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童年(一) - 4

作者:歌非墨 更新时间:2026/3/30 8:00:02 字数:13085

深秋的傍晚来得早,训练场解散时天边只剩一抹暗红的云絮。沙土地被踩踏了一整天,风吹过来,扬起细小的尘烟。爱琳娜站在武器架旁,手里掂着一个粗糙的亚麻布小钱袋,金属碰撞的声音很轻。

埃里克斯站在她面前几步远,刚解下训练皮甲的束带,头发被汗打湿,呼吸还没完全平复。他看着爱琳娜手里的钱袋,喉咙动了一下。

"拿着。"爱琳娜把钱袋递过去,"训练兵每月固定的那份。不多,但该有的规矩得有。"

埃里克斯没立刻接。他看了看钱袋,又看了看爱琳娜,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这已经是他第三次推拒了。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爱琳娜打断他可能又要出口的"不用","护甲油、磨剑石、还有你脚上那双快磨穿底的鞋,都需要钱。这不是施舍,是劳动换来的。拿着。"她把钱袋又往前递了递,没什么商量余地。

埃里克斯沉默了几秒,伸出手。指头碰到粗亚麻布的瞬间顿了一下,然后才接过来。钱袋比想象中轻,里头大概十几枚铜币,最多再加一两枚小银币——刨去装备养护的开销,剩不下什么。但对于在贫民窟里有时一整天摸不到半个完整铜子儿的人来说,这点分量已经够让他手指收紧了。

他握着钱袋,没有立刻收进怀里,就那么站着,目光落在地上自己的影子上。风吹来,额前湿发晃了晃。眉头蹙起,又很快松开,脸上恢复成那种惯常的、什么都往里吞的表情。嘴已经闭好了,可喉结还在动。

"谢谢团长。"他低声说。

爱琳娜看着他,点了点头。"早点去吃饭。明天照常训练,别迟到。"

"是。"

埃里克斯把钱袋小心揣进怀里,紧贴衬衣内袋的位置,用手在外面按了一下,确定不会掉出来。然后转身,朝训练场外走去。他的影子被拖在身后,在沙地上一节一节地长出去。

第二天清晨,训练集合的号角吹响时,埃里克斯的位置是空的。

起初没人在意。新兵偶尔睡过头,不算稀罕。但到上午训练过半,沙土地踩出了一片片凌乱的脚印,那个棕色卷发、总是站得笔直、眼神像狼崽子一样盯着教官每个动作的少年,依然没有出现。

爱琳娜站在观察台上,听着带队教官的报告,眉头皱起来。

"问过他同寝的人了吗?"

"问了,团长。都说昨晚熄灯前他还在,今早起就没人了。床铺是冷的,走了有一阵子了。"

爱琳娜没说话,目光扫过训练场上那些挥汗的身影。少了一个人,那个位置空着,像拼图里被抠走了一块。

下午她抽空去了一趟城西马车行。守门卫兵挠着头说,天还没全亮的时候,确实看到一个个头不高、穿着旧皮甲、头发卷卷的半大少年买了去西边镇子的车票。"我还奇怪呢,这么早,又是单人,去那么偏的地方。"

西边小城。爱琳娜心里大致有了数——大约是贫民窟里还有什么放不下的人或事,得了第一笔饷钱,想回去处理。情理之中,虽然一声不吭就走实在不合规矩。

来回两三天路程。等他回来再算账。心里那股因擅自离队升起的不快,她压了下去,暂时不去深究。

第三天,埃里克斯没回来。

第四天,还是没消息。

第五天。又是个休息日的傍晚,训练场已经彻底安静下来。器械归拢整齐,沙土地被风吹平了表面的脚印,空旷得不着一人。爱琳娜从文书室出来,揉了揉发胀的额头,看了看天色。

不对劲。

就算那孩子要处理的事再多,也该回来了。西边镇子到皇城的马车班次不多,但不是没有,就算错过一趟,也不至于耽搁整整两天。

她招来鲁克和另外两个可靠的骑士。"埃里克斯还没回来。带几个人,沿西边的路找找。问沿途驿站、旅店,有没有人见过一个十二岁左右、棕色卷发、穿着骑士团训练皮甲的男孩。"

鲁克粗犷的脸上露出诧异,但没多问,点头应下,转身就要去召集人手。

就在这时,训练场铁门外传来一阵由远及近的脚步声。

温妮塔小跑着冲了进来。她穿着学院那身深色的预备生外套,酒红色的头发束成马尾随跑动一跳一跳,手里还抱着几本书,大概刚放学顺路过来。她脸上原本带着笑,正要开口喊妈妈,却一眼看见院子里聚了好几个人,鲁克他们脸上那种来不及藏住的凝重。

爱琳娜看见女儿,动作顿了一下,想说什么已经来不及了。

温妮塔的目光在母亲、鲁克、另外两个骑士之间转了一圈。笑容一点点收起来,轻声问:"怎么了?出什么事了吗?"

