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天把黑雾森林边缘的树冠啃掉了大半,枝桠间漏下一格一格的光斑,印在下面那座石木结构的方正庄园上。曾经那栋孤零零的小土屋早已不见踪影,取而代之的是宽敞前廊、马厩和刷着白色灰浆的外墙。烟囱里拧出几缕青烟,被风拉成长长的丝,缠进远处牲口棚的方向。庄园后面,粗木栅栏圈出一大片园地,菜畦排列齐整,耐寒的根茎植物叶子还没完全枯萎;更远处的围栏里,两匹毛色光亮的马啃食着最后的青草,几只母鸡在篱笆根处刨土。
一个娇小的身影在庄园旁那些古老枫树的枝桠间飞快移动。
淡青色亚麻单衣,刚过膝盖的深色短裤,光脚。白色短发在叶缝漏下的日光里一闪一闪,利落得像小动物的皮毛。她在树枝间跳跃、穿梭,连贯得像一个完整的动作被拆成了无数帧——没有停顿,没有犹豫。脚尖在碗口粗的横枝上一点,身体就荡到另一根更高或更远的枝干上,手臂偶尔舒展,抓住头顶的枝条借力,腰身一扭便换了方向。整套动作安静、迅速,带着野生动物那种未经驯化的本能韵律,好像她本来就长在树上,只是暂时借用了人的形状。
经过一棵挂着零星野苹果的矮树时,她甚至没有减速,伸手凌空一抓,一颗青红相间的小果子就稳稳落在掌心。她继续在枝头奔跑,把果子凑到嘴边"咔"地咬了一大口,果汁顺着下颌淌下一线,她用胳膊随意蹭掉,头都没低。
从最后一段高枝跃下时,她的身体在空中舒展开,落在庄园边缘那片长满杂草和野花的草坪上。膝盖微曲,落地的声音被草叶吃进去了,连回声都没有。
她没走正门,没看那条通往前廊的石板路。一双鲜红色的眼睛飞快扫过庄园侧面,那颜色纯粹而醒目,像两滴未经稀释的血。助跑几步,踩着墙边一个废弃的石磨盘借力一跃,单手够到一楼屋檐边缘,腰腹发力,整个人便翻了上去。
屋顶的瓦片有些陈旧,但她脚步极轻,瓦片一声没吭。在倾斜的屋面上跑了几步,找准位置——她房间窗户的正上方——直接从屋顶边缘跳了下去。
下落中,她伸手抓住二楼窗台外沿,身体在空中划了个小弧,顺着惯性,双腿先伸进敞开的窗户,整个人就像归巢的鸟,悄无声息地滑进了房间。
屋子不大,但整洁得不像刚才那个在树冠间飞来窜去的野孩子住的地方。木地板擦得干净,泛着反复擦拭后才有的温润光泽。一张铺着素色亚麻床单的单人床靠在墙角,被子叠得方方正正。靠墙立着好几个高大结实的木书架,密密地排满了整整一面墙。
书塞得满满当当,新旧不一。有些装帧考究,皮质书脊上压着深色书名,皮革已经磨出了痕迹;更多的是各式各样的册子、卷轴和笔记,有些书页边缘沾着暗色污渍,或者夹着干枯的不知名植物叶片。种类极其混杂——从厚如砖的《北方草药图鉴与毒性辨析》到破烂的民间故事集,从字迹密密麻麻的古代符文抄本到描绘奇怪生物图谱的手绘册,不一而足。书架上没什么装饰,只有几个镇纸用的造型古怪的石头,或风干的昆虫标本。
女孩站在窗边,一只手还拿着咬了一半的野苹果。另一只手在裤子上擦了擦果汁,走到最近的书架前,目光在书脊上快速扫过,手指一顿,抽出一本深色硬皮封面、没有任何标题的书。
她走到床边坐下,背靠叠好的被子,苹果换到左手,右手翻开书页。厚重的羊皮纸上是娟秀的手写体,记录着复杂的人体能量回路图示和层层叠叠的注释。她一边啃着酸甜的果子,一边垂眼读了起来,刚才那种野性的灵动沉淀下来,只剩翻动书页的沙沙声,和偶尔咀嚼苹果的脆响。
