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意又深了一层,早晨窗玻璃上会结起薄薄的白霜,到中午才化开,留下蜿蜒的水痕。苏菲洛妮娅盘腿坐在自己房间的地板上,背靠着床沿,膝头摊开一本厚重的大书。书页是粗糙的牛皮纸,边缘已经磨得起了毛边,上面用深褐色的墨水绘着各种奇形怪状的生物轮廓:多眼的蠕虫、甲壳反光的甲虫、长着骨刺的爬行动物……画风稚拙但特征鲜明,旁边用细密的小字标注着名称、栖息地和可能的弱点。
她一页一页翻过去,手指划过纸张发出沙沙的轻响。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窗外偶尔掠过的风声和远处牲口棚里马匹轻微的响鼻。
翻到某一页时,她的手指停住了。
那一页画着一个类人的轮廓,但背上生着一对巨大的、羽翼丰满的翅膀。翅膀的线条画得很细致,一根根羽毛都勾勒出来,呈现出一种有力的、蓄势待发的姿态。怪物的面部模糊,只有两个深色的点代表眼睛。旁边的标注写着:"斯库拉·翼化变体?疑似古代魔法实验残留,目击于奈恩河东岸丘陵地带,杂食,群居,危险度:中。"
她的目光在那对翅膀上停留了很久,一眨不眨,像被钉住了。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合上书,发出"啪"的一声轻响。书被她随手放在地板上。她站起身,光脚踩在微凉的木地板上,走到那扇面向庄园外荒野和更远处奈恩河的窗户前。
窗户玻璃映出她自己的影子:短发有些凌乱,身上穿着单薄的衬衣和短裤。她看着玻璃里那双鲜红的眼睛,然后抬起手,解开了衬衣的扣子。
一颗,两颗。布料从肩头滑落,堆在脚边。上半身裸露在空气中,午后的阳光透过玻璃照在皮肤上,带来一点微不足道的暖意。十一岁的身体还没开始发育,平坦的胸口,几根肋骨的轮廓微微隆起,像被从里面顶着,皮肤在光下显得有些苍白。
这不是第一次了。大概四五年前,有一次她和蕾拉玩捉迷藏,躲进衣柜时太急,额头撞在木板上,疼得她捂住脸蹲下去。等疼痛稍缓,她放下手,却发现自己右手的食指和中指变得特别长,像两根细棍。她吓了一跳,下意识地用手捂住眼睛。再放开时,手指已经恢复了原样。没有魔力消耗的感觉,没有念咒,甚至没有刻意去想。就像眨一下眼那么简单——只要用手遮一下脸。
后来她偷偷试过很多次。让耳朵变尖一点,让指甲变得像小爪子,甚至有一次成功让一条腿暂时变得像马腿一样修长有力,结果蹦得太高撞到了天花板,疼了半天。变化的幅度不能太大,也不能太小,维持的时间似乎随心而定,收回变化同样只需要遮一下脸——任何部位都行。这能力奇怪极了,她翻遍了罗伊娜书架上所有关于变形术、幻术、血脉天赋的典籍,都没找到类似的描述。罗伊娜没教过这个,蕾拉和蕾芙姐姐似乎也从未察觉。好像这能力就是随着她呼吸、心跳一样,与生俱来,从不需要被允许。
她曾不止一次翻开那本地图册,指着奈恩河对岸那片被标注为"阿斯坎尼亚"的广袤领土,缠着罗伊娜问东问西。"老师,艾德拉蒂帝国是什么样的?比我们这里大很多吗?街上是不是有很多人和马车?听说那里的城墙有十个人叠起来那么高!"罗伊娜每次的反应都很微妙——她会从书页或实验器材上抬起头,看着苏菲洛妮娅兴奋的脸,金色的眼睛里有种难以捉摸的东西一闪而过,像是什么久远的、带着刺的记忆碰了一下。然后她会很平静,但坚定地说:"不行。"没有解释,没有理由,只是"不行"。问得急了,也只会多说一句:"那边不安全。"
苏菲洛妮娅不相信。地图册上明明画得那么繁华。一定是老师嫌麻烦,或者就是不喜欢出门。
她深吸一口气,站直身体,面对着窗户玻璃里自己的影子。然后抬起右手,手掌张开,轻轻盖住了自己的脸。
掌心贴上皮肤,温热。视线被遮蔽,只有指缝间漏进一点点模糊的光。
全身皮肤轻颤了一下,细如呼吸间最短的那个停顿。不痛,不痒,只是一种存在被短暂修改的感觉。
她放下手。
玻璃倒影里,那张脸变了。金铜的、微微卷曲的长发代替了白发,五官变得柔和成熟,眉头习惯性地微微蹙着,神情里有那种仿佛永远化不开的慵懒和疏离——是罗伊娜的脸。连眼神里那种漫不经心的神韵都模仿了七八分。
苏菲洛妮娅对着倒影眨了眨眼。倒影里的"罗伊娜"也眨了眨眼。
