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褐湾谷的边缘小镇"石溪",与皇城的肃穆繁华截然不同。晨雾带着河水的湿气,懒洋洋地贴着石板路飘荡。路边的房屋多是原木和粗石搭建,屋顶铺着厚厚的、颜色深浅不一的茅草。鸡在篱笆边刨食,几只瘦狗蜷在向阳的墙根下打盹。空气里有柴火烟、牲畜粪便和刚出炉黑麦面包混合的气味。远处,奈恩河的一条支流潺潺流过,水车吱呀呀地转着。
骑士团的临时营地设在镇子东头废弃的磨坊边上。三十几号人,帐篷搭得整齐划一,与周围随意散漫的民居格格不入。三周了,除了头几天按照埃里克斯转达的命令,让所有家在皇城或有亲友在那里的团员写信回去、委婉提醒"近期可能不太平,最好出城暂避"之外,再没收到任何来自皇城的正式指令。
埃里克斯·德里奇站在营地边缘,看着两个年轻团员帮镇上的铁匠搬一捆新打好的马蹄铁。他穿着深褐色的皮甲,外面套了件半旧的旅行斗篷,棕色的卷发被晨风吹得有些凌乱。浅绿色的眼睛望着北方——皇城的方向——什么情绪都没有,只有嘴角抿得紧紧的。
焦躁。像钝刀子慢慢割着胃。那两封密封的信,团长派他带人南下,用的是她离开后一周的第一封密信。当时他只是照做,没有细想。第二封是在她离开后第二个月,按她吩咐打开查看的:通知团员们,让皇城的亲朋离开。为什么?发生了什么?他想过写信给爱琳娜,但不知她有没有回王城,况且她还特地要求没有指示不得行动。
可来了之后呢?领主是个五十多岁、身材敦实、留着浓密络腮胡的男人,叫巴纳德。他对纪律严明、不滋扰百姓还顺手帮忙干点活的骑士团十分欢迎,酒桌上拍着埃里克斯的肩膀说"你们团长有眼光,派你们来这儿休整休整也好"。但问及具体任务或是否有后续安排,巴纳德也只是挠挠头,一脸憨厚的不解:"爱琳娜团长信里就说你们来这边'协助地方,听候调遣',别的……真没了。许是皇城那边有什么变动,让你们在外避避风头?"
避风头。埃里克斯不喜欢这个词。它意味着风暴已经在皇城酝酿,而团长独自留在了风暴中心。
"副团长,"一个团员小跑过来,脸上带着点无所事事的茫然,"今天还是照常?帮南边老约翰家修谷仓?"
埃里克斯收回目光,点了点头。"去吧。注意安全。"
"是。"
看着团员离开,埃里克斯吐出一口郁结的气息。他转身,朝着镇子中心领主的长屋走去。这是约定的定期汇报,虽然通常也没什么可汇报的——无非是"治安良好,无异常,帮村民干了哪些活"。
长屋是镇子里最大的建筑,由粗大的圆木搭建,屋顶覆着厚厚的泥草。门口挂着象征领主权威的盾牌和交叉的斧头徽记。两个穿着皮坎肩、挎着短刀的守卫认得他,点点头就放行了。
屋里光线稍暗,中央的石砌壁炉里燃着不旺的柴火,勉强驱散初冬早晨的寒意。巴纳德领主坐在一张厚重的长桌后,正就着火光看一卷羊皮纸账目。他抬起头,看见埃里克斯,圆脸上露出笑容。
"埃里克斯,来得正好。"巴纳德放下账目,指了指旁边的椅子,"坐。这几天怎么样?你那帮小伙子没把镇子拆了吧?"
埃里克斯解下斗篷搭在椅背上,坐下。"一切正常,大人。北边林子的狼群没再靠近牲口圈,南边谷仓今天能修完。团员们……很守规矩。"
"那就好,那就好。"巴纳德搓了搓手,"有你们在,我这领主都清闲不少。说真的,皇城到底让你们来干嘛?总不会是专门给我当免费劳力的吧?"他又把这个问题抛了出来,眼里是真切的好奇。
埃里克斯放在膝上的手微微收紧。"团长命令是'协助地方,听候调遣'。具体原因……未向我说明。"他顿了顿,还是把压在心头的话问了出来,"大人近期可曾收到皇城其他消息?关于……骑士团,或者爱琳娜团长的?"
