训练场的沙土地在深秋的冷风里硬得像铁匠的砧板,脚踩上去咯吱作响,带着一种牙酸的干涩。几片枯黄的梧桐叶被风撵着贴地打旋,最后卡进场边木桩的缝隙里,再也挣不出来。
埃里克斯已经换上了一身不算新、但还算合身的训练皮甲,边缘磨出了毛边,比一个月前那件破布烂衫好得多。
他手里握着一把比正式长剑稍短的训练铁剑,额头上汗珠连成了片,随着挥剑的动作甩落几滴在沙土上,洇开深色的小圆斑。对面是个年纪稍大些的新兵,双方你来我往,剑身碰撞发出"梆梆"的闷响。
"停。"爱琳娜的声音穿透了风声和铁器声。
两人立刻收势。埃里克斯喘着气,胸膛起伏,目光一口咬住爱琳娜,不肯松。他刚才那记突刺带着明显的模仿痕迹,脚步疾进,手腕压低,剑锋直指肋下空隙——正是爱琳娜清理洞窟时用过的招式。
只是他冲得太猛,收势时脚跟在沙地上拖出一道刹车的印子。
爱琳娜走到场中,没穿那件厚重的团长外套,只有一件深色束腰长衣,袖口挽到小臂。目光落在埃里克斯握剑的手上。
"肩膀绷得太紧了。"她用脚尖点了点沙地上他刚才落脚的位置,"冲到这里就够了,再往前,对手的剑往上轻轻一撩,你手腕就没了。力道用七分,留三分收势。重来。"
埃里克斯用力点头,把喘息压下去。他重新站好,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目光沉下来,周围的寒风好像被他关在了身体以外。
再次前冲、刺击,动作比刚才慢了一拍,但那股想把所有力气都灌进剑尖的狠劲还在。这一次他停在了爱琳娜示意的地方,收剑时手臂稳了许多,只有剑尖还带着一丝不听话的颤。
"好多了。"爱琳娜评了一句,示意继续。
她退到场边,靠上一根粗糙的木桩,看着场中那个棕色卷发的少年。
他眼神里烧着的东西她太熟悉了——愤怒、不甘,以及想要追上什么、证明什么的那种"饥饿"。很多年前,在另一个训练场上,她对着老团长的背影也是这副模样:练到满手血泡,走路都打晃,心里憋着一口气,觉得只有这样才能堵住那些人的嘴,才配得上自己想守护的东西。
埃里克斯进步确实快。贫民窟里挣扎求生练出来的底子,那种靠本能和狠劲打架的粗坯,经过规范指导,和一个月里每天练到握不住剑柄才肯收手,被迅速锻成了有效的攻防。他学得贪婪,每一个动作要领都恨不得嚼碎了咽下去,每次挨打后的复盘都比别人花更长时间。
骑士团的伙食因经费紧张谈不上多好,但至少按时足量,他的脸颊比初见时丰润了一点,清瘦依旧,但眼睛里那团不再是乱窜的野火了,比来时收敛了,有了方向。
只是他太急了。每一次挥剑都带出风声,好像要把骨头里攒的力气全甩干净。好几次练习格挡,因为用力过猛来不及变招,对方的剑重重砸在他剑身上,震得虎口发麻,有一回木剑脱手飞出几步远。
爱琳娜看在眼里,没说什么。只是在他默默捡回剑、抿紧嘴唇继续的时候,心底像被谁拨了一下琴弦,嗡地响了,她没去捂,怕一捂就断。
下午训练接近尾声,爱琳娜把另外两个刚加入不久、练得也勤的新兵叫到场中。"你们俩,一起上。"她朝埃里克斯抬了抬下巴,"你,挡住他们的配合进攻。不用求胜,撑住就行。"
埃里克斯握紧了剑,眼里亮起来。
两个新兵交换了一下眼神,谨慎地分开,一左一右慢慢靠近。埃里克斯调整呼吸,目光在二人之间快速跳动,判断攻击线路。
他脑子里大概闪过了之前旁观爱琳娜战斗时的画面——极短距离内陡然爆发、一剑破开合围的身法。
左边新兵试探性地一剑虚刺,吸引注意;右边那位趁机一个低扫,奔他下盘而去。
埃里克斯动了。
他模仿着记忆中的那个角度,整个人向侧前方猛冲,贴地滑开半步,同时手中剑由下往上斜撩,打算格开左侧虚刺,顺势扫向右侧的腿。
想法是好的,剑路也依稀有那么点影子。
但步子迈得太大,重心一下子拉过了头。左边新兵的剑只被磕偏了少许,右边那位反应也快,收腿跳开,反手就是一记横拍。
"啪!"