鲁克看了看爱琳娜。爱琳娜没立即回答。

"……埃里克斯可能有点事耽搁在路上,"爱琳娜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常,"我们正要去找找。"

温妮塔抱着书的手指收紧了。她没再问"可能"是什么意思,也没问"耽搁"了多久。她就那么站着,看着母亲的眼睛,脸上的血色在一点点退。过了几秒,她把手里的书往旁边地上一搁,转身就跑。

"温妮塔!"爱琳娜喊了一声。

温妮塔没回头。她朝训练场另一侧的马厩冲过去,脚步又快又急,马尾在身后一甩。她经常过来,跟马厩的老马夫混得极熟,软磨硬泡之下早把骑马练得跟走路一样自然。冲到那匹平日常骑的备马旁边,动作麻利地解缰绳,踩着矮桩翻身跃上马背。

"等等!你一个人去哪——"鲁克的声音在后面追过来。

温妮塔已经一扯缰绳,马儿嘶鸣一声,撒开蹄子冲出马厩,朝训练场外的街道奔去。经过武器架时她没停,身体一侧,伸手捞起自己放在那里的那根学徒法杖,紧紧攥在手里。

马蹄声在石板路上敲出一连串急促的脆响,迅速远去。

爱琳娜在原地站了一秒,脸色沉下来。"鲁克!带人跟上她!西边大路!"

"是!"

马蹄声和人声一时混作一团。

温妮塔没有等。她心里像烧着一小团火,又冷又烫。认识埃里克斯才两个月,那个总是抿着嘴不说话、眼神却亮得惊人的男孩,已经像一颗钉子楔进了她日常生活的缝隙里——他会跟着她去买菜,会笨拙地接过沉重的袋子,会坐在她家厨房的小凳子上捧着花草茶发呆,会在她说自己是姐姐时耳根悄悄红起来。

她不能让他出事。

马儿沿着皇城西门外的夯土大道狂奔。深秋的风迎面刮来,带着尘土和枯草的气味,刺得脸颊生疼。她伏低身子,眼睛紧盯前方。天色越来越暗,橙红色的余晖被地平线一口一口吞下去。

她跑了不知多久。路边开始出现零星的路标和荒废的驿站棚子。她勒住马,跳下来,站在原地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闭上眼睛。

周围的声音瞬间涌了上来——风吹过光秃秃树梢的呜呜声,远处不知什么鸟偶尔的啼叫,枯草被风压弯又弹起的窸窣,泥土下虫子微弱的蠕动……还有,更深处,被这些嘈杂掩盖着的另一层声音。

扑通。扑通。扑通。

活物胸腔里的鼓动。小兽的轻快迅捷,藏在洞里沉睡的缓慢悠长,夜枭蹲在枝头时的沉稳有力——像黑暗中浮起的一串串细小气泡,在意识的浅滩上破裂、浮现。

这不是她第一次"听"到这些。很小的时候,她就能模模糊糊感觉到周围的生命气息。母亲彻夜不归时,她能"听"到隔壁鲁克叔叔家平稳的呼吸和鼾声,知道有人守着,就不那么害怕。随着年龄增长,这种感觉越来越具体,像一层覆盖在所有活物身上的无形薄纱——她能掀开一角,窥见其下搏动的节奏。

但她从没对任何人说过。不知道为什么,就是觉得不该说。连妈妈也没有。

此刻她将全部注意力都压在"听"这件事上。过滤掉风,过滤掉虫鸣,过滤掉远处的一切杂音,只找那个特别的、属于人类的、年轻而有力的心跳。

没有。这一段路上没有。

她翻身上马,继续往前。跑一段,停下,下马,闭眼。再上马,再跑。天光所剩无几,夜色兜头盖下来,两旁黑黢黢的树林像蹲伏的巨兽。马儿喷着白汽,她又冷又累,握缰绳的手指冻得发僵,但心被"找到他"这个念头钳住了,钳得很紧,顾不上别的。

就在她快要认定自己走错了路、埃里克斯根本没有经过这里的时候——

她再次停下。道路转弯处,旁边是一片相对茂密的树林。她闭上眼。

风。枯叶摩擦。细小的生物在树根下窜动。远处溪水结了薄冰、细若游丝的流淌声。

然后,在左侧那片树林深处,大约二三十步外,一个稳定的、熟悉的搏动传了过来。

扑通。扑通。扑通。

不快不慢,有力,带着少年人特有的跃动感。而且——位置有点高。

温妮塔猛地睁开眼,朝心跳传来的方向看去。残光勉强勾勒出林子的轮廓,梧桐树在暗处矗立,枝桠光秃秃地伸向夜空。她眯起眼,仔细分辨。

一棵格外粗壮的老梧桐,离地大概两人高的树杈交汇处,有一团比周围阴影更深的、不规则的凸起。

她跳下马,把缰绳随手系在路边灌木上,握紧法杖,深一脚浅一脚踩着林间堆积的厚厚落叶,朝那棵树走去。

越近,那个搏动越像在敲她自己的胸腔。

她停在树下,仰起头。

"埃里克斯。"她开口,声音在寂静的林子里有些突兀,带着跑了一路的微喘,还有一股终于找到人之后反而更冲的气,"你在上面干什么?"