她又抬起手,捂住脸。
放下。倒影变回了她自己,白色短发,鲜红的眼睛,带着点恶作剧得逞似的惊奇表情。
再来一次。手盖上脸。
这一次的变化更剧烈。背后肩胛骨的位置传来一阵轻微的酸胀感,像是有什么东西从皮肤下面顶出来,舒展,扩大。一对巨大的、洁白的羽翼"哗啦"一声在她背后展开,每一根羽毛都丰满而富有光泽,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晕。翅膀完全展开时碰到了房间两侧的墙壁,她不得不小心地收敛了一下,让羽毛轻轻收拢在身侧。
与此同时,温暖的感觉覆盖了胸口和后背。细密柔软的白色羽毛从皮肤里生长出来,像一件贴身的、天然的马甲,严严实实地覆盖了她裸露的上半身,一直延伸到肩膀和手臂连接处。羽毛根部的绒毛细软,表面的羽片整齐光滑,触感温暖而实在,隔绝了空气中微凉的秋意。她动了动肩膀,翅膀也随之轻轻扇动了一下,带起一小股气流,吹动了地板上散落的书页。
她转过头——只能看到一侧洁白的羽翼边缘和微微翕动的羽毛尖端。她伸手摸了**口覆盖的羽毛,温暖,干燥,带着柔韧弹性。
很好。和预想的一样。
她小心地控制着新生的翅膀,将它们尽可能紧凑地收拢在背后,羽毛摩擦发出细碎的簌簌声。翅膀比她想象中要"听话",本来就是身体的一部分,像是终于被记起来的。她踮起脚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冷冽的秋风立刻灌了进来,吹起她额前的碎发和胸口的绒羽。她探头往外看了看。这个时间,罗伊娜肯定还在阳光房或者工作室里,对着那些永远也研究不完的古籍和魔法石发呆。蕾拉和蕾芙姐姐更不用说,白天是她们的"休息"时间,此刻肯定在地下室里睡得天昏地暗。
从庄园飞到奈恩河对岸最近的人类聚居点,她偷偷估算过地图上的距离,飞行的话来回大概需要四个小时。现在是午后,阳光正好,视野开阔。飞过去,看一眼,赶在太阳明显西斜前回来。罗伊娜不会发现,姐姐们也不会醒。时间足够。
她就想看看,河对岸那个被老师严令禁止接近的"帝国",到底是个什么样子。是不是真的像地图上画的那么热闹,有没有高高的城墙,街上的人们穿什么样的衣服。
这个念头像只小爪子,在她心里挠了好多天,越来越痒。
她一只手撑住窗台,身体前倾,将上半身探出窗外。收拢的翅膀在背后舒展开一点,做好准备。风吹在羽毛上,带来更大的浮力感。她最后看了一眼房间,目光掠过地板上那本翻开的怪物图鉴,那页描绘着翼人形象的图画在风中轻轻颤动。
然后,她轻轻一蹬窗台,身体向前跃出。
翅膀在离地的瞬间全力展开,向下猛地一扇。
强劲的气流搅动了下方干燥的草地,卷起几片枯叶。她的身体被翅膀的力量带起,略微摇晃了一下,随即稳稳地升入空中。风迎面扑来,灌满了她的耳朵,视野一下子变得无比开阔——庄园的屋顶、远处的黑雾森林边缘、蜿蜒如银带的奈恩河,都在脚下铺展开来。
她调整了一下翅膀的角度,朝着奈恩河对岸那片朦胧的、被地图标注为帝国疆域的土地,笔直地飞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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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的阳光房总是最安静的。光穿过蒙尘的玻璃,斜斜地铺在长桌上。桌上摊着大大小小十几张图纸,羊皮纸和硬纸板都有,用镇纸、墨水瓶、半块吃剩的面包压住边角。图纸上画满了密密麻麻的线条、符文、剖面图和潦草的计算公式——都是关于聚魔塔的能量传导结构,如何将地脉逸散的混沌魔力收束、净化、转换成可供稳定储存或使用的有序能量。
罗伊娜穿着睡袍式外套,赤脚踩在微凉的地板上。金铜色的长发用一根铅笔随意挽在脑后,几缕碎发垂下来,扫过她半阖的眼睑。她一手按着图纸,另一只手捏着一小块淡紫色的萤石,正将它靠近图纸上某个复杂的符文阵列中心,指尖泛着魔法微光。
她做这些的时候呼吸很轻,只有笔尖在纸上划过的沙沙声,和偶尔调整萤石位置时,指甲与桌面磕碰的细微脆响。
