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别离 - 4

作者:歌非墨 更新时间:2026/4/10 8:38:34 字数:5608

皇城地牢深处充满着常年不见天日的、带着霉味的潮湿。什么地方在漏水,声音落进她脑袋里,一下,又一下。她数过,数到后来分不清是水在滴,还是自己太阳穴在跳。

走廊尽头一盏风灯,黄得发虚的光从铁门缝里漏进来。照到的东西她宁可看不见——发了霉的稻草堆在木板上,便桶蹲在墙根,馊气从那个方向一阵一阵涌过来。

温妮塔蜷缩在角落里,背靠着石墙,寒意隔着衣服咬进脊椎。双手紧紧抱着膝盖,整个人缩得很小,深色的学院制服沾满了泥泞和血污。有些是自己膝盖伤口渗出的,有些是蹭上的。

她一动不动,脸埋在膝盖之间。

眼泪早就流干了,眼眶又干又涩,像被砂纸磨过。喉咙里一阵阵发紧,胃部痉挛着,但她张开嘴,干呕了几下,只有酸气顶上来。

从大厅坠落后短暂的逃亡,到被士兵从木桶里拖出来,押送途中,她已经把胃里那点节日祭典上吃的东西全都吐干净了。现在除了胆汁的苦味,什么也吐不出来。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几分钟,也许是一个小时。时间在地牢里失去了意义。

她抬起头。这个动作耗尽了她身体里最后一点什么。

昏暗的光线下,她的脸失去了所有色泽,和风灯照不到的那半截石壁一个颜色。她睁着眼睛,望着对面墙壁上一道旧抓痕。目光落在那里,但什么也没看。

母亲……真的死了。

不是错觉,不是噩梦。

那沉重的、属于巨龙的心跳声被箭雨吞没的刹那,她听得清清楚楚。还有那最后望过来的眼神。她甚至能回忆起其中每一分眷恋和决绝。

而她自己呢?弑君"怪物"的养女,勾结邪教的余孽。士兵把她拖走时,那个长官就是这么说的。他们看她的眼神,就像看一件即将被销毁的、肮脏的证物。

也要死了。或许不是立刻,但结局不会改变。审讯?法庭?那不过是走个过场。

她抱着膝盖的手臂收得更紧,指甲掐进皮肉。疼痛在遥远的地方发生着,像隔着厚厚的玻璃传来的、别人的叫声。

她应该害怕,应该哭,应该恨谁……但什么都摸不着了。胸腔里空空荡荡,什么也装不下,什么也留不住。

--

同一时刻,遥远的帝国东方境外,黑雾森边缘的罗伊娜庄园。

冬夜的暴雨敲打着屋顶和窗户,发出密集而持续的哗啦声。雨水顺着屋檐倾泻而下,在窗玻璃上形成一道道不断扭曲、汇合又分离的水痕。

庄园里大多数房间已经熄灯,只有二楼的书房和旁边一间卧室还亮着。

卧室里,壁炉的柴火噼啪燃烧着,试图驱散雨夜的湿寒。苏菲躺在床上,盖着厚厚的羊毛毯。

白色的短发还有些潮湿,几缕黏在鬓边。脸颊泛着不正常的红晕,嘴唇却没什么血色。身体随着一阵阵抑制不住的咳嗽而颤抖,每咳一下,眉头就紧紧皱起,喉咙里发出嘶哑的气音。

白天雨下得太急,她去后院赶那些饲养的小型魔法生物回笼,动作慢了些,浑身湿透。虽然立刻换了干衣服,喝了蕾芙煮的驱寒药草茶,但到了晚上,还是发起了低烧,咳嗽越来越止不住。

这不是普通的着凉感冒。罗伊娜很清楚。

隔壁书房,景象截然不同。书架上原本整齐排列的厚重典籍被抽得七零八落,地上、桌上、甚至窗台上,到处堆着、摊着打开的书。

羊皮纸卷、手稿、画着复杂人体结构和魔力回路的图表散落一地。空气里弥漫着纸张、墨水,还有淡淡的、罗伊娜指尖因为过度施放探查魔法而残留的焦灼气味。

罗伊娜站在书桌旁,手里抓着一本摊开的、边缘磨损严重的古老典籍。金铜色的长发凌乱,几缕散发从编发中脱落,悬在鬓侧。下巴边有一道已经干涸发暗的血迹——五个小时前,一次过于急躁的、试图强行用高阶治愈魔法疏通苏菲肺部淤塞的尝试遭到了剧烈反噬,震伤了她的内腑。