树上那团黑影僵了一下。

过了几秒,悉悉索索的声响。一个脑袋探出来,棕色卷发乱糟糟的,一双眼睛反射着微弱的光,满是愣怔。

"……温妮塔?"埃里克斯的声音干哑,带着刚睡醒的懵,但更多的是惊讶,"你……你怎么找到这里的?"

"我怎么找到的?"温妮塔重复了一遍,胸口起伏着。一路憋着的那口气,在看到他好端端缩在树杈上的一瞬间全烧成了火,让她语调都拔高了,"妈妈担心得都派人出来找了!鲁克叔叔他们可能就在后面!你倒好,躲在这里睡觉?"

埃里克斯从树杈上坐起身,动作僵硬。他看起来没什么大碍,脸色有点苍白,但精神还撑着。旧皮甲沾了不少尘土和碎叶,头发里夹着几根细枯枝——整个人像是从树里长出来的,又被谁随手塞了回去。

"……我没躲。"他低声辩了一句,但没往下说。他低头看着树下的温妮塔,嘴唇抿了抿,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那你说,怎么回事?"温妮塔抱着胳膊,冷风吹得她打了个寒噤,但语气里的质问一点没少,"为什么这么多天不回去?你不知道大家会担心吗?"

埃里克斯沉默了一会儿。目光移开,落到旁边另一棵树的树干上,手指无意识地抠着膝盖处的皮甲。

"……我回去了。"他终于开口,声音很低,"回了一趟硝木……西边镇子。"

温妮塔没说话,只是看着他,等他继续。

"把饷钱……给艾玛婆婆了。她以前总偷偷省下吃的给我。"埃里克斯语速很慢,每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拔出来的,"还有老铁匠汉斯,我小时候在他铺子外面捡煤渣,他从来没赶过我……给了他们一点。还有……街角那个瞎眼的卖唱老头……"

说得很零碎,没什么条理,只是一个个报着名字,和一点点微不足道的理由。那些都是在贫民窟那片烂泥地里,曾经对他释放过一丝善意、或者仅仅是没有落井下石的人。

"然后……我就往回走。"他垂下眼,"本来想坐马车……但回皇城的车票比来时贵。钱……都给出去了。"

温妮塔眨了眨眼,一时没说话。

"我就想……走回来也行。"声音更低了,融进风里,"走了一天多……昨晚到这附近,天太黑了。林子里夜里有野兽。看到这棵树杈结实……就上来想凑合一晚,等天亮再走。"

说完又沉默。树林里只有风和远处什么小动物跑过枯叶堆的沙沙声。

温妮塔仰头看着他。残光从光秃秃的枝桠间漏下来,落在他低垂的侧脸上。他坐在高高的树杈上,背靠粗糙的树干,姿势并不舒服,甚至有些狼狈,但背脊挺得笔直。

她忽然觉得那股一路烧上来的火气,噗一下,熄了大半。剩下的是一种酸涩的、胀在心口的东西——比心疼重一点,还没有名字。

"……笨蛋。"她小声说,声音闷闷的。

埃里克斯抬起头看她。

"钱没了不会说吗?走不动了不会在路边找个驿站求助吗?皇城骑士团的徽章你总带着吧?"温妮塔说一句声音就提高一点,可越说越不像在骂人,倒像在替他着急,"你知不知道妈妈有多担心?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担心?"

埃里克斯看着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轻轻吸了口气,又闭上。放在膝盖上的手握成拳,紧了紧,慢慢松开。

"……对不起。"只说了这三个字。

温妮塔看着他道歉的样子,心口那块酸涩的东西化开了一点,变成温温热热的一片。她没再继续责怪,只问:"那你现在下来吗?跟我回去?"

埃里克斯看了看下面,又看了看远处皇城方向隐约可见的零星灯火。迟疑了一下。

"……现在走,夜里赶路还是有危险。"他说,语气认真,"你一个人骑马来的?马呢?"

"在路边。"温妮塔指了指来时的方向。

埃里克斯皱了皱眉。"你一个人骑马回去吧,快些。告诉团长我没事,明天天亮我就回去。"

"我们可以一起骑马回去。"

"我在这里再待一晚。树上安全。"

温妮塔看了他几秒。风吹过来,她裹紧了学院外套,还是冷。想了想,她走到梧桐树下,伸手拍了拍粗糙的树干。

"你下来。"

埃里克斯不解地看着她。

"你下来,"温妮塔重复,仰起脸,"把我也弄上去。"

树上的身影僵了一下。他低头看她,在逐渐暗淡的光线里脸看不真切,只有那双眼睛映着最后一点天光,眨了眨。

"……上面,"他开口,停了一下,像在考虑要不要说,最终还是说了,"……风景挺好的。能看到远处。太阳还没完全下去。"

温妮塔仰着脸等着。

埃里克斯在树杈上慢慢挪动,找了个更稳的姿势,最后转头看了看远处被夕阳烧红的连绵山丘,然后弯腰,双手抓住一根粗壮的旁枝,脚往下探,踩在下面一根结实的树杈上,一步一步挪下来。落叶在他脚下发出细碎的喀嚓声。

落地时他拍了拍手上的碎树皮和苔藓,朝温妮塔伸出手。掌心朝上,没戴手套,手指因为攀爬用力而微微发红。

"拉着,"他说,声音很轻,"上面那根主杈结实,我托你一把。"