木剑钝面结结实实拍在他右肩胛稍下的位置。埃里克斯闷哼一声,被横向的力带得趔趄前冲了好几步,要不是及时用剑拄地,就要摔个嘴啃泥。
沙地上被他双脚犁出两道痕迹。他单膝跪地,左手捂着被击中的地方,低头急促喘了几口气,几缕汗湿的卷发黏在额前。
场边传来几声压低的偷笑和议论。两个新兵没再追击,站在原地,有些无措地看向爱琳娜。
爱琳娜脸上没什么表情。她慢慢走过去,停在埃里克斯面前。
埃里克斯抬起头。眼睛里满满当当塞着一股拧到底的、不肯熄的劲。他咬了下嘴唇,没说话,撑着剑站起来,站得笔直,好像刚才那一下根本没发生过。
"想法不错。"爱琳娜开口,声音平静,听不出批评还是赞许。"时机也抓得对。只是——"她顿了顿,用指尖虚点了一下自己的腰侧和腿根,"我那个动作不是靠蛮力冲出来的。是这里,和这里配合。你上半身太用力,下半身就虚了。回去对着木桩练两百次滑步衔接,练到不用想就能做出来。"
埃里克斯用力点头,眼里那股劲烧得更旺了。
"好了,今天到这里。"爱琳娜挥挥手,"解散。该吃饭吃饭去。"
新兵们三三两两收起武器,交谈着往场外走。埃里克斯落在最后,还在低头看自己滑步留下的痕迹,像是在跟地面上那两道沟谈判。
等人走得差不多了,场上只剩风声和远处炊烟的气息,爱琳娜走到正解护腕的埃里克斯身边。她望向远天。
天边像打翻了一炉铜水,正慢慢往云层底下淌。声音压得很低,快要被风带走:
"过两天,等伤好了,我教你刚才那招真正的发力方法。还有几个变式。"她停了一下,语气里带上一点调侃,"别说出去。省得别人讲骑士团长给新兵小子开小灶,偏心。"
埃里克斯猛地抬起头,愣愣地看着她。过了两秒,他那张总是拧着的脸上,那层壳裂开了一道缝,嘴角往上扯了一下,又不知道该停在哪里,最后僵在一个不上不下的位置。
"……是。"他挤出一个字,嗓子发干。
就在这时,训练场那扇沉重的大门外,传来一阵轻快急促的脚步声,还有一个清脆的少女嗓音由远及近:
"妈妈——!"
爱琳娜转过身。
温妮塔一路小跑着冲进来。没穿学院制服外套,而是里面那件柔软的米白色连衣裙,外套了件浅棕色披肩,酒红色的高马尾随着跑动一甩一甩。
脸颊被冷风吹得泛红,手里攥着一个小布包,大概是提前放学后直奔过来的。
她跑到爱琳娜面前,喘着气,笑得眉眼都挤在一起:"今天魔药课老师提前放我们走了!我就想来看看你们训练!"
说着目光自然地滑向站在爱琳娜身旁的埃里克斯:一身训练皮甲,满头是汗,手里还攥着木剑。
埃里克斯也看着她。他个子比温妮塔稍高一点,但身形还没完全长开,站在穿着裙装的少女面前有些手脚没处放。
他下意识想把木剑藏到身后,又觉得不对,就那么僵在那里,眨了眨眼,不知道该说什么。
温妮塔一点也不怕生。她往前凑了一步,歪头打量他,笑容温和又好奇:"你是新来的吗?我以前没见过你诶。我叫温妮塔。"
伸出没拿布包的那只手,大大方方递到他面前。
埃里克斯看看她的手,又看看自己的——沾满沙土,手心还有握剑太紧留下的红印。
他犹豫了一下,用没拿剑的那只手在裤腿上飞快蹭了蹭,这才迟疑地伸出去,轻轻碰了一下温妮塔的手指,一触即分,像怕弄脏什么。
"……埃里克斯。"声音比平时小了一截。
"埃里克斯,"温妮塔顺畅地重复了一遍,念得很好听,"你是刚加入骑士团的吗?训练辛苦吗?"她注意到他额头的汗和泛红的虎口,"妈妈有时候训练很严格的,你要小心别受伤哦。"
埃里克斯看了爱琳娜一眼,不太敢接这个话茬,含糊地"嗯"了一声。
"你多大了?"温妮塔又问。
"十二。"
"诶?那我们一样大诶!"温妮塔眼睛亮了一下,"我三月生的,你呢?"
