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别离 - 5

作者:歌非墨 更新时间:2026/4/10 20:01:46 字数:4629

黑暗中,先出现的是气味。

熟悉的——鸡汤咕嘟咕嘟地翻着,胡萝卜的甜裹在肉汁的醇厚里,一层一层地漫过来,像被子盖上身的顺序,先是温暖,然后是安全感。

烤面包刚出炉,麦香沉在空气底层,厚实、妥帖。砧板上还留着刚切过洋葱的潮湿痕迹,橄榄油的气息不知从哪个角落渗出来,和木头的味道搅在一起,变成了这间厨房独有的、哪里都复制不了的底色。

视觉渐渐显现。

光线明亮、柔和,从宽敞的窗户斜射进来,炉灶上的铸铁锅冒着温暖的白气。温妮塔站在料理台前,身上围着那条绣有小雏菊图案的亚麻围裙——去年生日时爱琳娜送的,手里拿着木勺,正小心地搅动锅里的浓汤。

这一切都如此真实。木勺手柄的粗糙触感,围裙带子在腰后勒出蝴蝶结的触感,脚踩在木板地上的踏实温度。

"好香啊。"

温妮塔回过头。

爱琳娜就站在厨房门口,斜倚着门框。

她只穿着一件简单的浅灰色棉布衬衫和长裤,袖子挽到肘部。头发散着,随意地搭在肩上。整个人松弛着,眉眼都是舒展的。

"马上就好,妈妈。"温妮塔也笑起来,带着自己都没意识到的轻快和满足。

每次看母亲在餐桌前坐下来,肩膀一寸一寸地松下来,眉心那道浅纹也跟着淡了,她心里就会涨起一种说不上来的东西——比满足更重,比骄傲更软。好像自己做的这锅汤,不只是汤,是能替母亲把那些扛了一整天的东西卸下来一会儿。

哪怕只是吃饭这一会儿,也好。

爱琳娜走进厨房,很自然地拿起一个空碗,走到锅边,用汤勺舀起一点汤汁,吹了吹,小心地尝了一口。

她眯起眼睛,品味了几秒,然后点头。

"嗯,咸淡刚好。火候也正好。"她放下勺子,看向温妮塔,"每次回家能吃到你做的饭,总觉得……什么疲惫都值了。"

温妮塔心里像被温过的蜂蜜果汁灌了一口,甜意从胸口一直洇到指尖。她转过身继续搅拌,嘴角忍不住向上弯。

"您喜欢就好。"

短暂的沉默,只有汤锅的咕嘟声和窗外隐约传来的鸟鸣。

"温妮塔,"爱琳娜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比刚才低了一些,"你的生日……"

温妮塔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没有回头,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我总是……错过。"爱琳娜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涩意,"每年三月,不是有紧急的边境清剿,就是要去处理哪里冒出来的邪教窝点。最久的那次,离开了好几个月,回来时连春天的尾巴都抓不住了。这么多年……好像从没给你好好过一次生日。"

温妮塔放下木勺,转过身,面对着爱琳娜。脸上的笑容没有变,只是眼睛弯了弯,像在说"我早就原谅过了"。

"没事的,妈妈。"她语气轻快,甚至带着点哄劝的意味,"我知道您很忙,责任很重。而且,能这样生活在一起——早晨能跟您说'路上小心',晚上能等您回来,听您讲外面的见闻,或者只是安静地一起吃饭——这些对我来说,已经足够幸福了。比任何生日会都要幸福。"

爱琳娜看着她,看了很久。那双平静的眼睛里翻涌着很多东西,温妮塔读得懂一部分。

欣慰,歉疚,但更深处还有别的,更沉的,像潭水,看到一半就被暗色的水吞掉了视线。

"我不在的时候,"爱琳娜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却字字稳实,"你也要……好好生活。"

温妮塔失笑,走上前,像小时候那样拉了拉爱琳娜的衣袖。

"好啦,妈妈。这种话……说得好像您今天要出远门似的。"她努力让语气保持轻松,"出门在外,要专心任务、好好照顾身体的,是您才对吧。这种有点感伤的话……等吃完饭再说也不迟呀。"

爱琳娜没有再说什么。她只是抬起手,很轻很轻地,揉了揉温妮塔酒红色的头发。然后,嘴角缓缓勾起,露出了一个笑容。

那个笑容很慢,从嘴角走到眼底,走了很长的路。到了眼底就不再往前了,像是被什么拦住了。

阳光从她侧后方漫过来,沿着肩膀和发梢积了薄薄一层,毛茸茸的,像趴在她身上不肯走,也让那个笑容显得有些不真实,像一幅太过完美的画,完美到让人觉得有什么东西正在从画框边缘悄悄剥落。