温妮塔没犹豫,伸手握住他的手。埃里克斯的手比她的大一圈,掌心有厚茧,虎口尤其粗糙,但很稳,也很暖。他让她踩稳一根较低的树枝,自己站在她侧下方,另一只手扶住她胳膊肘,帮着她慢慢借力往上爬。

树皮粗糙,带着潮湿和腐木的气味。温妮塔爬得有点笨拙,裙摆被树枝勾了一下,她小声"哎呀"了一声,继续往上蹭。终于够到那根主杈时,她被他半推半托地弄了上去。

一坐稳,视线豁然开朗。

他们坐的位置大约离地两人高,树冠在这里分开了一个天然的窗口。正西方,地平线还残留着一抹浓烈的橙红,像烧熔的金子淌在深蓝的天幕边缘。底下原本只是杂乱的树林和林间小道,从这个高度望出去,远处是一片连绵平缓的丘陵。

山脊线上,大片大片的枫树林在深秋最后的盛放中烧着。

不是均匀的红——是边缘透光的橘金,深处沉郁的暗红,和一些临近枯萎的棕褐,层层叠叠,随山势起伏流淌。夕阳斜照,光线像被那些叶子筛过一遍再泼出来,把空气都染上了一层薄薄的暖红。近处梧桐的光枝和深绿的长青松穿插其间,像墨线勾着那片汹涌的颜色。

风从西边来,带着泥土和枯草的气味,还有一丝属于晚秋的寒。树叶在风里摩挲出沙沙的响,连成一片,像潮水涌过来,又退下去。

埃里克斯在她旁边坐下,两人隔了半臂。他没看远处,侧过脸,看着温妮塔被晚霞映红的脸颊和头发。那些酒红色的发丝被风吹得轻轻飘起,在夕阳下泛着暖光。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轻声说:"……那边枫叶的颜色……跟你头发挺像的。"

温妮塔正对着远方发愣,闻言转过头,咧开嘴笑了。"真的吗?"她用手指勾了一缕头发拿到眼前对着光看了看,又笑了,"好像还真是!埃里克斯也会注意这个呀?"

埃里克斯没回答。脸上那种总是挥之不去的戒备和凝重被晚风带走了一点,他看起来像是终于只有十二岁了。

温妮塔转回去,双手撑在身侧的树枝上,身体前倾,对着那片烧红的山丘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大声喊出来:

"我以后要成为世界上最厉害的法师——!"

少女清脆的声音在空旷的树林和山坡间撞开,隐约有回音从远处的山壁荡回来。几只栖在附近树梢的晚归鸟被惊得扑棱着翅膀飞起,留下一串短促的啼叫。

她喊完,自己也觉得不好意思,嘿嘿笑了两声。风把碎发吹得贴在脸颊上。

就在这时,她头顶后方、皇城方向的深蓝夜空中,毫无预兆地,"砰"的一声轻响。

一道翠绿色的光痕撕开暮色,拖着细碎的银色火星尾巴斜斜升到极高处,然后猛地炸开。无数流光的小点拖着长长的光尾向四面八方散去,像瞬间绽开的巨大花朵,中心是明亮的绿,边缘渐变成柔和的金,然后缓缓熄灭、坠落。光点在彻底消失前,把一小片夜空短暂地照得通明。

温妮塔"啊"了一声,眼睛睁得大大的。

紧接着第二道、第三道。金色的、紫色的、蓝白交织的,拖着不同轨迹升空,在不同高度炸裂。有的炸开后像垂柳,银色的光点缓慢地、绵延不绝地向下流淌;有的是一大团彩色的星云,砰然扩散,转瞬即逝。每一发炸开时,都把底下的树林、山丘,以及他们的脸,映上一层瞬息万变的光。

空气里传来遥远的、沉闷的爆鸣,混在风声和树叶声里,显得有些不真切。

"是……"温妮塔盯着烟花喃喃,"对了,城里有祭典。今天是秋季收获祭的末尾。"

埃里克斯也抬着头看。烟花在他瞳孔里明明灭灭,映亮了他的脸,还有眉骨上方那道已经淡了的旧伤痕。他没说话,只是仰着脸,火光在他脸上投下不断变化的影子。

夜风比刚才更凉了。温妮塔穿得单薄,忍不住缩了一下肩膀。

埃里克斯察觉到了。他抿了抿嘴,伸手解开斗篷颈部那个粗糙的金属搭扣。旧斗篷已经灰了,边缘磨损得厉害。他把斗篷从肩上褪下来,肘撑着树枝,身体往温妮塔那边挪了挪,把还带着体温的厚重布料轻轻披在她肩上。

斗篷很长,把她整个人裹了进去,只露出一个脑袋。粗糙的羊毛混纺贴着手臂,带着少年身上一种干净的、皮革的味道,很淡,很温和——是那种不知道自己有味道的人的气味。

温妮塔愣了愣,拉紧前襟,把自己裹得更严实了些。"……谢谢。"

埃里克斯摇了摇头。

又一朵硕大的、金红相间的烟花在更高处炸开,像倒悬的瀑布,缓慢倾泻下无数金色火星。光芒把整片天空照亮了几秒,连底下枫叶的红都显得黯淡了。

"埃里克斯,"温妮塔看着逐渐消散的金色余烬,忽然小声问,"你有什么愿望吗?"