"六月。"
"那我还是姐姐呢。"温妮塔笑眯眯地说,带着点小小的得意,但让人讨厌不起来。
她从布包里摸索了一下,掏出一个小油纸包,打开,里面是几块烤得金黄的蜂蜜饼干,淡淡的甜香顺着冷风钻过来。
"给,我自己做的。训练完肯定饿了吧?先垫垫肚子。"
埃里克斯看着递到面前的饼干,没立刻接。
"拿着呀,"温妮塔把油纸包又往前送了送,"可好吃了。妈妈也喜欢。"
爱琳娜在旁边轻咳了一声,没说话。
埃里克斯这才伸手,小心地接过一块。
饼干小小的一块,热量却大得不讲道理,一路从指尖烫进掌心。蜂蜜烘过的甜腻气息凑上来,像有人在他耳边说了句不相干的、很轻的话。
他低头看了看,又抬头看了看温妮塔那双弯着的、等他反应的眼睛,迟疑地咬了一小口。
甜味在嘴里化开,带着一丝焦香,很软,毫无防备地甜,甜得和训练场上所有的东西都不像一家人。
他咀嚼的动作停了一瞬,腮帮子鼓着不动了,像是嘴巴一时不知道该拿这份味道怎么办。
"……谢谢。"这两个字磕磕绊绊的,像是头一回走这条路。
"不客气!"温妮塔自己也拿了一块,小口吃着,目光在训练场里转了一圈,"你平时就在这里练剑吗?刚刚在用那个木头人练劈砍吗?"她指着一个插满旧剑痕的人形木桩,兴致盎然。
"嗯,"埃里克斯应了一声,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一般练直刺和格挡。"
"我可以去看看吗?"温妮塔问,眼睛先看爱琳娜,又转回来看他,带着一种孩子气的、纯粹的兴奋。
埃里克斯点点头,把木剑靠在一旁,带她往木桩那边走。
温妮塔跟在他身侧,一边走一边问——这个沙坑是干嘛的?那个高架子呢?你也会练骑马吗?问题一个接一个,语速轻快,但不烦人,反而有种让人忍不住想回答的劲头。
埃里克斯起初只答一两个字。但渐渐地,话多了起来,会用手比划动作,或者指指木桩上的痕迹说那是哪种攻击留下的。
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并排映在沙地上,随脚步晃动。
爱琳娜靠在木桩上,看着那两个并肩走远的背影。深秋傍晚的风吹过来,带着寒意,也裹来远处食堂的菜香。
温妮塔像一盏不知道自己在发光的灯,走到哪儿,哪儿的寒气就识趣地退让半步。埃里克斯端着的肩膀在她轻快的絮语中一点点卸下来,他眼睛里惯常的那份警惕钝了下来,看温妮塔的时候像在看一件不知该放哪儿的、怕碰坏的东西。
她没过去打扰。沙地上两串并排的、大小不一的脚印延伸出去,金黄的梧桐叶被风卷着打旋。训练场的嘈杂散尽了,只剩两个孩子断断续续的说话声,和木桩被风掠过时细微的呜咽。
深秋傍晚该刮进骨头的那股寒,不知道被谁收走了,剩下的风只够翻动两片梧桐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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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意浓了。清晨的空气冷得刮鼻子,街面石缝里积着的夜霜还没化透,被行人踩出一块块深色的湿痕。
骑士团难得的休息日,爱琳娜起得比平时晚了一刻,出门时前院里已经站着两个小小的身影。
埃里克斯穿着那身训练皮甲,天冷了,里面垫了件爱琳娜让鲁克转交的旧羊毛衬衣,外头又套了件团里发的旧斗篷,袖口挽了好几道还是太长。
他站得笔直,像个恪尽职守的哨兵,只是目光偶尔飘向一旁踮着脚尖、试图把松开的红色发带重新系好的温妮塔。