不知道过了多久,窗外树影的位置挪动了几分。她停下动作,目光从图纸上移开,看向桌子另一头那杯搁置了半天的饮料。
普通的陶杯,里面盛着深红色的、有些粘稠的液体。那是蕾拉睡觉前鼓捣出来的,说是用几种宁神、补血的草药加上一点点蜂蜜调制的——"能让你的血更好喝哦,老师。"蕾拉当时趴在门边,只露出一只眼睛和半张笑脸,用那种哄小孩似的语气说,"不过我和姐姐答应过你的,不碰苏菲。"
罗伊娜当时只是嗯了一声,接过来就放在桌上,一转头又埋进了图纸里。对她而言,血液好不好喝从来不是重点,重点是维持基本的生理机能来支撑研究。约法三章的事情她记得很清楚,那两条血族姐妹也一直遵守——至少表面上遵守。
她盯着那杯饮料看了一会儿。喉咙并不渴,脑子里还在盘旋着刚刚的一个能量回路转换率问题。倒是记得蕾拉昨天好像多弄了一些,存在厨房的罐子里。这杯放久了,凉了,她不想喝。苏菲那孩子蹦蹦跳跳的,消耗大,给她吧。
这念头没有经过太多思考。她放下萤石,端起那杯凉透的饮料,赤脚走出阳光房。木地板有些地方被踩得光滑,有些地方留有细微的裂缝,脚心能感觉到纹理的起伏。
上楼,走到苏菲的房间门口。门虚掩着,没有上锁。庄园里平时只有她们四个,不需要锁门。
她没敲门,直接推开了。
午后的光线从窗户涌进来,把整个房间照得透亮。地板上摊着一本打开的大书,书页被风吹得翻动了几下。床铺有点乱,被子堆成一团。除此之外,空无一人。
她的视线落在洞开的窗户上。
风正从那里灌进来,吹动着薄纱的窗帘,一下一下地拍打着窗框。窗户被推到了最大,窗台上什么也没有。
罗伊娜站在门口,没有立刻动。这不是第一次了。苏菲从小就不是个能老实待在屋子里的孩子,翻窗、爬树、在林子里钻来钻去是常事。她心里估量了一下最近庄园周围的状况——黑雾森林边缘还算平静,没有侦测到大型魔物或异常血族活动的气息,庄园本身的防护结界也运转正常。多半又是跑到附近哪棵树上发呆,或者顺着小河边捡石头去了。
她把饮料杯随手放在门边的矮柜上,杯底和木面接触,发出"咔"的一声轻响。
然后,她抬起了右手。五指张开,掌心朝向空无一物的房间中央。
没有咒文吟唱,没有复杂的施法手势。她只是很随意地在空气里划了一下。指尖划过之处,淡金色的光丝凭空凝结、延伸,交织成一个直径约一臂长的圆形法阵。法阵结构并不复杂,中心是一个简单的定位符文,边缘环绕着细密的追踪序列。
这符文是她很久以前偷偷放上去的。大概是苏菲七岁还是八岁那年,有一次玩得太疯,天黑了都没回来。罗伊娜找遍了庄园周围,最后在一棵古树的树洞里发现了蜷缩着睡着的孩子。那天之后,一个深夜,等苏菲睡熟了,她走进房间,用指尖沾了一点特制的魔力墨水,在她后颈的发根处,画下了一个比米粒还小的追踪符文。墨水干透后无色无形,不会被察觉到,只会在特定追踪术式下显形。
她没告诉任何人,包括苏菲自己。没必要。只是一种保险。
金色光丝编织的法阵悬在空气中,微微旋转。中心定位符文的反馈应该立刻出现——一个代表苏菲所在位置的光点,范围大概在方圆一里之内。
罗伊娜等了两秒。
光阵中央空荡荡的。
她挑了挑眉。追踪术式很稳定,没有失效。手指动了动,调整了一下魔力输出的精度。法阵的光芒亮了一丝,边缘的符文序列旋转加快。
还是没有。
一丝凉意顺着脊背悄然爬上来,又细又冷。太远了?超出了基础追踪范围?不可能,那符文的设计覆盖半径至少有五里。
她屏住呼吸,闭上眼睛。这次不是单凭视觉去看法阵的反馈,而是将一丝魔力感知彻底浸入术式核心,去捕捉那枚符文传来的、最细微的方位波动。
感知延伸出去,一圈圈扩散。
然后,她"看"到了。
不是很近。不是几百步外的林间空地,不是奈恩支流河边的浅滩。那个代表苏菲的信号……非常非常远。而且,正在以惊人的速度移动。
方向是——东面。奈恩河对岸。
罗伊娜猛地睁开了眼睛,金黄色的瞳孔收缩到针尖大小。
房间里的光线似乎暗了一下。法阵悬浮在空中,仍在旋转,但此刻映在她眼里,却像个嘲讽的、不详的圆。她甚至能看到,代表信号位置的那个虚幻光点,正以平滑而迅捷的轨迹,在地图的虚影上,朝着那片帝国领土的区域,坚定不移地前进。
飞行的速度。
她脑子里自动换算了一下距离和信号移动的速率。结论让她的手指不由自主地蜷缩,指尖掐进了掌心。
怎么……回事?
