了他肩窝上,发出沉闷的一声。鲁克"嗷"地一声,龇牙咧嘴地揉了揉肩膀。
"……说结婚退休啊!"爱琳娜收回手,瞪了他一眼,脸颊在昏暗灯光下带着一点不太明显的颜色,"想都别想!"
鲁克缩了缩脖子,嘀咕:"又没说错……行行行,不说不说。"
又坐了一会儿,爱琳娜把剩下的小半杯酒慢慢喝完,觉得紧绷了一天的心绪确实稍微松动了些,但家的影子又清晰地浮上来。"走了。"她站起身,将几枚铜币放在桌上。
走出酒馆时,傍晚的风带着凉意吹散了身上的酒气和浊气。她没直接回家,而是拐了个弯,习惯性地走向骑士团训练场那边。那里通常已经没什么人,但去看看场地设备有无损毁,算是她作为团长的日常。
远远地,就看到训练场那扇沉重铁门外,站着一个小小的、模糊的人影。不是团里任何一个她熟悉的身形。
走近几步,借着夕阳最后一点余晖和旁边守卫处透出的魔法灯的光,她看清了。
棕色、乱糟糟的卷发,瘦削但挺直的背影,还有那身比几天前在洞窟里见到时更加破烂、沾满尘土的单衣。是那个孩子,埃里克斯。
他站在铁门前几步远的地方,微微仰着头,看着那扇紧闭的大门。想靠近,又有些犹豫,脚尖在地面上无意识地摩擦着,像是在跟什么东西谈判,谈了半天,谁也没赢。月光还没完全升起来,阴影笼罩着他大部分身形,只有侧脸被守卫处的灯光勾勒出一个倔强的轮廓。
按理说,皇城是不允许流浪者随意进入的。西边城镇离这里不算近,也不知道这孩子怎么找过来的,又是怎么通过城卫盘查的。
似乎是察觉到有人走近,埃里克斯猛地转过头。浅绿色的眼睛在昏暗中捕捉到她的身影时,先是愣了一下,随即整个人绷紧了。他飞快地转回身,面对着她,双手在身侧握成了拳,嘴唇抿得发白,目光却直直地、毫不退缩地迎上来。
爱琳娜在他面前停下脚步,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两人之间隔着一片寂静。远处训练场里隐约传来金属碰撞的单调回音,那是某个晚归的骑士在独自练习。
终于,埃里克斯像是鼓足了所有的勇气,喉咙用力地吞咽了一下。他开口,声音起初有些沙哑和磕绊,但很快就变得坚定,每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用力挤出来的:
"我……我想加入骑士团。"
夜风吹过,卷起训练场边缘沙地上的一点尘埃,扑在他破烂的裤腿上。
爱琳娜的目光从他脸上扫过,掠过他绷紧的肩膀,落在那件连补丁都快磨穿的单衣上。皇家骑士团不像某些贵族卫队那样只是摆设,这里的人是真的要上战场,要流血,要面对刀剑和魔法的。团里确实也有一些出身普通的孤儿,甚至比他年纪更小就开始接受预备训练的也有。
但看着眼前这张稚气未脱、却写满了某种近乎顽固决绝的脸,那晚洞窟里他对着尸体痛哭挥砍、又被她摸着头说"好样的"的情景,忽然异常明晰地浮现在眼前。
"你还小。"爱琳娜说,声音平静,没什么起伏。
"我不小了!"埃里克斯立刻反驳,声音拔高了一点,但很快又压了下去,像是怕激怒她,"我可以的!我可以……先从跟着训练开始!不用给我发饷!饭……饭我自己能想办法!"他语速很快,带着一种急于证明什么的急切,"我只是……想加入。想成为骑士团的人。我想……去讨伐那些恶人。"
最后那句话,他说得很轻,但其中的分量却沉甸甸的。
恶人。
爱琳娜看着他燃烧着火焰的浅绿色眼睛,沉默了片刻。然后,她像是很随意地问了一句,语气听不出什么情绪:"恶人?都是那些穿红袍子的吗?"
埃里克斯愣了一下,没料到她会这么问。他张了张嘴,犹豫着。
爱琳娜向前走了一步,离他更近了些。训练场入口上方的魔法灯将她的影子投下来,将他整个笼罩住。她微微低下头,看着他,眼睛里倒映着灯光,也映出他有些无措的脸。
"如果……"她慢条斯理地,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如果有一天,你觉得我也是恶人。你会怎么做?"
这个问题像一块冰冷的石头,猝不及防地砸进了埃里克斯的思绪里。他脸上的急切和坚定瞬间凝固了。他看着爱琳娜,看着她脸上没什么表情,看着她那双在昏暗中显得格外深邃的眼睛。他想起了那双在血腥祭坛上落在他头顶的、温暖而坚定的手,想起了她带人冲进来时那声清亮的断喝。
但他也想起了倒在石台边的尸体,想起了那个被剖开的老妇人。
时间仿佛被拉长了。只能听到远处隐约的人声,和风吹过铁门缝隙发出的细微呜咽。
埃里克斯的喉咙动了一下。他垂在身侧的手指用力攥紧,指甲陷进掌心,带来微微的刺痛。他抬起头,迎上爱琳娜的目光,浅绿色的眼睛里,那簇火焰没有熄灭,反而因为某种挣扎和决断,烧得更清晰了。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有些发颤,但依旧清晰:
"……我会把你打倒。"
说完这句话,他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肩膀微微垮了一下,但眼神没有移开,依旧固执地、带着一种近乎悲壮的坚决看着她,等待她的反应,或是斥责,或是嘲笑。
爱琳娜看着他,看了好几秒。
然后,她嘴角动了一下,很轻,什么都没发生——但她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松动了,像某个一直压着的东西,被这句话悄悄顶开了一条缝。
她没有再说话。
只是转过身,伸出手,推开了那扇沉重的训练场铁门。
门轴发出沉重而悠长的"吱呀"声,向内敞开。里面是黑洞洞的、空旷的训练场地,月光和魔法灯的光线只照亮了一小部分沙土地和几排训练器械的影子。夜晚的空气带着凉意和尘土的味道,从门内涌出来。
爱琳娜侧过身,让开了门口。她没看埃里克斯,目光落在训练场内的阴影里,只是用很平常的语调说了一句:
"进来吧。"
埃里克斯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他看看敞开的门,又看看爱琳娜没什么表情的侧脸,浅绿色的眼睛里充满了难以置信和一丝惶惑。
过了几秒钟,他才像是梦游一样,迈开了有些僵硬的腿,一步一步,小心翼翼地,从爱琳娜身边经过,踏进了那片对他来说完全陌生、却又在某个地方等了他很久的领域。
脚下的沙土微微下陷,触感粗糙而真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