"妈妈说了,"温妮塔一边跟散落的头发较劲,一边头也不回,"今天不用训练。是'命令'哦。"
埃里克斯抿了下嘴,没吭声。
"而且——"温妮塔终于把歪歪扭扭的蝴蝶结系好,转过身,冲他扬了扬下巴,"我们得去菜场买晚饭用的萝卜和土豆,还有黄油。我一个人可拎不动那么多。"
爱琳娜靠在门框上看着他俩:"嗯,拎不动。"语气很平常,"所以埃里克斯跟着去,帮忙拿东西。顺便——"她看着女儿,"看着他,别让他又溜去训练场跟木桩子拼命。人还在长个子,骨头练坏了以后长不高,只能当个小矮子骑士。"
温妮塔咯咯笑起来。埃里克斯耳根发红,想说什么,最后只憋出一声低低的"哦"。
菜场在东区,走过去要一刻钟。路上行人渐多,店铺陆续开门,蒸笼揭开时白色水汽混着面点香气涌出来,在冷空气里格外馋人。
温妮塔走在前面半步,酒红色的马尾随动作左右摇晃。她时不时回头跟埃里克斯说句话——路边哪家面包店的红豆馅最甜,哪个拐角的石雕小人像被顽童敲掉了一个脚趾。
埃里克斯走在她侧后方,保持着一个刚好能看清周围、又不会离得太近的距离。
眼睛始终扫着经过的行人、敞开的店门、以及突然冒出来的声响。他的手总是下意识垂在身体两侧,手指微曲。那是随时准备握住什么的姿势,即便此刻并没有配剑。
到了菜场,嘈杂声浪混着各种气味扑面而来。地上摆满沾泥的菜蔬,油布上堆着活鱼和带血的肉块,角落笼子里鸡鸭叫个不停。
温妮塔显然是熟客,径直走向一个蹲在地上整理胡萝卜和土豆的农妇,蹲下来挑拣,手指捏捏萝卜的饱满度,翻翻土豆看有没有发青的芽眼。埃里克斯站在她身后半步,看着周围拥挤的人群,眉头拢了拢。
"这个,还有那边几个大的。"温妮塔挑好了,从腰间解下一个绣着小花的荷包,数出几枚铜币递给农妇。
农妇笑呵呵地用草绳把土豆和萝卜捆成两扎,沉甸甸的。温妮塔刚要伸手,埃里克斯已经上前一步接过来,一手一扎拎了起来,动作自然。
温妮塔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谢谢!"
她拍拍手站起身,"接下来去——"想了想,来了精神,"魔杖店!我的旧法杖杖尖有点松了,想去看看。"
魔杖店离菜场两条街。推开沉重的木门,门框上方黄铜铃铛脆响一声。
店里光线幽暗,高高的木架上密密麻麻排着各式法杖和短杖,空气中是木料、蜂蜡和说不上来的香料混在一起的气味。一位头发花白、戴着老花镜、瘦得跟竹竿似的老先生从柜台后抬起眼皮瞥了他们一下,又低头去,继续摆弄手里一把正在上油的精制金属杖头。
温妮塔熟门熟路走到靠墙的展示架前,目光掠过那些雕工繁复、镶着宝石或魔晶的长柄法杖。
学生用的小法杖单独放在矮架上。她拿起自己那一根,对比着旁边一根明显更长的——杖身有螺旋状金属纹饰,顶端透明水晶在暗处散着微弱的柔光。
"那根是'银叶'系列改良款,"老先生的声音慢悠悠飘过来,没抬头,"加了中阶风系增幅符文,导魔效率比学徒杖高差不多四成。不过你现在的魔力水平和年龄,用这个还早,等再过两年魔力稳定了再说。"
温妮塔摸了摸那根长法杖光滑冰凉的杖身,没说话,手指在上面多停了一会儿。
埃里克斯站在门口附近,手里还拎着两捆萝卜土豆,目光好奇地扫过店里的陈设。他没见过这样的地方。
水晶的光、木头的气味、老先生手上精细的活计,都和他熟悉的沙土地、金属撞击声、汗味截然不同。像被人从一个世界塞进了另一个,身上还沾着旧世界的沙土味,新世界的蜂蜡香已经不管不顾地往领口里钻了。
从魔杖店出来,温妮塔把旧法杖插回腰间,转头看他:"你有没有什么想要的?"语气很自然,"我攒了一点零花钱,可以给你买个礼物。新护腕?或者……对了,你经常练剑,是不是需要更趁手的?"