巴纳德摸了摸胡子,摇头。"没有。皇城离这儿远,消息本来就慢。上次信使来还是五天前,送的都是税务公文和边境通告。"他看了看埃里克斯的侧脸,语气缓和了些,"别太担心,小子。爱琳娜团长是什么人?帝国最强的剑,最硬的盾。她能有什么事?说不定就是让你们出来拉练拉练。"
闲谈两句后,长屋的门被猛地推开,带进一股冷风。一个风尘仆仆的信使冲了进来,皮甲上沾着泥点,脸上带着长途奔波后那种特有的、连眼神都是钝的疲惫。他看也没看埃里克斯,径直走到长桌前,单膝跪下,从怀里掏出一个用火漆密封的、带有帝国鹰徽印记的细长铜管。
"急件,大人。皇城直达,最高优先级。"信使的声音沙哑。
巴纳德脸上的轻松瞬间消失了。他接过铜管,摆了摆手,信使躬身退了出去。屋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壁炉里柴火轻微的噼啪声。
那一瞬,埃里克斯的心像是忘了跳。
巴纳德用随身的小刀撬开火漆,抽出里面一卷质地精良的羊皮纸,展开。他的目光快速扫过纸上的文字。几秒钟之内,圆胖红润的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失去了血色,嘴唇抿紧,握着信纸的手指微微发抖。他猛地抬头,看向埃里克斯,眼神里充满了震惊与难以置信,还有一丝掩不住的慌乱。
埃里克斯站了起来。"大人?出了什么事?"
巴纳德没有立刻回答。他胸膛起伏了几下,像是需要平复呼吸。然后,他朝着侍立在门口的两名侍卫和屋角正在擦拭银器的女仆厉声道:"出去!都出去!关上门,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准进来!"
侍卫和女仆被这突如其来的严厉吓了一跳,匆匆行礼退出。厚重的木门被关上,隔绝了外面的光线和声音。
长屋里只剩下他们两人,以及壁炉里跳动不安的火光。
巴纳德站了起来,绕过桌子,走到埃里克斯面前。脸上的憨厚彻底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重的、近乎同情的凝重。他张了张嘴,又咽了回去。最后,他干脆把那卷羊皮纸直接塞进了埃里克斯手里。
"你自己看吧。"巴纳德的声音干涩,"看完……再说。"
羊皮纸还带着信使怀里的微温和铜管的金属凉意。埃里克斯低头,展开。帝国官方文书特有的流畅字体映入眼帘,开头是标准的格式和日期。他的目光向下移动。
几行之后,他的呼吸停住了。
"……骑士团长爱琳娜·艾尔,于授勋仪式现场突发异变,以邪术谋害皇帝维洛迪亚陛下及在场十一位大臣……当场伏诛……尸首已验明正身……其麾下骑士团余众,疑为同谋或受其蛊惑,现判定为在逃叛国者……各地领主管辖范围内,一经发现,可就地擒拿或格杀,死活毋论……"
后面的文字变得模糊不清,像水面上晃动的倒影。埃里克斯的视线死死钉在"伏诛"和"尸首已验明正身"那几个词上,反复看了几遍。握着羊皮纸边缘的手因为用力而发抖,纸张发出轻微的簌簌声。
死了?
那个能单手把他从祭祀坑里拎出来、剑术让整个骑士团心服口服、永远像山一样挡在所有危险前面的女人……死了?被当做谋杀皇帝的叛徒,杀掉了?
荒谬。
一股冰冷的、近乎麻木的感觉从脚底窜上来,瞬间冻结了四肢百骸。紧接着,胃部猛地一沉,像被看不见的拳头捣了一拳。喉咙发紧,有什么东西堵在那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他扯了扯嘴角,发出一个短促、干涩的气音,像是想笑,又像是被呛到。他抬起头,看向站在面前的巴纳德,张了张嘴——"这怎么可能"、"弄错了吧"、"团长她……"
所有的话都卡在了喉咙里。
巴纳德没有移开目光。那张平时总是带着憨厚笑容的圆脸,此刻绷得紧紧的。他的眼神里没有戏谑,没有试探,只有一种沉甸甸的凝重,还有一丝复杂情绪。他就那样看着埃里克斯,看着这个年轻人脸上每一个细微的、从震惊到茫然再到试图否认的挣扎。
那不是看玩笑或者看误会的眼神。
埃里克斯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最后一点侥幸也碎了。信纸从他微微发抖的手指间滑落,飘落在铺着兽皮的地面上,发出轻响。
是真的。
不是玩笑,不是误会。爱琳娜团长——那个他默默认作母亲的人,真的不在了。以这样一种最不堪、最惨烈的方式。
记忆的碎片猛地撞进脑海,带着迟来的、令人窒息的清晰。那天早晨,办公室门口,她把那两封密信托付给他时,眼角有些红,声音也比平时低哑。她说是"回老家看看",还说"以后要更可靠些"……那时他只顾着保证完成任务,心里还有点被委以重任的隐隐激动,根本没去深想她语气里那点异样,没去追问她为什么好像……刚哭过。
难道她那时就知道?知道这一去可能……回不来?所以才把他们远远地支开,送到这帝国最南端、基本自治的角落?