女孩合上书,鲜红的眼睛望向窗外。秋天的午后难得地晴透了,远处那条穿过森林边缘的小河泛着细碎的银光,天空高远得像被人往上抽了一层。她坐不住了。
她把剩下的苹果核随手扔出窗外——准头很好,落在远处灌木丛里,惊起一只正在打盹的鸟——然后翻身下床,蹲下来,从床板和地板之间的缝隙里摸索了一阵,抽出一根简易钓竿:细竹竿,麻线,一根弯成钩子的旧别针。竿子粗糙,但握把处已经磨得发亮,看得出用了不少回。
她抓着钓竿,几步窜出房间,光脚踩在木楼梯上咚咚咚地响,像一阵小旋风刮下楼。
走廊尽头有一扇敞开的门,里面透出温暖得有些燥热的光。那是庄园后来扩建的阳光房,三面大窗,此刻窗玻璃上蒙着一层薄薄的水汽。
女孩冲到门口,刹住脚步。
罗伊娜就在里面。十年过去,她的模样和当年在小土屋里捡到女孩时没有任何变化——二十岁上下年轻女人的样貌,眉眼的轮廓和十年前一模一样。时间在她身上简直找不到落脚处。
但气质和装扮截然不同了。
她半躺在一张宽大的、铺着软垫的藤编躺椅里,一条腿曲起,另一条随意伸着,姿势懒散到了颓唐的地步。身上一件料子极薄的米白色亚麻单衣,领口松松垮垮地露出一大片肩膀和锁骨;下身棉质长裙,裙摆皱巴巴地堆在脚踝处。
一本没有封面字的书盖在她脸上,遮住大半张脸,只露出散落在扶手上的金铜色长发——同样许久没打理过。呼吸平稳,胸膛缓慢起伏,睡着了。
她身侧的小圆桌上,景象堪称灾难。书籍、卷轴和羊皮纸手稿堆叠如山,随时要塌;几块颜色各异、刻着复杂符文的魔法石散落在纸张缝隙里;一瓶墨水打翻了,深蓝色的墨汁在桌面上洇开一小滩,浸透了几张写满潦草笔记的纸。羽毛笔掉在地上,笔尖已经干了。还有几个空茶杯,和一小碟吃了一半、已经变硬发干的饼干。
这个房间暖得像一个巨大的、正在慢慢合上的掌心,所有待在里面的人和东西都在被它不动声色地捂向睡眠。
女孩眨巴着鲜红的眼睛,看了看外面的小河,又看了看睡得正熟的罗伊娜,果断走上前,伸出空着的那只手,抓住罗伊娜垂在躺椅边的手腕,轻轻摇了摇。
"罗伊娜,"她声音清脆地说,"去钓鱼。外面河里有光。"
盖在脸上的书随着她的动作滑落了一点,露出罗伊娜紧闭的双眼和拧起的眉头。她喉咙里发出含混的咕哝声,另一只手胡乱挥了挥,像是要赶走烦人的苍蝇。
"……别闹。"她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睡意,"去找蕾拉……让她带你去……"
"蕾拉和蕾芙在地下室睡觉,"女孩很实际地说,"现在是白天。她们醒不了。"
罗伊娜又不吭声了,脸往书后面缩了缩,打算继续睡。
女孩抓着她手腕没放,另一只手拿着钓竿,竿尖在她脸旁边晃了晃。"去嘛。我一个人没意思。"
"不去……"罗伊娜的声音更含糊了,被书闷着,"困……你自己去……"
女孩松开手,那双红眼睛盯着罗伊娜看了两秒,嘴巴噘了起来,脸颊鼓了鼓。她转过身,拎着钓竿就往外走,光脚踩在地板上的声音比进来时重了一些。
就在她快走到门口时,躺椅方向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然后是罗伊娜带着鼻音、依旧迷糊的声音:"……等等。"
女孩停住,回头。