埃里克斯没立刻回答,目光定在天空中烟花残留的痕迹上。

温妮塔没催,耐心地等着,手里攥着斗篷边缘的布料。

过了大概三轮烟花的间隔,埃里克斯才转回头看她。光芒刚好有一瞬的黯淡,他脸上的表情在半明半暗里看不太清——嘴角牵了一下,带着一种本能的、无可奈何的自嘲,像他曾经在什么地方想过这个问题,然后把它丢掉了。

"……没。"他终于说,声音平静,"想不出来。"

温妮塔看着他,没再追问。轻轻"嗯"了一声,把头转回去,继续看天空。

烟花还在继续,一蓬接一蓬,颜色渐渐更加繁复。天上交织着七彩的光轨和星点,偶尔有几发低空的旋转型烟花拖着螺旋的尾巴冲进夜空,炸开后像无数旋转的光轮。

两人坐在树上,肩并肩,呼出的气息在冰凉的空气里凝成一小团一小团的白雾。

不知道是哪一束特别耀眼的光芒之后,周围陷入了几秒钟的黑暗,只有远处最后一抹天光提供着微弱的照明。

在这片黑暗里,埃里克斯忽然极低地、快要融进风声里地说了一句:

"……谢谢你来接我,姐姐。"

声音太小了,但温妮塔听见了。

她身体顿了一下,没去看他,继续看着夜空里下一个正在升空的光点。没应声,只是把自己往那件宽大的斗篷里又缩了缩,让带着他体温的布料裹得更紧。

烟花渐渐稀疏。最后一发是巨大的、纯白色的光球,升到最高点,无声地爆开,化为数百朵缓慢飘落的白色光絮,像下了一场细雪,然后彻底熄灭。

黑暗重新笼罩下来,真正的夜晚开始了。星光稀疏地显露出来,皇城方向的灯火映得天边有一层微微的光晕。

四周安静得能听到远处枯枝断裂的声响,和不知什么夜行动物跑过落叶堆的沙沙声。

温妮塔动了动坐麻的腿。"烟花放完了,"她说,语气很平常,"我们也该回去了。妈妈和鲁克叔叔他们可能都在路上了。"

埃里克斯点点头,开始挪动身体准备下树。

"我自己一个人骑马回去的话,"温妮塔忽然又说,声音里带着点故意装出来的担忧,"路上黑漆漆的,要是碰到半夜出来找吃的狼什么的,把我叼走了怎么办?"

埃里克斯下树的动作停住了。他回头看她。

温妮塔抬着脸看他,表情摆得很到位,一脸的无辜全是演的。

埃里克斯看着她,那张平时绷得很紧的脸上,这次真的笑了一下。很短,但比之前的都要明显。他无奈地叹了口气,肩膀松下来。

"……嗯,那就一起骑马回去。"

他从树杈上利落地溜下去,稳稳落地,转身朝树上的温妮塔伸出手。

这一次是来扶她下去的。

温妮塔乐颠颠地准备往下爬。她抓着树枝,小心把脚探到下面一截粗壮的横枝上,站稳了才敢松手。埃里克斯在底下伸着手虚扶着,眼睛一直盯着她脚下的动作。

就在他确认温妮塔下一步可以安全落到自己够得着的范围时,他往侧后方退了两步让开位置。他背后是梧桐树根系后侧一小片看似平坦的空地——他们爬树时没留意的缓坡陡坎。

脚底踩上去,落叶层猛地向下塌陷。厚得过分,软得像垫子,还发出一种空洞的闷响。

他愣了一下,下意识想收脚稳住重心,但已经晚了。

那厚厚的、积了半个秋天的枯叶层,下面根本不是实土,而是一个覆着软泥的缓坡陡坎。一只脚陷进去,身体失去平衡,往后一仰,整个人沿着斜面滑了下去。

像是被什么东西拽着脚踝拖动。速度不快,但那种无处着力的滑动感更糟。他本能伸手想抓住旁边的灌木,手指刚擦过带刺的干枯荆条,身体已经被那股向下的力带着继续滑。

滑了三四米——梧桐树背后的地势比前面低洼得多,被厚厚的落叶伪装得严严实实——他感觉脚下一空,随即是冰冷的、黏稠的、带着腐烂气味的泥浆猛地包住了小腿,一直没到膝盖以上才停住。

他陷进了一个藏在树林死角、被枯叶和藤蔓盖住的小沼泽坑里。

身体猛地顿住,下拉的力道却还在。泥浆浓得像是活的,紧紧吸着皮甲包裹的双腿,连挣扎都滞涩迟缓。他想抬腿,每动一下,泥浆都发出"咕噜"的吸吮声,然后把他拽得更深一点。

温妮塔在树上看到埃里克斯整个人一顿、往下滑去,等反应过来时,他胸以上的部分还露在泥浆外面。她喊了一声,声音卡在喉咙里只出来半个字,人已经从树上跳了下去冲过去——但冲到离沼泽坑还有几步远的地方,脚下松软的落叶让她猛地刹住。不能贸然踩过去。

"你、你别动!"她的声音有点尖,压不住的慌,"不能乱动!越动陷得越深!"