"跑出去"和"正以飞行速度冲向帝国境内"完全是两个概念。后者荒谬得让她有一瞬间怀疑自己术式出了错。但魔力反馈稳定,没有干扰,没有误报。那就是苏菲。那孩子现在确实在空中,并且已经越过了奈恩河中线。
十年。
这可能是她十年来——自前帝国覆灭,父亲殉国,到把婴儿抱回庄园,决定就这么养着开始——第一次,感觉到某种冰冷的、类似恐惧的东西,像一只无形的手,猛地攥住了她的心脏。
那感觉来得极其迅猛,毫无预兆。前一秒她还站在这里,脑子里思考着聚魔塔的能量衰减曲线,下一刻,整个世界好像塌陷了一角,冷风从那个缺口灌进来,灌满了她的胸腔。
她甚至没意识到自己是什么时候往前冲了一步。赤脚踩在木地板上,"咚"的一声闷响。膝盖磕到了门框,不疼,只有麻木的钝感。
撤掉法术。金色的法阵在她挥手间碎裂成细碎的光点,消散在空气里。残留的魔力痕迹还在她的感知边缘微微发烫,像一个灼人的烙印。
她转身,冲出门。
脚步第一次在走廊里失去了惯有的、懒洋洋的节奏,变得急促、沉重。她甚至忘了穿上放在门口的软底鞋,就这么赤着脚踩过冰凉的地板,冲向楼梯。
怎么办?
脑子里开始飞速地、近乎混乱地运转。追上?怎么追?苏菲已经飞了至少一个钟头,以那个速度——她是用什么飞的?翅膀?法术?不可能,那孩子根本没系统学过飞行术——距离已经拉开很远。她虽然掌握一些传送类魔法,但消耗太大,还需要精确坐标和稳定的锚点,盲目往那个方向跳过去,可能落点偏差就是几里地,甚至更糟,掉进奈恩河里或者直接扎进帝国边境巡逻队的营地。
帝国的人……
能有什么反应?天上突然飞过去一个人——或者是什么长着翅膀的东西。他们会不会以为是什么新型魔兽?边境哨塔的警备魔法阵会不会被触发?弓弩?猎魔兽用的破魔弩?
抓住?如果只是抓住,关起来……审讯?如果反抗呢?如果他们以为她是威胁,直接——
血月之夜的记忆碎片毫无预兆地刺入脑海。火光,尖叫,金属碰撞的尖啸,混乱的魔法乱飞,还有……那狰狞的面容。
不。
她猛地停在了楼梯口,手抓住冰凉的木制扶手,用力到指关节发出细微的"咯"声。额头抵在了扶手的立柱上,皮肤触及粗糙的木头表面。
呼吸有些乱。她自己能听到胸腔里传来的、急促的鼓动声。冷静。要冷静。想办法。
通知蕾拉和蕾芙?她们在沉睡,而且白天战斗力会打折扣。能不能让她们去追?她们速度快,但同样需要过河,可能会被帝国那边监测到吸血鬼的气息,风险更大。
自己去?就算用最快的加速魔法长途奔袭,抵达边境也需要时间。苏菲很可能已经深入帝国境内了。
她会不会受伤?从天上掉下来?撞上什么东西?魔法反噬?或者……被什么东西打下来?
一个个糟糕的可能性像冰锥一样,排队往她脑子里扎。
她抬起头,金铜色的长发从肩头滑落。那双金黄色的眼睛望着前方空荡荡的走廊,眼底深处有什么东西在激烈地翻腾、挣扎——像一个平日里不声不响的东西,此刻被人猛地踢了一脚,乱成了一团。
几秒钟后,她松开了抓着扶手的手,站直了身体。
抬起手,看着自己微微颤抖的指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里面的混乱被强行压了下去,只剩下一种近乎冷酷的专注。
先确定具体情况。重新定位,更精确。然后……然后再说。
她吸了一口气,空气凉丝丝地灌进喉咙。然后转身,朝着通往地下室的方向,快步走去。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响,又急又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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翅膀扇动的节奏慢了下来。
苏菲洛妮娅悬停在半空中,背后洁白的羽翼维持着平稳的振翅幅度,不再像刚起飞时那样充满力量感。深秋的高空,风比地面冷冽得多,吹得她胸口覆盖的羽毛微微倒伏,脸上也有些发麻。
她低头看着下方。奈恩河像一条银灰色的带子,已经被她抛在身后很远了。河对岸的地势和黑雾森那边不太一样,没有大片连绵的、黑黢黢的森林,更多的是起伏的矮山和丘陵,山体上覆盖着枯黄的草甸或稀疏的灌木,偶尔能看到几片小小的树林,叶子也掉得差不多了,露出光秃秃的枝杈。
景色有点单调。飞了一个多小时,新鲜劲儿早被冷风刮干净了,剩下的只有无聊。翅膀根部传来轻微的酸胀,那是持续用力的结果。
回去吧?