温妮塔望着那个笑容,怔住了,心口莫名地揪紧。

就在这时——

一股浓烈到令人作呕的铁锈味,毫无预兆地劈入了炖菜的香气和面包的麦香,蛮横地冲进了鼻腔。血腥味。浓稠得像液体一样,堵塞着呼吸。

厨房温暖明亮的光线开始扭曲、黯淡。爱琳娜的身影和那个温柔的笑容晃动、模糊。

"……人类躯体……魔兽核心……异常共生……"洛曼那冷静到近乎漠然的声音,断断续续,仿佛从很远的水底传来,夹杂着金属器械碰撞的轻响。

身体在移动——身下的金属台面载着她滑行,滚轮碾过光滑地面,声响规律而冰冷。然后身体往下沉了一截,好像掉进了更软、更拥挤的凹陷里。

刺鼻的血腥味混合着腐肉和化学药剂的恶臭,变得更加浓烈。眼皮沉重得睁不开,但身体其他感官却被动地接收着信息:身下是粗糙的、沾满黏腻不明物的麻布,周围堆叠着沉重、僵硬、散发着寒气的轮廓——像是大型动物的尸体。

脚步声靠近,放得很轻。不止一个人,带着谨慎。

有手探到她身下和腿弯处,动作不算温柔,但很利落,将她从那一堆冰冷僵硬的东西里抬了出来。

身体被移动,放在了一个更平坦的表面上——木板,铺着干草。接着,周围响起重物被拖动、抬起、然后沉闷地落下的声音。

一下,又一下。那些冰冷的、散发着恶臭的"东西"被陆续搬了上来,堆叠在她周围。

车轮开始转动,碾过不平整的路面,带来持续的、有规律的摇晃。

马蹄声,车轮声,风吹过篷布缝隙的呜咽声。身下的干草随着颠簸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血腥味、腐臭味、干草尘土味、还有身下麻布上沾染的陈旧污渍气味……混合成令人窒息的气息,包裹着她。

不知过了多久,颠簸停止了。风吹篷布的声音变得平缓,空气里的味道也变了。

浓重的血腥和腐臭淡去,潮湿的、带着水汽和泥土腥气的味道涌了上来,还有植物叶片在夜间散发的清冽气息。

身体再次被移动。这次的动作要轻柔得多。

她被从马车后厢抬下来,放在了一片松软、微凉的地面上。身下是厚厚的、带着阳光晒过后残余暖意的织物——是羊毛毯,还是被子?有人将它展开,仔细地盖在她身上,一直掖到下巴。

脚步声远去,马车轮子再次转动的声音,渐渐消失在风里。

--

寒冷,潮湿,但盖在身上的织物挡住了夜风最直接的侵袭。意识像沉在深水中的鱼,缓慢地向上浮游。

温妮塔的眼皮颤动了几下,终于,艰难地掀开了一条缝隙。

模糊的视野里,是一片深沉的、缀着稀疏星子的墨蓝色夜空。然后,是伸向天空的、光秃秃的树枝剪影。寒风拂过脸颊,带着河流特有的湿润和凉意。

眼睛缓慢地转动,视线向下,向前。

一条宽阔的大河横亘在她面前,灰色的,在黯淡天光下静静流淌着。河水深沉,水声潺潺,对岸是朦胧的、延绵起伏的黑色轮廓。

奈恩河。

脸颊上有干涩发紧的痕迹,被风吹得有些紧绷。

温妮塔抬手,用手指蹭了蹭眼角,触感冰凉。不是露水。她睡着的时候,大概又哭了。

但那不是梦。母亲最后望过来的眼神,巨龙沉重的躯体被箭雨吞没的闷响,地牢里刺骨的寒冷,金属手术台的冰冷触感,还有马车里那些僵硬、散发着恶臭的东西……这一切过于锐利,过于完整,不可能是梦。

她撑着地面坐起身,盖在身上的厚实棉被滑落,露出下面沾着草屑和泥污的深色制服。清晨的寒意立刻顺着衣物缝隙钻进来。

她环顾四周。自己坐在一棵光秃秃的大树下,身后是缓缓流淌的奈恩河。对岸隔着宽阔的水面,一片被浓重雾气笼罩的森林。

雾气贴着河面翻滚,向上弥漫,将森林的边缘吞噬得模糊不清,只剩下一些高耸树冠的剪影,像潜伏在雾海中的怪物脊背。空气中飘着河水的腥湿气,混着远处森林传来的、若有若无的腐烂植物和潮湿泥土的味道。

她的手指碰到了身边一个坚硬的东西。

低下头。她的鹰嘴木法杖,那根杖身细长的、顶端雕刻着鹰喙状纹路的法杖,就靠在树干旁。深色的木杖在灰暗的光线下泛着温润的光。

她伸手将它拿起,握在手里的感觉踏实,仿佛握住了一小片还未崩坏的过去。

然后,她发现另一只手里一直攥着什么东西。

一张折叠起来的、较硬的纸。她展开它。

纸上是她熟悉的、洛曼·塞尔温那种严谨却略显潦草的字迹。用的是实验室记录常用的速记墨水,字迹利落。

温妮塔,

你所在处为奈恩河东岸。对岸即黑雾森。进入森林后,向东北方向前行约五里(以你的脚程估算),应能接近罗伊娜·罗米拉蒂的居所。此人可信。

森林外围被罗伊娜设下探测与迷惑符文。通过方法:使用基础偕同系探测法术(魔力波动需平稳、持续),扫过前方树干。树上若有她留下的符文,会以微弱绿光回应。找到一个后,以固定节奏向该符文输入少量魔力(建议:两短一长,间隔半秒)。若符文网络感应到正确节奏,森林深处其他对应符文会依次亮起,为你指示安全路径。届时,罗伊娜应能通过魔法感知到你的存在与位置。