埃里克斯在泥浆里停下挣扎。黏稠的泥浆淹到他胸口,每一次呼吸都让身体觉得更实地嵌进去。他抬起头,脸上溅了几点黑泥,呼吸有些重,但还算平稳。

温妮塔咬着嘴唇,目光飞快扫视四周。她冲回树边,抓起掉在地上的学徒短法杖,又跑回坑边。法杖太短,就算整条手臂伸过去,杖尖离埃里克斯的手也差了一臂多。她蹲下来,一只手在身边地上胡乱摸索,想找一根够长的枯枝。但落叶层下面要么是松软的腐殖土,要么是一折就断的细枝杈,粗壮些的都埋得太深,或者早烂了。

周围除了这棵梧桐,没有其他可以借力的东西。林间只有风吹过光秃枝桠的声音,空旷得像是故意的。

"……我会点基础法术,"温妮塔站起来,手里攥着那根短小的法杖,声音努力维持镇定,但尾音还是颤了,"风系的……偕同术,可以托东西。我试试把你……拉出来一点。"

埃里克斯看着她,没说话,点了下头。他调整呼吸,让胸膛尽量不动,减少下沉。

温妮塔深吸一口气,闭了闭眼,举起法杖。她主修的是火系湮灭法术,需要精准、爆裂的控制。而风系偕同术——温和、精细、用于辅助移动或稳定物体——她只在学院必修课上学过最基础的理论和几个简单公式,并不擅长。

无声地默诵咒语音节,法杖顶端那颗小小的水晶开始泛起微弱的青白色光晕。她在脑海中构建一个稳定的风场:从埃里克斯身体下方托起,然后缓缓横向移动。

第一次,音节在一个关键节点磕绊了一下,刚聚起来的一小团气旋"噗"地散开,只带起几片落叶。

她皱紧眉,额头渗出细密的汗。夜里的空气更冷了,但她握着法杖的手指却发烫。

第二次,咒语完整念出,但精神集中在控制魔力输出的"量"时,"形"出了偏差。一股歪歪扭扭的、裹着泥土和碎叶的旋风在埃里克斯身侧几尺外凭空生成,猛撞在旁边的土坎上,散成一团乱流。埃里克斯被风尾扫到,脸侧刮过几粒细小的土块。

"对不起……"温妮塔小声说,呼吸急促起来。

第三次,她咬着牙,强行将魔力压入那条不熟悉的法术回路。这次成功了——至少部分成功。一圈稀薄但确实存在的、带着微光的空气漩涡出现在埃里克斯腰腹位置,像一个无形的、勉力支撑的托盘。

温妮塔脸上刚露出一点喜色,就感觉到那股托举的力量极其有限。她"拉"了一下,法术的控制瞬间摇摇欲坠。那圈漩涡忽明忽暗,只是微微减轻了泥浆的部分吸力,并没能将埃里克斯的身体向上移动分毫。

"再……再来一次……"她低声对自己说,脸色已经发白。体内的魔力像退潮一样迅速流失。但埃里克斯还在原地,甚至又往下沉了一点。

第四次。咒语念到一半,喉咙就干得发紧,太阳穴突突地跳。法杖尖端的光闪烁不定,强行压榨出的魔力流细若游丝。一个更小的、不成形的风圈在埃里克斯胸口勉强凝了一瞬,不到两秒便彻底溃散。

温妮塔眼前黑了一下,扶着法杖才没倒。身体内部传来一种极端的空乏,像所有力气和水分都被瞬间抽走。她知道这是魔力彻底枯竭的前兆。为什么不行?为什么这么没用?他就快沉下去了……

最后一次。她嘶吼着念完咒文最后几个音节,将所剩无几、已经出现紊乱迹象的魔力一股脑强行灌入法术模型。

没有成形的风。只有一阵剧烈的魔力乱流在法杖尖端爆发,空气猛地扭了一下,发出一声爆鸣,将周围的落叶掀开一圈。反冲力让温妮塔手臂一麻,法杖差点脱手。而埃里克斯那里,只是泥浆表面被震起了一圈微弱的涟漪。

温妮塔僵在原地。看着自己空空如也的魔力,和埃里克斯依然陷在泥浆里的身体——只剩肩膀和头颈露在外面了。

完了。脑子里一片空白。完了……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想的,只知道必须"做"点什么,更多的魔力,更强的力量……她开始不顾一切地、粗暴地试图"抓取"体内更深层次的东西。那是一种本能,像溺水的人够向最后一根浮木。她的意识混乱地撞向心脏上方那个稳定但始终沉睡的……东西。