脑子里冒出这个念头。她看了看天色,太阳已经开始偏西,但距离黄昏还有一段时间。回去的路程也要一个多小时,现在掉头,到家的时候差不多天刚开始暗。
可是……来都来了。
她不甘心。飞了这么远,受了冷风吹,结果就看到些光秃秃的小山包?帝国的城镇呢?那些在地图上画成密密麻麻小方块的人类聚居地呢?就算看不到皇城——那个画在地图中心、带着城堡标志的大城市——至少也该看到个边陲小镇,或者……或者一个带烟囱的磨坊什么的吧?
她吸了吸鼻子,决定再往前飞一段,找一个地势高的地方看看。如果还是什么都看不到,那就真的回去。
她调整了一下翅膀的角度,开始向前滑翔,顺便让肌肉稍微休息一下。
下方的山坳里,立着一座灰石砌成的边防堡垒。堡垒不大,四四方方,墙垛上插着帝国的红底金狮旗,在风里有气无力地飘着。
墙垛后头的空地上,几个士兵正聚在一起。其中两个靠墙蹲着,另一个抱着胳膊倚在垛口边。他们穿着暗红色的镶边皮甲,外面套着半旧的厚棉斗篷御寒。
"……东边那一带又不太平了。"一个脸上有冻疮疤的士兵吐了口唾沫,"上个月过去的三支商队,两支没消息,一支活着回来的说遇上了'灰狼团',货全没了,人死了大半。"
"哼,那帮山贼现在是越来越嚣张了。"抱着胳膊的那个啐了一口,"听说他们还抢了几个矿场的补给车队,连弩车都弄走了几架。"
"咱们这儿人手本来就不够,还要每天派两队人往东边巡逻线跑。"蹲着的另一个士兵抱怨,"累都累死了。"
"少废话,轮到谁就是谁……"抱着胳膊的士兵话说到一半,忽然顿住了。他眯起眼睛,下意识地抬起了头,望向西边的天空。
一个不起眼的白点,正在天幕上缓缓移动。
起初他以为是鸟。但这季节,这种高度的大型鸟类不多见。而且那东西移动的轨迹……太稳了,不像鸟类那样会忽上忽下。
他往前探了探身子,手搭在额头上,遮住有点刺眼的偏西阳光,努力分辨。
白色的……有翅膀?形状……像人?
他眨了眨眼,以为自己看错了。但那白点还在,而且随着距离稍微拉近了一些,轮廓更分明了——确实有类似人的躯干,背后伸展着巨大的、白色的翅膀。
"……操。"他喉咙里挤出一个短促的音节。
"怎么了,杰夫?"旁边的人注意到他的异常。
叫杰夫的士兵没回答,只是死死盯着天上,脸色慢慢变了。他猛地直起身,一把推开旁边的人,冲到墙垛内侧挂着的一支弯曲的、镶嵌着淡蓝色魔晶石的号角旁。
"你干什——"
"敌袭——!!"杰夫用尽力气嘶吼出来,同时抓起那支魔法号角,凑到嘴边,狠狠地吹了下去。
一种尖锐、高亢的鸣响撕开空气,像金属片高速震动,瞬间传遍了整个堡垒,甚至朝着更远的瞭望塔和哨站扩散开去。
"呜————!!!"
堡垒里瞬间炸开了锅。
脚步声、金属碰撞声、叫骂声、呵斥声混成一团。刚才还在闲聊的士兵们脸色骤变,抓起靠在墙边的长矛和盾牌就往墙垛上冲。更多士兵从营房里涌出来,有的连头盔都没戴好,有的还在手忙脚乱地系皮甲的扣带。
"哪儿?!敌人在哪儿?!" "天上!看天上!" "魔兽——!是飞行的魔兽!" "弓箭手!弓箭手就位!!"
墙头上乱糟糟的,几十双眼睛齐刷刷地望向西边的天空。所有的人都看到了那个越来越近的白色影子——修长的人形轮廓,巨大得夸张的羽翼,正在以一种平稳到诡异的速度,朝着堡垒这个方向……或者说,是朝着堡垒后方的内陆方向飞行。
"长……长着翅膀的人?"一个年轻士兵的声音有点发颤。
"屁的人!是魔兽!伪装成人形的魔兽!"
"它飞过来了!要过来了!"
"稳住!弓箭手——!!"
负责指挥的小队长吼着,额头冒出汗珠。他也没见过这种东西。飞行魔兽不少,但类人形态、还有这么大翅膀的……图鉴上好像没有。难道是新型的?