罗伊娜慢吞吞地把脸上的书拿开,露出一张睡眼惺忪、头发凌乱的脸。光线太亮了,她眯着眼适应了几秒,才用手撑着扶手慢慢坐起来。骨头像是还没睡醒,身子软得很,脊背都直不起来。
刚坐直,她忽然顿了一下,抬手按住太阳穴,闭上眼睛,嘴唇抿紧。过了几秒,那阵眩晕才过去。她长长吐了口气,晃了晃脑袋。
"等我一下……"她喃喃着,光脚从躺椅里站起来,踩在温暖的地板上。单衣的肩带滑下来一边,她随手扯上去,没太在意。左右看了看,从桌上那堆乱糟糟的纸张里胡乱抽出几卷羊皮纸,又抓了块深紫色的、拳头大小的魔法石塞进怀里,就这么抱着,摇摇晃晃地跟着女孩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她还被自己的裙摆绊了一下,踉跄半步才稳住。
女孩已经等得不耐烦了,见她跟上来,立刻像得到许可的小兽,转身蹿出房子,朝小河的方向跑去。短发在风里飞起来,手里的钓竿上下晃动。
罗伊娜慢悠悠地跟在后面,步伐拖沓,怀里的研究材料好几次差点滑落,不得不停下来重新搂紧。她一脸困倦地朝小河方向挪动,单薄的衣料在风里一兜一兜地鼓。
河边有块平坦的大石头。女孩早就蹲在石头边缘,把麻线甩进泛着粼光的河水里,钓竿斜插在石缝中。她双手托着下巴,一双红眼睛紧盯水面浮标,一眨不眨,像在跟鱼对弈。
但只等了不到一刻钟,她就觉得不过瘾了。浮标动了几次,都是小鱼啄饵,拉上来空钩。她皱起眉,跑到旁边一棵枯死的小树旁,手脚并用地折下一根粗细合适的树枝,用随身带的小刀几下削尖了头,做成一柄粗糙的鱼叉。
然后她脱下短裤——里面还有贴身的衬裤——直接跳进了及膝深的冰凉河水里。
水花溅起老高。她弯着腰,双手握着鱼叉,眼睛紧盯水下晃动的影子。鱼影一闪,她手臂猛地刺下,又快又准。水面哗啦一声,水花混着泥沙涌起。抽回鱼叉时,尖端扎着一条巴掌大的银色小鱼,还在拼命扭动。
她咧嘴笑起来,举着战利品朝岸上挥了挥。
岸边的罗伊娜已经找了块相对干燥的草地坐下。她没管裙子是否会沾上泥土,把羊皮纸摊开在膝头,魔法石放在手边。然后抬起一只手,食指在空中划了个圈。
空气中闪过一抹极淡的翠绿色光痕。旁边一棵大树的树冠上,几片宽大的、尚且翠绿的叶子自动脱离枝头,飘落下来,在她头顶交织、延展,形成了一顶天然的叶片凉棚。阴影落下来,盖住她和膝头的材料。
她低下头,埋进那些笔记和图示里,手指偶尔无意识地摩挲着魔法石的表面。只有当女孩在河里弄出特别大的动静,或者兴奋地喊着"又一条!"时,她才从羊皮纸上抬起眼,瞥一下河里的方向,含糊地应一声"嗯",或者"小心别摔着",然后又低下头去。
偶尔有被女孩溅起的水珠飞过来,落在羊皮纸边缘,晕开一小团湿痕,她也只是用手指按一下,继续读。风吹过,单薄的衣料贴住身体,但她所有的注意力都在那些古老或自创的符文与能量模型上,只在女孩举着鱼叉、带着一身水珠和泥点跑回岸边时,才短暂地抬头,给予一点敷衍但还算温和的关注,像一盏常常不亮的灯,偶尔亮一下,也算数。
天色开始收了。河面上的光从白亮变成了一种沉甸甸的铜色,树影被拉长,斜斜地铺进水里,像墨渍洇在绸面上。女孩脚踩在湿滑的鹅卵石河床上,腰弯得很低,手里的鱼叉对准了一条正在水草丛中缓慢摆尾的灰色鱼影。她屏住呼吸,几缕头发黏在额头上,眼睛里全是专注。就在她手臂绷紧、准备全力刺下的那一刻——
脚下那块被水流冲刷得圆溜溜的石头突然一滑。
"啊呀!"