嗡——

一声来自胸腔深处的震颤。那核心的宁静表面,被她拼死挣扎的意志撬开了一条缝。

一瞬间,温妮塔感觉周围的世界被按下了静音键。

风停了。树叶摩擦声消失了。远处的夜枭啼叫不见了。

她缓缓低下头,看着自己垂在身侧的手。发丝滑过视野边缘——那是纯粹的、没有一丝光亮的黑色。

然后,她抬起了头。

埃里克斯正看着刚才那阵失败的魔力乱流,眼神平静,甚至准备开口说什么——大概是"这沼泽其实不深,我脚已经到底了,没事的,别慌"之类的话。但他刚张开嘴,目光就对上了抬起来的那张脸。

他想说的话,一个字都卡在了喉咙里。

月光不算明亮,但足够让他看清。温妮塔那头酒红色的长发,不久前他还在夕阳下说过像枫叶的长发,此刻像浸透了墨汁,黑得像最深沉的夜色。之前那双带着温和光亮的灰蓝色眼睛,被一种暗沉的、近乎砖红或熔岩的颜色取代——没有温度,像是什么东西借了她的脸,暂时住了进来。

更要命的是,温妮塔脸上所有的表情——焦急、慌张、自责、恐惧——全都消失了。像一块柔软的泥巴被瞬间烧成了冰冷的陶器。她眼睛眯了一下,视线落在他身上,看他的方式和看脚边一块石头没有区别。

她还是温妮塔,却又全然不是温妮塔。一种冰冷的压迫感无声地弥漫开来。

埃里克斯感到心脏猛地一缩,一种比陷入沼泽更深的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

"你……"他只挤出一个音节。

其实他的靴底已经踩到了这片小沼泽坑的硬土底。坑只有齐胸深,对半大孩子来说,方法得当或有人帮忙,完全淹不死。他已经感觉到脚下有了支撑,正想告诉温妮塔别急,他死不了,慢慢想办法就行。

但看着那双砖红色的眼睛,那些话全冻僵在舌头上。

变化后的"温妮塔"根本没有听或看他要说什么的意思。她的目光只在他胸口以上的位置和周围泥泞表面扫了一眼,然后,非常干脆地,举起了手里那根短小的学徒法杖。

没有咒语。没有施法手势。

她只是将杖尖,极其随意地,指向了埃里克斯身前的泥浆表面。

空气猛地一沉。周围的温度似乎降了几度。

随即,一股狂暴的、混杂着毁灭性撕裂力量的气流从杖尖无声喷出,凝成一线,精准地"砸"在了埃里克斯面前的泥浆上。

没有声音——或者说声音被那狂暴的力量本身吞掉了。只有视线里,那片泥浆被瞬间挖开、分解、气化、向四周炸裂。泥浆、烂叶、腐殖质、碎石混成的泥浪被一股沛然巨力向四面八方掀开,中心直接出现一个直径数尺、深可见底的空洞,爆炸产生的高速气流形成肉眼可见的白色气环,向周围猛烈扩散。

埃里克斯只觉得一股无法抗拒的巨力撞在胸口和腹部,整个人像被一柄无形的攻城锤迎面击中。身体瞬间脱离泥浆的吸力,向后上方猛地抛飞起来。他在空中失去平衡,视野天旋地转,湿透的衣服和皮甲带起大片泥点。

飞了两三丈,他重重摔进林间一处相对厚实的落叶堆里,滚了几圈才停下,激起一片尘埃和碎叶。

他趴在落叶里,五脏六腑都被震得生疼,耳朵嗡嗡作响,大口喘气,鼻腔里全是泥土和腐烂植物的味道。幸运的是落叶堆缓冲了大部分力道,除了身上被树枝刮出的几道细小血痕和剧烈的震痛,骨头没断。

另一边,施法的"温妮塔"也没能幸免。那股剧烈的空气反冲力同样推在她胸口——她对自己释放的力量毫无防护,娇小的身体向后飞起,撞在身后的树干上,"砰"的一声闷响,然后软软地滑落,倒在地上。短法杖滚到了一边。

周围陷入死寂。炸开的泥浆淅淅沥沥地落下,像一场小范围的黑雨。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土腥味和一丝焦糊。

几秒后,倒在落叶堆里的埃里克斯咳了几声,挣扎着爬起来。他先下意识摸了**口——没死在泥潭里,差点被炸死。然后抬头,焦急地望向对面树下那个倒着的身影。

他手脚并用地爬起来,踉跄着跑过去,每一步都踩在被炸得乱七八糟的泥泞和落叶上。

"温……温妮塔?"他跪在她身边,声音还在抖,伸出手,却不太敢碰她。

躺在地上的温妮塔脸色苍白,双目紧闭,刚才那种吓人的砖红色已经褪去。头发也变回了熟悉的酒红色,只是被泥土和汗水黏在脸颊上,凌乱又狼狈——像是那个什么东西,用完了,悄悄走了,把她还了回来。

埃里克斯伸出两根手指探到她鼻子下面。温热的气息拂过指尖,微弱但平稳。他松了口气。

"温妮塔?醒醒!"他轻轻摇了摇她的肩膀。

女孩的睫毛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眼。瞳孔有些失焦,茫然地看着上方摇晃的黑色树影,和树影缝隙里透出的几颗遥远的星星。过了好几秒,目光才慢慢收回来,看到了埃里克斯那张沾满泥泞的脸。