弓箭手们跌跌撞撞地冲到指定位置,取下背上的长弓,从箭壶里抽出破甲箭或带着简易爆裂符文的箭矢。他们的手有些抖,拉弦的手指用力过度。箭头指向空中那个还在悠然滑翔的白色影子,跟着它缓缓移动。
"进入射程了没有?!"小队长厉声问。
"还……还差点!高度太高了!"
空中的苏菲洛妮娅完全听不到下面的骚动。风声灌满了她的耳朵,距离也远,那些喊叫声传上高空就散了。她只是有些奇怪地发现,下面那个灰扑扑的小石头堡垒,好像突然"活"过来了。
许多小黑点从堡垒里冒出来,聚集在墙头上,密密麻麻的。他们好像在跑来跑去,动作慌里慌张的。一些人手里还拿着反光的小棍子一样的东西——是武器吗?
她降低了些高度,想看得更清楚点。
她这一降,堡垒墙头上顿时爆发出更大的恐慌。
"它下来了!它要进攻了!"
"放箭——!!"
几支箭矢稀稀拉拉地射了出去,但高度和距离都差得太远,没飞出多远就无力地开始下坠,斜斜地插进堡垒前方的山坡上。
"别慌!等它再近点!"小队长抽出腰间的剑,喉咙发干。他盯着那个越飞越近、翅膀已经看得一清二楚的白色怪物,心脏在胸腔里怦怦狂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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庄园前的空地上,风停了。
或者说,是以罗伊娜站立的那一点为中心,直径大约二十步的范围内,空气变得粘稠。地面上的枯草不再摇晃,尘埃悬浮在半空。
罗伊娜站在空地中央。她已经脱掉了那件睡袍式外套,只穿着单薄的白色衬衫和长裤,赤脚踩在冰冷坚硬的地面上。长发没有束起,被周围无形涌动的魔力场微微拂动,发梢飘起。
她的面前,空无一物的地面上,正浮现出一个直径超过十尺的、极其复杂的魔法阵。
金色魔力光丝在半空中交织构成法阵的本体,离地约一尺悬浮着。它的结构层层嵌套,最外围是八个不断旋转的古代符文环,每个环由数百个细密的光点串联而成,环与环之间由更细的光流连接,形成一个不断脉动的封闭网络。往里一层,无数细小的几何图形和算式符号在明灭闪烁,那是定位算法的载体。最核心的区域,则是一个相对简单、但光芒最为炽烈的双重圆环,圆环内部的空间微微扭曲、波动,那是传送锚点的雏形。
法阵散发出的光芒是深沉、内敛的金色,并不刺眼,但蕴含的魔力让周围的空气都在嗡嗡低鸣。地面上,以法阵为中心,已经嵌入了至少二十几颗颜色、大小各异的魔法宝石——深红如血的火元素精华,冰蓝剔透的寒霜结晶,翠绿欲滴的生命石,还有几颗稀有的、泛着空间扭曲波纹的虚空碎晶。每一颗都嵌入地面刻好的凹槽中,是罗伊娜这些年收集、或从遗存中翻找出来的家底,此刻全拿了出来。
魔力正从这些宝石中被抽取,汇入上方的金色法阵。宝石的光芒肉眼可见地暗淡下去,表面开始出现细微的裂纹。
罗伊娜的双手平举在身前,十指张开,指尖对着法阵的中心。她的眼睛紧闭着,眉头紧锁。额头上、脖颈上,细密的汗珠不断渗出,顺着皮肤滑落,有的滴进衬衫领口,有的沿着下巴滴到地上。身体微微颤抖——全身的魔力回路都在超负荷运转,痛楚从每一寸血管里往外涌。皮肤下的血管微微凸起,泛着不正常的淡金色光晕。
她维持这个状态已经快十分钟了。定位场已经展开,正在以庄园为中心,疯狂地向奈恩河对岸扫描、延伸,试图锁定那个正在移动的微小信号。这过程本身对魔力和精神力的消耗就是恐怖的。而更危险的是嵌套在定位场核心的那两个传送阵——它们还没完全激活,只是在预热、塑形,但散发出的空间波动已经让罗伊娜脚下的地面出现了蛛网般的细微裂痕。
庄园主屋的门廊阴影下,蕾拉和蕾芙紧挨着挤在一起。
她们是被罗伊娜硬生生从地下室的沉眠中摇醒的。蕾拉当时还晕乎乎的,穿着睡裙就被拽了出来,蕾芙也只是匆忙套上了外套。此刻两人都紧贴着墙壁,将自己完全隐藏在门廊柱子投下的狭窄阴影里,一点多余的皮肤都不敢暴露在午后依然炽烈的阳光下。
阳光对于她们意味着真切的伤害。仅仅是站在阴影边缘,感受到那光照的热度,皮肤就有种灼痛的感觉。
但她们顾不上这个了。两人的眼睛都死死盯着空地中央那个浑身散发金光、正在施展她们从未见过的可怕法术的罗伊娜,以及那个令人心悸的复杂法阵。
"她疯了吗……"蕾拉的声音带着压不住的颤抖。她紫水晶色的圆眼里满是惊恐,手指死死攥着蕾芙的手臂,"那个能量级别……她会把自己烧干的!那不是传送阵……那是……那是熔炉!"