她随手用袖子抹了一下,根本没在意。

已经找了五个小时了。

从苏菲咳嗽加剧开始,她就一头扎进书房,翻遍了所有可能与呼吸系统疾病、魔力紊乱、血脉异常相关的藏书和笔记。她调动了自己所有的魔法知识,尝试了至少七种不同的诊断和缓解法术。

没用。一点用都没有。

每一次魔法探查反馈回来的结果都一样:苏菲胸口偏左,肺部周围,那些细微的血管和魔力通道,正被一股来路不明的力量一寸寸地淤塞、侵蚀。血液流通变得艰涩,魔力循环已经停滞了。

排除了诅咒、中毒和所有已知病症。它来自苏菲身体内部,像一座房子正在用自己的地基慢慢压垮自己。

"砰!"

一声闷响。罗伊娜的拳头狠狠砸在身旁的书架上。书架晃了晃,顶上几本书掉下来,砸在地上,扬起一小片灰尘。

砸拳的手红了,她感觉不到。胸膛剧烈起伏着,眼白里爬满了红丝,什么东西堵在胸口,撞来撞去,让她喘不上气。

五个小时,七种法术,一面书架的书。答案没有来。

平日的冷静、算计、步步为营——此刻一概不在。苏菲的每一声咳嗽,都是抽走那些东西的手。

她猛地转身,踉跄着冲出书房,来到隔壁卧室。

壁炉的光温暖地跳跃着。苏菲又咳了一阵,刚刚平息下来,闭着眼,呼吸急促而浅短。

罗伊娜走到床边,坐下,伸出手指——指尖在抖,按在苏菲的额头上,然后是脖颈。魔力再次探出,轻柔地渗入。

还是一样的结果。淤塞。缓慢而坚定的淤塞。像一条被人悄悄地、耐心地、一把一把往里填沙的溪流,不慌不忙,终将断绝。

罗伊娜收回手,指尖没有温度了。她转过头望向书房,眼睛找到了宽大书桌的抽屉。

那里锁着一本笔记。一本被她翻阅过无数遍、边缘都起了毛边、快要散架的厚册子。那是她从一队行商手上买下的,被人从前帝国皇家大图书馆最深处的禁书区"借"出来、转手不知多少次、再也没还回去的古老专著,《论血脉传承中的隐性特质与不可逆性遗传疾患》。

作者是第二纪元前期一位痴迷于研究长生种与短寿种血脉混合后果的疯狂法师。

里面用冰冷、客观、充满大量解剖插图的笔触,描述了一种罕见的情况:一些特殊血脉结合后,极小概率会在后代身上显现出无法治愈的、进行性的器质衰竭。通常影响呼吸或循环系统。

患者幼年可能无症状,青春期后逐渐显现,病情随年龄增长缓慢而不可逆转地加重。普遍存活年限……不超过二十五岁。

遗传病。不治之症。

苏菲的红瞳与头发颜色,不像是普通人类的孩子。

罗伊娜前两年整理自己早年研究笔记时,结合苏菲偶尔感冒后异常凶险的恢复情况,就已经隐约猜到了。她偷偷做了更多调查,最终在那本专著里找到了几乎一模一样的描述。

她谁也没告诉。连爱琳娜来的那一个月,看着她们相处融洽,几次话到嘴边,又硬生生咽了回去。怎么说?说你当成妹妹一样疼爱的孩子,可能活不了多久?

她以为还有时间。以为凭借自己的魔法知识和维斯娜赐予的力量,总能找到办法,哪怕是一线希望。

可今夜苏菲的咳嗽,像一记冰冷的耳光,狠狠抽醒了她。

下一次呢?下下次呢?每次感冒、受伤、甚至只是过度劳累,都可能成为让那本就脆弱的平衡彻底倾覆的一次。

壁炉的火光在罗伊娜脸上跳动。她看着苏菲在昏睡中仍蹙着的眉头,看着那孩子比起同龄人过于娇小单薄的身形。

视线糊了。她眨了一下眼,才意识到脸上已经是湿的。第二滴跟着来,第三滴跟着来,拦不住。她抬起手,用手背狠狠擦过眼睛,但更多的涌出来。

她把牙关咬死,喉咙里的声音被碾碎了,一个音节都没能跑出来。

长生……无尽的生命……浩瀚的魔法知识……有什么用?