短促的惊呼混着水花"噗通"溅起的巨响。她整个人失去平衡,仰面朝后摔进河里,激起一大片水浪。鱼叉脱手飞出去,"啪"地掉在几尺外的浅滩上。冰冷的河水瞬间涌上来,没过头顶,灌进耳朵和鼻孔。
岸上的罗伊娜,视线还停在摊开的羊皮纸卷上。那上面细密的古代符文回路图正进行到关键的衔接点,她的指腹无意识地按着魔法石。听到水声和惊叫,她甚至没有抬眼,只稍稍偏了下头,仿佛那声响不过是风卷起几片落叶。
她空着的右手抬了起来,食指极其随意地朝水声方向一指。
没有咒语,没有手势,指间也没亮起常见的法术光晕。但空气中,一股无形的、柔韧却无法抗拒的力量瞬间凝聚成形,像一只看不见的温热手掌,精准地探入翻腾的水花中,轻轻一捞。
女孩只觉得腰间一紧,一股柔和但强大的力道将她整个人从河水里"提"了出来。她湿透的身体在空中划过,水滴甩成一片亮晶晶的抛物线。还没反应过来,人就已经四仰八叉地、轻轻地"放"在了罗伊娜旁边那丛还算干燥的草地上。
姿势有点滑稽——仰面躺着,四肢摊开,单衣湿透了贴在身上,勾勒出瘦小的骨架轮廓。头发湿漉漉地糊在脸上,像落水的小猫。她咳了两声,吐出呛进喉咙的冰水,红色的眼睛瞪得圆圆的,一时还有点懵。
罗伊娜这才把目光从羊皮纸上移开,短暂地瞥了她一眼,眼神里没什么波澜,像是在确认她是否还活着。
"……湿透了。"她只说了三个字。
女孩坐起来,甩了甩头上的水珠,冰冷的感觉让她打了个激灵。但她的注意力已经完全被刚才那一下"拎"出来的过程吸引了。十年来,她见过罗伊娜像这样不需要法杖、也不需要任何准备,随手指一下就达成目的的情况不下几十次——有时候是把她从危险的实验台旁"推开",有时候是把打翻的滚烫汤锅"定"在半空,有时候只是懒得起身去关窗,就"拨"一下手指——但每一次亲眼看到,都会在她胸腔里燃起一小撮不安分的、舍不得熄灭的火。
她自己偷偷试过。趁着蕾拉和蕾芙白天"休息",溜进地下室,翻出罗伊娜早年间用过的一根旧法杖。她模仿着记忆里罗伊娜的样子,试着调动身体里那若有若无的"感觉"。可那根法杖在她手里就像最普通的木棍,无论是想弄出一小撮火星,还是让一片羽毛浮起来,最后都只落得一阵憋得脸通红的徒劳。蕾拉和蕾芙看到过一两次,蕾拉会捏捏她的脸说"小家伙别急",蕾芙则懒洋洋地靠在床边点评一句"气势不够"。那笑里没有恶意,只有看小孩子胡闹的纵容——偏偏这种纵容,比责备更让她不甘心。
"哇——!"她顾不上湿透的衣服和头发,手脚并用地从草地上爬起来,几步冲到罗伊娜身边,伸出湿漉漉的手抓住罗伊娜放在膝盖上的手腕摇晃起来,"好厉害!老师好厉害!就那么……咻一下!"她模仿着手指一指的动作,眼睛亮得惊人,声音又急又快,像连珠炮,"我也想像老师一样!教我!教我这个!就这个!"
一阵河风吹过,湿衣服贴着皮肤的冰冷猛地加剧,她"阿嚏!"打了个响亮的喷嚏,肩膀都缩了一下。
罗伊娜被她摇得手腕晃了晃,眉头拧了一下,但没把手抽回来。她看着女孩被冷水泡得有点发白、鼻尖微红的脸,那眼睛里全是不加遮掩的渴望和崇拜,连眨都懒得眨。她沉默了几秒,空着的左手抬起来,掌心向上,做了个虚握的动作。
女孩感觉周身气流微微一滞,随即变得温暖、干燥。无形的气流像最柔软的毯子,裹住她的身体、头发、衣服,每一寸还滴着水的表面都有一阵温和但持续的暖风吹过。整个过程不到十秒。
等她意识到的时候,刚才还湿得能拧出水的头发已经恢复了柔顺干燥的状态,白色发丝蓬松得像刚从日头下收回来的棉花。衣服也不再贴着皮肤,虽然还有被水浸过的些微僵硬感,但已经干爽。连手脚上的水草碎屑和泥沙都被那股精准的风吹得干干净净。
"哇!又厉害了!"女孩低头看看自己干燥的衣服,又摸摸头发,惊喜地跳了一下,然后立刻又缠了上来,双手抱住罗伊娜的手臂,整个人都快挂上去,"教我!就教刚才那个!还有吹干这个!都教我!"