"……诶?"她发出一个含混的音节,眉头困惑地皱起来,好像完全不记得发生了什么。

"能起来吗?"埃里克斯撑着膝盖站起身,伸手拉她。

温妮塔抓着他的手被半拉半扶地弄起来,腿一软,又靠在了他身上。"我……我怎么了?"她揉着额头,那里很痛,像要裂开,脑子空荡荡的,还很晕。

"……先回去再说。"埃里克斯看着她恢复常态的样子,心脏还在狂跳,但更多的话压在了心底。他弯腰捡起她掉落的法杖塞回她手里,又扭头看了一眼那个还残留着恐怖痕迹的沼泽坑——刚才还能陷住他一个人的坑,现在像被什么东西啃了一大口的烂泥塘。

他架着温妮塔,深一脚浅一脚走出树林,找到了还拴在路边的马。两人都一身泥水,狼狈不堪。温妮塔被他托着上了马背,坐稳后就蔫蔫地趴在马脖子上,随时会再睡过去。埃里克斯翻身上马坐在她身后,拉起缰绳,带着满身泥泞和一路的沉默,驱马朝皇城西门方向,在月色下缓缓跑去。

骑士团训练场里灯火通明。鲁克带着一小队人马正准备出门,就看到两个泥猴一样的身影从西边的夜色里,慢慢骑马踱了回来。

爱琳娜站在武器架旁,背对着大门,听到鲁克的大嗓门喊了一声"团长!回来了!",才猛地转过身。

第一眼看到并排回来的两个人——从头到脚糊满半干的黑泥,头发上黏着草叶和细枝,衣服湿哒哒地往下滴泥水,尤其温妮塔,整个人趴在马背上,脸色苍白,摇摇欲坠——爱琳娜绷了五天的那根弦,噗地一声,断了。断成什么她自己也不知道,软塌塌地堆在胸口。

她站在原地,看着埃里克斯先从马上滚下来,然后费力地、小心翼翼地把半昏半醒的温妮塔从马背上抱下来。温妮塔软软靠在他身上,脚刚着地就晃了一下,又被他紧紧架住。两个小泥人相互搀扶着,站在火把照亮的沙土地上,身后留下一串泥脚印。

爱琳娜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训斥的话,喉咙却发紧。她看着他俩的眼神像是五天来那些翻来覆去的夜晚全堆在这一眼里了,看了很久,最后只剩一脸深深的疲惫。她那总是挺得笔直的背脊,这几天难得显出了一点弧度。

然后她看着埃里克斯那张花猫一样的、还努力保持镇静的少年脸庞,又看看温妮塔紧闭着眼依偎在他身边的模样,再看看他俩这副从泥潭里捞出来的造型。

一声极短的、从鼻腔里漏出来的笑,不小心出了门。她赶紧抿住嘴,但那点笑意已经从眼角溜走了。鲁克在旁边面部抽搐,明显憋着什么,憋得很辛苦。

她深吸一口气,走上前,没看埃里克斯,先伸手接过了温妮塔。

温妮塔迷迷糊糊感觉到熟悉的怀抱,轻轻哼了一声:"妈妈……"

"嗯。"爱琳娜稳稳抱起女儿,转身就往家走。走了几步,才丢下一句话,声音平静,但分量不轻:"埃里克斯,跟上。鲁克,叫医官来家里一趟。其他人,散了。"

第二天清晨,训练场的空气还没被晨练的呼喝声填满。爱琳娜站在场边,换了身干净常服,但脸上明显没休息好,嘴唇紧抿,让周围的空气有些凝滞。

埃里克斯站在她面前,换了身干净的训练皮甲,头发也打理过了,眉骨那里还有一点昨天磕碰留下的青紫。他站得笔直,垂着眼,准备挨训。

"擅离职守,夜不归宿,让半个骑士团为你一个人出动。很威风?"爱琳娜开口,每个字都像石子砸在地上,"连个口信、哪怕留张纸条都不会?"

埃里克斯抿着唇,低声说:"我……不会写字。"

爱琳娜准备好的更严厉的话顿了一下。她看着他,看了几秒,才继续:"不会写,是理由吗?找人代写呢?托驿站的伙计捎句话呢?"

埃里克斯不吭声了。贫民窟里识字的人是凤毛麟角,他没想过这些。他只知道想回去把钱给该给的人,然后自己走回来。

爱琳娜沉默了一会儿。

"从今天起,每天傍晚训练结束后,加一个时辰的文化课。"她再次开口,语气恢复了冷静,"鲁克负责。先学会写你自己的名字,还有最基本的书信格式。什么时候你能写一份通假申请,什么时候这额外的课才能停。"

埃里克斯抬起头,眼里闪过惊讶,但很快又低下去:"是。"

"训练量照旧,不因为你上文化课而减少。听明白了?"

"……明白了。"

爱琳娜挥手让他归队,转身离开。

训练场远处,刚被医官确认只是精力透支、休息就好的温妮塔,此刻趴在窗台上朝这边偷看,看着埃里克斯苦着脸走向等待他的鲁克,用手指戳了戳自己还在隐隐作痛的前额,一脸茫然。埃里克斯偷看了她一眼,把昨晚的事压了下去——至少先等她完全恢复了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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