她救不了她。

--

两天后的清晨,光线透过地牢高窗上窄窄的铁栏,切割成几道苍白的细柱,落在角落那个蜷缩的身影上。

温妮塔维持着那个姿势已经很久了。送来的水和硬面包在栅栏外原封不动,表面凝了一层薄薄的灰。深酒红色的头发失去了光泽,乱糟糟的。脸颊凹陷下去,眼下的阴影浓得化不开。制服沾满污渍,膝盖上的伤口结了深褐色的痂。

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牢门外。铁锁被打开时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温妮塔的眼珠转了一下,但没有抬头。

"就是她。"一个士兵的声音。

洛曼·塞尔温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个深色的皮革工具包,穿着干净的白色学者长袍,外面罩了件深灰色的防菌罩衫,鼻梁上的眼镜片反射着冰冷的光。在温妮塔身上看了几秒,然后很轻地推了一下眼镜。

"带出来吧。"他对士兵说,声音平稳。

两名士兵上前,动作算不上粗暴,但也绝无温柔,将温妮塔从角落里架了起来。她的腿使不上劲,被拖拽着才没有倒下。她没有反抗,头低垂着,目光落在自己沾满泥垢的鞋尖上。

他们穿过阴冷的地牢走廊,登上石阶,来到地面。

清晨的冷空气让温妮塔打了个寒颤,但她依旧没什么反应。一辆覆盖着深色帆布的封闭马车等在门口。她被塞了进去,洛曼跟着坐进车厢,马车朝着皇家医学院的方向驶去。

车轮轧过石板路的辘辘声是车厢里唯一的声音。

皇家医学院西翼,特别解剖观察区,与普通区域隔离,空气里弥漫着浓烈到刺鼻的消毒药水和防腐剂气味,呛得人想把肺腔里所有的东西都清洗一遍。

走廊墙壁贴着冰冷的白色瓷砖,魔法灯管散发着缺乏温度的白光。最里面是一间宽敞的双层房间:内间是解剖操作室,外间是玻璃观察室,一整面厚实的透明玻璃将两者隔开。

温妮塔被带进操作室。中央是一张金属制的、带有滚轮和可调节护栏的手术推车,泛着冷冽的银灰色光泽。

推车两侧的架子上,整齐排列着大小不一的玻璃瓶罐,里面浸泡着各种颜色的液体和难以辨认的组织标本。上方悬吊着一排解剖刀具——手术刀、剪刀、骨锯、镊子、探针——在灯光下沉默地等待着。

"躺上去。"洛曼的声音在空旷的操作室里响起,没什么情绪。

士兵将温妮塔扶到推车边。她使不上力,被半托半抱着放到了金属台面上。背部接触到台面的瞬间瑟缩了一下,神情依旧木然。

洛曼放下工具包,走到推车旁。他拿起几条结实的皮质束带,动作熟练而精准地依次扣上——脚踝,手腕,腰部,胸口——每一道搭扣扣死,"咔哒","咔哒"。束带内侧垫了软衬,但勒紧时仍在皮肤上压出深深的凹痕。温妮塔的手指蜷了一下,没有其他动作。

接着,洛曼从工具包里取出一个金属针筒,拔掉保护套,露出细长的针头。

他拿起一小瓶透明药剂抽取,药液在玻璃管中无声上升。

他走到温妮塔头部一侧,用酒精棉片擦了擦她颈侧靠近锁骨的位置。棉片带来的凉意让她睫毛颤了一下。

针尖刺入皮肤。

药液被一点点推入血管。温妮塔的身体随即松懈下来。呼吸逐渐变得绵长而缓慢,眼皮越来越重,视线开始模糊、涣散。

就在意识即将沉入黑暗的前一刻,她的嘴唇动了动,发出很轻的气音,带着孩童般的迷茫和依赖。

"妈妈……在吗……"

拿着针筒正准备抽离的洛曼,动作一顿。

沉默持续了大约一秒。那一秒里,针头停在原处,没有滑出,也没有人说话。

他迅速将针头拔出,用棉片按住微小的出血点。然后,他转过身,背对着玻璃观察室的方向,开始整理旁边架子上的器械。另一只手抬起来,用手背很轻地蹭了一下鼻尖。

"这房间……是不是有点冷了……"他低声说,像是在自言自语,声音里带着一点鼻音,像是被冻到了,又像是别的什么。

玻璃观察室里已经坐了些人。穿着黑色制服、面无表情的执行官,拿着记录板和羽毛笔的书记官,还有几名作为见证的低阶贵族和医学院官员。

他们隔着玻璃,沉默地看着内间的一切。对于洛曼那句低语,有人皱了皱眉,没人接话。

温妮塔彻底失去了意识,胸脯随着呼吸起伏着。

洛曼确认麻醉生效后,走到操作室门口,对外做了一个手势。士兵退出,厚重的隔音门沉沉合拢,将操作室与外界隔绝,只留下那面巨大的观察玻璃。

他推着手术推车,滚轮碾过光滑的地面,细细地响,将温妮塔推到了操作室最中央,正对着玻璃观察室的位置。这样,观察室里的人可以清晰地看到推车上女孩苍白的面容,以及她被束缚的四肢。