她软磨硬泡的功夫向来厉害。见罗伊娜只是看着她不说话,就开始来回晃她的胳膊,嘴里重复着"教教我嘛,老师"、"求求你了"、"我保证好好学、不添乱"、"每天学、学很久"……声音又软又黏,配上那双因为急切而瞪得更圆的眼睛,像只讨食的小动物。
罗伊娜被她晃得终于叹了口气。她看了看渐渐暗下来的河面,又看了看旁边草地上零星躺着的、还在偶尔扑腾两下的几条鱼——那是女孩刚才的战果。最后,目光落回女孩写满期待的脸上。
"……每天都要练。"罗伊娜开口,声音平静,"至少一个时辰。不能中断,不能找借口偷跑。"
女孩眼睛一下子睁得更大了,脑袋点得飞快,短发也跟着上下晃。"嗯嗯嗯!我发誓!我绝对不跑!每天都练!练到老师满意为止!"她咧开嘴笑得连眼睛都弯了起来。
罗伊娜看着她这模样,嘴角刚动了动,还没成形就收了回去,最终只是又短促地呼了口气。"……起来收拾东西,回去了。"她说着,开始慢慢整理膝头的羊皮纸。
"太好了!"女孩欢呼一声,蹦跳着跑去捡散落在岸边和浅水里的鱼叉和钓竿,又手脚麻利地把那几条用草茎穿起来的鱼提起来。最后一点天光把她的影子拖得老长,贴在草地上,跟着她一蹦一蹦的。
回去的路上,天边的颜色已经稠了,绛紫沉在底下,暗金浮在上面,像一坛慢慢沉淀的果酒。女孩一手提着串起来的鱼,鱼还在偶尔挣扎着甩尾,另一手抓着钓竿和鱼叉,像打了胜仗的将军,脚步轻快地走在前面,时不时回头跟罗伊娜说话。
"老师!今晚我们吃烤鱼好不好?我来弄!我上次看到蕾拉姐姐烤过,我会的!用院子里的那个小泥炉……"
罗伊娜跟在她身后几步远,脚步还是那种慢悠悠的节奏。怀里的材料因为走路的颠簸又松散了些,她不得不停下来重新拢好。听到女孩的话,只是"嗯"了一声,算是默认。
十年前,就是在黑雾森林边缘那栋破旧的小屋里,那两姐妹从一群饿疯了的野狗口中,把这个当时只有一岁、连话都不会说的幼儿带了回来。十年里,她没有让这个孩子叫自己"妈妈",甚至很少叫她名字,只让她叫"老师"。姓氏也是她花了将近半个月的时间,在成堆的古籍、植物图谱和几个不眠之夜后,和蕾拉蕾芙讨论、甚至争执过好几次,才最终定下——"苏菲洛妮娅·茉薇"。她没有解释过这姓氏的含义。苏菲也从来没有问。
走到庄园的木栅栏门边时,苏菲已经抢先一步推开吱呀作响的门,冲进已经变得昏暗的院子里,嘴里还在兴奋地计划着怎么处理那些鱼。
罗伊娜落在后面,望着那孩子纤细活泼的背影融进院子的阴影里。天色渐暗,院子角落的牲口棚传来马匹轻轻的响鼻声。晚风带着凉意吹起她单薄衣料的下摆。
她忽然停了脚步,对着苏菲蹦跳着快要跑进屋子灯光的背影,用一种很平淡、却落得很准的语调叫了一声:
"苏菲。"
跑在前面的女孩猛地刹住脚步,转过身来。天光只剩一丝,但屋里透出的微弱灯火映亮了她半边脸。她眨了眨那双即使在昏暗中也显得异常鲜红的眼睛,脸上还带着未褪的兴奋,有些困惑地看着站在门边阴影里的罗伊娜。
罗伊娜却已经抱着她那堆似乎永远也整理不完的研究材料,慢慢走进了房子,留下一个被暮色勾勒的侧影。
什么也没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