保持警惕。森林内除符文外,另有其他危险。

洛曼·塞尔温

又及:好好活下去。

温妮塔的目光在最后那行字上停留了很久。墨水的颜色和其他部分一样,笔画也依旧是洛曼的风格,但那五个字看起来……不太一样。

没有数据,没有分析,没有那些冷静、甚至冷漠的说明。就只是这样一句话,干干净净地落在纸上,什么都不解释。

她慢慢折起纸条,攥在手里。

好好活下去。

母亲最后那双鲜红的竖瞳追着她坠落的方向,一寸都没有偏移。洛曼叔叔那场冷酷的"解剖",那些逼真的表演,还有这张详尽到像操作手册的指引……还有,他一个人留在帝国……

顾虑像藤蔓一样缠绕上来,但很快被更大的、更沉重的问题压过。

母亲……为什么会变成那样?那种规模的幻术,强行将人体转化为巨龙的实体……需要多么庞大而精准的魔力,又需要对幻术系和偕同系魔法有多么恐怖的理解和操控能力?帝国境内,能做到的人……屈指可数。

罗伊娜·罗米拉蒂。这个名字她听母亲偶尔提起过,语气复杂,像是怀念,又带着难以言喻的敬意。

母亲似乎说过,那是她年轻时在皇家学院认识的朋友,一个真正的魔法天才,但后来……似乎发生了很多事。

会是罗伊娜做的吗?如果是,为什么?母亲是收到奇怪的调令,才去了黑雾森,才在回来时遭遇了那场"授勋"和突变。这一切,难道只是巧合?

她不知道。线索太少,疑问太多。但洛曼的纸条指向那里,而她现在……无处可去。

温妮塔深吸了一口潮湿寒冷的空气,撑着地面,扶着树干,慢慢站了起来。膝盖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浑身肌肉酸痛僵硬。

她将法杖挂靠在肩头,把那张纸条小心地塞进制服内侧的口袋,水壶挂在腰间,然后将那床不算干净但足够厚实的棉被像斗篷一样裹紧。

她朝着河边一个简陋的小船坞走去。几根木头和旧木板搭成的平台,上面堆着些破渔网和木桶。

一盏魔法吊灯挂在屋檐下,昏沉地亮着。一个裹着打满补丁的厚棉被、胡须花白的瘦小老人正蜷在一张小板凳上打盹,脚边放着一个缺了口的陶土酒杯。

听到脚步声,老人抬起眼皮,浑浊的眼睛打量了她一眼——法杖,棉被,一身说不清来历的狼狈——然后收回目光,用沙哑的嗓音说:"过河?去对面林子?"

温妮塔点了点头。

"刚才有人来付过钱了。单程。"老人嘟囔着,费力地站起身,走到平台边,解开拴着的小木船的绳索。

船很小,看起来有些年头了,船帮被水浸得颜色发黑。

"上来吧。这天气,雾大,河上看不清,坐稳咯。"

温妮塔默默地上船,在狭窄的船舱里坐下,将棉被裹得更紧。老人撑起长篙,木船晃悠悠地离开岸边,滑向被灰黑色雾气笼罩的河心。

河水的声音在船底流淌,哗啦,哗啦。

雾气越来越浓,像冰冷的湿纱布一层层包裹上来,很快就连近处的河面都看不清了,只有船头破开雾霭时翻卷的微小涡流。

对岸那黑色的森林轮廓起初还隐约可见,随着船只靠近,反而彻底融入了浓雾之中,只剩下无边无际的、压迫性的灰暗。

不知过了多久,船身轻轻一震,触到厚实、潮湿的腐烂落叶层,靠岸了。

"到了。"老人说,声音在浓雾中显得沉闷,"顺着坡上去就是林子。这地方……自己小心。"

温妮塔低声道了谢,踏上岸边。脚下的地面松软湿滑,空气中那股腐烂和潮湿的气味变得无比浓烈。

雾气浓得化不开,能见度不过几步之遥,周围的树木只剩下粗大、扭曲的树干黑影,向上延伸,消失在头顶同样灰暗的雾霭里。一片死寂,连鸟鸣虫叫都没有。

她站在黑雾森的边缘,裹紧棉被,握紧了手中的法杖。

身后的河面上,老人撑船离去的水声已经被雾气吃干净了。前面什么也看不见。

她没有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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