洛曼面向玻璃,欠身,声音透过内嵌的传声法阵传到对面。

"诸位,按照程序,并出于基本的人道考虑,受试者温妮塔·艾尔已被施以深度麻醉,处于无痛觉、无意识状态。接下来将要进行的,是对其体内异常魔力核心的探查与取样过程。"他的语调专业而平稳,像是在进行一场常规的学术演示。

执行官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文件,又抬头对照了一下推车上昏迷的温妮塔,点了点头,在文件上签了个字。

"可以开始。"执行官的声音通过法阵传回,有些失真。

洛曼颔首。他转身从器械车上取过一张白色无菌布,足以将推车和上面的人完全覆盖。

他双手捏住白布的两角,面对玻璃,将布展开。手臂张开的动作很大,白色的布料像一面旗帜般扬起,短暂地遮挡了他大半身体,也遮挡了观察室投向推车的视线。

白布落下,覆盖在推车上。

洛曼仔细地将四角掖好,神情专注,仿佛在对待一件精密的实验仪器。

"那么,我们开始。"他说。

他握紧手术刀,刀尖对准白布下躯体左胸的大致位置,手腕稳定地向下施加压力。

"噗嗤——"

刀刃划开布料与其下的皮肤,一声湿钝的闷响。一股鲜红粘稠的液体猛地从切口涌出,迅速浸透白色布料,晕开一大片刺目的猩红。更有一部分血液在压力下喷射飞溅,几滴"啪"地打在了正前方的玻璃观察窗上,留下几道蜿蜒下滑的血痕。

"哦!抱歉!"洛曼急忙后退半步,抬起没拿刀的手挡住脸,又赶紧放下,一副失手样子,"压力估算有误……这核心周围的血管分布可能异常活跃。实在抱歉,弄脏了观察窗。"

他一边说着,一边匆忙抓起一块无菌纱布擦去罩衫上溅到的血迹,又有些尴尬地看了看玻璃上的血痕。完全是一个沉浸于研究、偶尔出点小差错的学者样子。

观察室后面,有人发出了低低的惊呼,有人皱起了眉。执行官抬手示意无妨,扫了一眼玻璃上的血痕就别过去了。书记官迅速记录着什么。

洛曼重新集中精神,用戴着手套的手指拨开染血的白布边缘与切口,露出下面血肉模糊的胸腔。他的动作稳定、精准,眼神锐利,完全投入到了这场"活体解剖演示"之中。

没有一丝破绽。

--

就在白布扬起、尚未落下的那一瞬间——

洛曼的左脚,仿佛不经意地,踩在了推车下方一个不起眼的金属脚踏板上。踏板被踩下,发出一声被白布盖过的"咔"声。

推车内部传来丝滑的机械运转声。金属台面靠近温妮塔背部的位置,悄无声息地滑开了一道窄缝。一股淡淡的气味从下层短暂逸散,血腥与防腐剂混在一起,随即被消毒水的气味盖过。

白布落下。

洛曼将四角仔细掖好,确保它将推车上的"躯体"完全遮盖,只隐约留着一个人形的轮廓。

观察室里的人看到,白布盖下后,下面的人形轮廓起伏了一下。那其实是第二层台面从侧面升起时不可避免的起伏,将真正的温妮塔替换下去,同时将预先准备好的"替代品"送上最表层。

在白布的遮盖下,这点动静更像是麻醉者无意识的肌肉抽动。

没有人察觉异常。

白布之下,第一层金属台面已恢复原状。下层隐藏的空间里,温妮塔被皮质束带固定着,依旧处于深度麻醉中,对发生的一切毫无所知。

在她原本位置上取而代之的,是一具经过精心处理的躯体——体型与发色相仿,早已没有生命迹象。那具躯体的胸口区域被提前做过处理,皮肤下埋藏着注满人造血浆的仿真囊腔,等待着那把手术刀。

"那么,我们开始。"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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