蕾芙没有立刻回答。她眼睛眯着,下颚咬得很紧。她更深地感知到前方魔力场中蕴含的恐怖——狂暴、不稳定,却又被罗伊娜强大的意志力强行约束在即将崩溃的临界点。就像一个不断充气、已经薄如蝉翼的气球。
"定位,加双重嵌套传送。一个锚定自己,一个锚定苏菲。"蕾芙的声音比平时更慢,更沉,"她想把苏菲直接拉回来,或者……自己跳过去。"
"跳过去?怎么跳?!那法术结构根本不稳定!两个嵌套的传送通道互相干扰,魔力乱流就能把她撕碎!更别说定位场还在持续消耗……"蕾拉急促地说着,呼吸有些乱,"姐姐,我们得……"
"我们能做什么?"蕾芙打断她,目光没离开罗伊娜,"冲出去打断她?法术反噬会当场要了她的命。帮她?我们不懂这种级别的术式结构,乱注入魔力只会加速崩溃。"
她停顿了一下,补充道:"而且现在是白天。"
很明显——她们两个血族,在阳光下战斗力大打折扣,甚至自身难保。一旦罗伊娜失控,爆发的魔力乱流和可能的空间撕裂,她们连逃都未必来得及。
蕾拉咬住了嘴唇,齿尖陷入下唇柔软的皮肤里。她看着罗伊娜颤抖的背影,看着那颗颗逐渐暗淡、开裂的宝石,看着空气中越来越浓的、因为高浓度魔力聚集而产生的电离焦糊味。
"她说……万一她失败了,"蕾拉的声音带上了一点哽咽的鼻音,"让我们去找苏菲。"
蕾芙沉默了几秒。
"嗯。"她只是简短地应了一声。
然后,她的目光落在了罗伊娜脚下地面那些越来越宽的裂缝上,又抬头看向西边的天空,尽管隔着庄园的树林和围墙,什么也看不见。
"苏菲……"蕾芙的嘴唇动了动,那个名字轻得像只说给自己听的。
就在此时,空地上的罗伊娜猛地睁开了眼睛!
她的瞳孔完全变成了炽亮的金色,眼白部分布满了细密的血丝。一股比之前强烈数倍的魔力波动以她为中心轰然炸开!
地上剩余的宝石同时发出破碎的刺耳声响,大半直接炸裂成粉末!
金色法阵光芒大盛,中心的双重圆环猛地向内坍缩,变成一个深不见底的、微微旋转的黑暗孔洞,孔洞边缘跳动着狂暴的金色电弧。与此同时,一道极其纤细、但凝实无比的金色光线从法阵中心冲天而起,瞬间刺破云层,以无法理解的速度朝着奈恩河对岸的方向延伸而去!
定位成功了。捕捉到了。
罗伊娜的唇缝间渗出一缕鲜血。但她脸上读不出痛苦,只有冷酷的决绝。
她抬起颤抖的、被自身魔力灼伤开始冒烟的手指,对着面前那个漆黑的空间孔洞,点了下去。
庄园上空,传来低沉的、仿佛来自遥远虚空深处的闷雷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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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菲洛妮娅看着下方那些徒劳飞起又无力坠落的箭矢,觉得有点好笑。他们到底在干什么?她扇动翅膀,把高度又往上拉了一点,风更大了些,吹得她胸口和背后的羽毛哗哗作响。算了,没意思,回去吧。
她调转方向,准备往奈恩河对岸飞。
下面的堡垒墙头,士兵已经叫来了两名穿着深色长袍的随军法师。一架需要两人操作的沉重弩车被推到了垛口后面,粗大的弩箭被装上滑槽,箭头在阳光下闪着冷硬的光泽。一名法师将手按在弩箭的箭杆上,口中念念有词,暗红色的符文顺着他的手指蔓延到箭身上,像血管一样微微发亮。另一名法师则站在稍远处,双手虚抱成球状,掌心之间空气剧烈地扭曲、旋转,发出低沉的风啸。
苏菲听到了那风啸声,好奇地眯起眼睛,低头想看清楚下面在搞什么名堂。翅膀保持着悬停的姿势。
就在她低头的那一瞬间。
下方那名双手虚抱的法师猛地将双臂向前一推!
"轰————!!!!"