埃里克斯猛地摇头,动作有点大:"不用。"
"诶?真的不要?"温妮塔歪头看他,"可是我第一次带你出来玩,总想送你点什么……"
"……真的不用。"声音低了些,目光落到地面石砖的缝隙里。
他攥着菜袋子的手指收紧了。收受馈赠,尤其是来自温妮塔这样毫无来由的好意,让他浑身不自在,像是欠了什么,而欠下的东西迟早要还,还的时候往往不是好事。
温妮塔看了他几秒,没再追问。她从随身的小布袋里摸出一个油纸包着的东西,剥开,是一块浅黄色的、半透明的硬糖。递到他面前:"那……吃块糖总可以吧?我自己做的,蜂蜜柠檬味。"
淡淡的甜裹着一丝清冽的酸味,凑近了就闻得到。
埃里克斯看着那块糖,又看看温妮塔。她脸上的笑干干净净的,就是想分享一点甜味。
他迟疑着,慢慢放下左手的菜袋,从她指尖拈走了那块糖。指尖碰了一下,很短。
糖块凉凉的,放进嘴里,甜味立刻在舌尖化开,紧跟着一点恰到好处的柠檬酸,把腻劲儿卸掉了。
"……好吃。"
温妮塔笑了,自己也剥了一块含进嘴里,脸颊鼓起一边。
采购结束,两人重新朝家走去,一个在前,拎着一袋东西,马尾轻晃;一个在后,提着两捆菜,脚步不紧不慢。
整条街泡在一种将熟未熟的光里,各家灶头的油烟味争先恐后地往外挤,拌在冷空气中,黏稠得像喝了一半的浓汤。
快到家时温妮塔忽然停下脚步,转身:"对了,晚上在我家吃饭吧。萝卜土豆都有了,可以做烩菜。"
埃里克斯愣了愣:"……我回训练场吃就行。"
"训练场的晚饭早开过了,"温妮塔说,语气里带着坚持的温和,"而且你回去也是冷掉的剩菜。我手艺很好的,你上次不是尝过饼干吗?"她往前走了一步,"来吧?妈妈肯定会说好啦。"
埃里克斯往后退了半步,下意识环顾四周,像在找什么可以拒绝的理由。
他看到爱琳娜已经站在自家院门口,正看着他们,脸上带着一点不太藏得住的笑。
"别杵在街上了。"爱琳娜的声音传过来,"拎了那么多东西,就算付饭钱了。"
埃里克斯张了张嘴,最终把拒绝的话咽回去。低下头,跟着温妮塔走进了院子。
厨房里很快响起切菜和生火的声音。温妮塔熟练地系上围裙,清洗萝卜土豆,一把锋利的厨刀将它们切成大小均匀的块。
埃里克斯被按在灶台边的小凳子上,怀里被塞了一杯热乎乎的花草茶。他捧着杯子,透过蒸腾的水汽看温妮塔在灶前忙碌。
菜块落进热油时滋啦一响,她缩了下脖子,笑着搅了两铲,嘴里偶尔漏出一段不成调的小曲。热气慢慢把他的手焐透了,焐到他忘了自己的手曾经习惯攥拳头。他没动,就那么捧着,像捧着一个不确定还在不在的梦。
爱琳娜坐在餐桌旁,用软布擦拭几枚勋章。她没有参与厨房里的忙碌,只是安静坐着,偶尔抬头看一眼两个孩子。
一个高挑,动作麻利轻快;一个清瘦,坐姿端正得有些僵硬,但捧着杯子的样子,已经不像刚进门时那样随时准备被叫走了。
菜香味渐渐弥漫开来。黄油、蔬菜的清甜、肉骨熬煮后的浓厚,混在一起,扎实、温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