那不是爆炸声,而是空气被瞬间暴力排开、制造出短暂真空风道时发出的恐怖巨响。声音巨大,如同在耳边炸开的闷雷。高空中的苏菲感到耳膜一震。
真空风道沿着弩车指向的方向笔直地向上延伸,空气阻力被削减到近乎于无。与此同时,弩车的机括被狠狠砸下。
附魔的粗大弩箭沿着那条无形的真空轨道,以远超平常的速度和高度,撕裂空气,朝着空中的白色身影暴射而去。
苏菲只看到一道模糊的黑色残影急速放大。
太快了,快到"危险"这两个字还没在脑子里成形。
也就在这一刹那——
她身边的空间毫无征兆地扭曲、开裂。
一道金色的裂缝凭空出现,裂缝中涌出狂暴的魔力乱流和刺眼的光芒。一个身影从那裂缝中踉跄着跌了出来,金铜色的长发在狂乱的气流中飞舞,单薄的白色衬衫上满是焦黑的灼痕和血迹。
是罗伊娜。她脸色苍白如纸,唇边还挂着一丝未干的血,但那双金黄色的眼睛在出现的瞬间就死死锁定了苏菲。
她的视线甚至没有去看那支正以恐怖速度射来的弩箭。她的全部注意力都在苏菲身上。
然后,她本能地,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朝着苏菲扑了过去。
"噗嗤!"
一声沉闷的、令人牙酸的撕裂声。
粗大的、布满暗红符文的弩箭,从罗伊娜的后背射入,从左胸前贯穿而出。箭头上裹挟的巨大力道带着她的身体继续向前,锋利的箭镞余势未消,又狠狠扎进了苏菲的右肩窝,穿透皮肉和骨骼,从她背后带着白色羽毛的翅膀根部斜穿出来。
温热的、带着腥甜味的鲜血喷溅出来,溅了苏菲满脸。她愣住了,鲜红的眼睛瞪得大大的,看着突然出现在眼前、近在咫尺的罗伊娜的脸。
罗伊娜的身体猛地一震。剧痛像是烧红的铁钎,从胸口炸开,瞬间蔓延到四肢百骸。心脏被刺穿了——她能感觉到那个腔洞,肺叶在漏气,每一口呼吸都浅得撑不住,热度正随着喷涌的鲜血一点一点地散去。
但她没有松手。
在被贯穿的瞬间,她的双臂已经环过了苏菲的身体,用力地、死死地抱住了这个被她从婴儿养大的孩子。
鲜血从贯穿的伤口持续涌出,渐渐浸透了苏菲肩头的白色羽毛。羽毛从根部开始变成深红,一点一点往外晕染,像墨水落进雪里。
罗伊娜不说话,也不动。只是抱着。
"老……师……?"苏菲的声音带着茫然和不知所措。肩上的剧痛这时才迟钝地传来,她疼得吸了一口冷气。
罗伊娜没有回答。她知道自己时间不多了。意识在迅速模糊,视野边缘已经发黑。但她脑子里还记着一件事——第二个法阵,延迟启动的传送……
她咬破了自己的舌尖,用最后的意志和残存的魔力,强行催动了那个因为施法者重伤而变得极其不稳定的备用术式。
金色的光芒再次从她身上亮起,但这次光芒杂乱、黯淡,像是随时会熄灭的火苗。空间波动扭曲了一瞬,没有精确地锚定庄园空地,而是发生了严重的偏移。
两人的身影在空中闪烁了一下,连同那支贯穿她们的弩箭一起,瞬间消失。
下一秒,距离罗伊娜庄园大概半里地的一片荒地上空,距离地面约三十尺的高度,空气再次扭曲。
罗伊娜抱着苏菲,凭空出现。
然后,在重力的作用下,开始下坠。
罗伊娜已经彻底失去了意识。她的手臂还维持着环抱的姿势,但力道在消散。鲜血从她胸前的巨大伤口不断涌出,染红了她自己的衬衫,也染红了苏菲胸前洁白的羽毛。
风在耳边呼啸。
苏菲瞪大了眼睛,看着下方急速放大的地面,看着罗伊娜紧闭的双眼和那张毫无血色的脸,看着那支仍然贯穿她们两人、随着坠落的可怕弩箭。
冰冷的潮水从脚底漫上来,没过了她。
"老——师——!!!"
她的尖叫声被下坠的风声撕碎,没有人听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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堡垒的墙头上,士兵们只看到那支附魔弩箭沿着法师制造的风道射向高空,准确命中了那个白色的"魔兽"。紧接着,白光一闪,魔兽和箭一起消失了。
短暂的寂静。
然后,不知是谁先喊了出来:"打中了!它被打没了!"
"赢了!我们赢了!"
"魔兽被轰没了——!!"
欢呼声瞬间爆发出来。士兵们挥舞着武器,拍打着彼此的盾牌,脸上露出劫后余生的狂喜和胜利的兴奋。小队长擦了把额头的汗,长长松了口气。两名法师也收起了架势,彼此点了点头,显然对自己的配合和那一箭的威力很是满意。
没有人看到白光闪烁后,在远方荒地上空重新出现并下坠的两个身影。
也没有人知道,那支他们认为消灭了魔兽的弩箭,究竟贯穿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