这个念头像烧红的烙铁,烫得他心脏一缩。他不敢再往下想。
现在怎么办?
信上说骑士团是"在逃叛国者",死活不论。巴纳德领主看到了这封信,知道了他们的身份。这个看起来憨厚、实际上能在这偏远之地稳坐领主之位十几年的人,会怎么做?把他们三十几个人绑了,送去皇城请赏?还是……
埃里克斯的呼吸变得粗重,视线钉在地面上的羊皮纸上,大脑疯狂运转,却又一片混乱。这三十多人,大部分都是跟着爱琳娜多年的老团员,还有像科尔那样的新人……他们信任他,跟着他来到这里。前路断绝,后有可能的追兵,还有眼前这个尚未表态的领主。
长屋里陷入了死寂。只有壁炉里柴火偶尔爆开的噼啪声,格外刺耳。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几分钟,却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巴纳德终于动了动。他弯腰,捡起地上的羊皮纸,没有再看,随手将它扔进了壁炉。火焰舔舐上来,迅速将纸张卷曲、碳化、吞噬,化作一小团跳跃的橘红色火光和几缕呛人的青烟。
埃里克斯抬起头,看向他。
巴纳德没有看壁炉,目光投向虚空,仿佛透过粗糙的原木墙壁,看到了很远的地方。他的声音响了起来,比平时低沉,带着回忆特有的滞涩。
"十八年前……"他缓缓开口,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埃里克斯说,"我刚刚接替我父亲,当上石溪镇的领主。那时候,前帝国已经乱得不行了,各地领主都在为自己打算。有一天,她来了——爱琳娜·艾尔,带着一小队骑士,风尘仆仆。"
他顿了顿,目光转到埃里克斯脸上。"她是来平叛的。附近山里冒出来一伙流寇,趁着维洛迪亚家族带着所有兵力去了北方出来闹事。事情很快就解决了。然后,她找到我,不是以胜利者的姿态,就是很平静地问我,能不能借一些兵给她,带去支援前皇帝温狄欧陛下。"
巴纳德摇了摇头,嘴角露出一丝复杂的纹路,像是自嘲,又像是感慨。"我没借。一个都没借。石溪镇小,人也不多,经不起折腾。而且那时候,明眼人都看得出,前帝国……气数尽了。把小伙子们送去,大概率是送死。我拒绝了。"
"她没生气,也没多说什么,就是点了点头。"巴纳德的眼神变得有些悠远,"我记得她当时的样子,就站在你现在这个位置,穿着沾了灰的盔甲,脸上有疲惫,但背挺得笔直。她说,'明白了,打扰了,巴纳德领主。'然后转身就走了。后来我听说,她又去了下一个城镇,下下一个……直到叛军攻破皇城。"
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看向埃里克斯,眼神里有种沉重的东西落了底。"你团长她……一直都是那样的人。认准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有时候显得……有点傻。但那种傻气,现在这世道,不多见了。"
巴纳德的目光在埃里克斯脸上停留了很久,壁炉的火光在他瞳孔里跳跃。
"你有时候,真像她。"他声音很沉,像是自言自语,"看人的眼神,说话时那股……拗劲。像是一个模子里出来的。"
埃里克斯没说话。喉咙里堵着的东西,咽不下去。
"帝国……应该知道你们在这附近。"巴纳德移开视线,重新走回长桌后,手指无意识地在粗糙的木桌上划着,"就算我这里不说,消息传得很快。你们不能待在这儿了。"
埃里克斯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集中精神。他点了点头。
"往西边走,"巴纳德抬起头,"或者……西北边。别往北回皇城的方向。半天时间。太阳落山前,离开石溪镇地界。我能给你们的,就这么多了。"
"我明白。"埃里克斯的声音有些哑,但很清晰,"谢谢您,巴纳德大人。"
他弯腰捡起刚才滑落的斗篷,抖了抖,重新披上。动作稳定,扣搭扣时手指没有颤抖。他转身,朝着门口走去。靴子踩在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就在他的手碰到冰凉门闩的那一刻。
"埃里克斯。"
巴纳德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埃里克斯停下,没有回头。
"陛下,还有那十一位大臣,"巴纳德的声音压得很低,在空旷的长屋里却异常清楚,"一下子都没了……之后,要乱起来了。真正的大乱。你自己……自求多福吧。"
埃里克斯的手在门闩上停留了一秒,然后用力拉开。清晨冷冽的空气涌进来,带着镇子里鸡鸣狗吠的鲜活声响。他走了出去,反手轻轻带上了门。
门板合拢,壁炉最后的暖意从门缝里溢出一瞬,随即断绝。
他沿着石板路往营地走,脚步不慢,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大脑以一种近乎残忍的清醒运转——冷得像刚从鞘里抽出的刀刃。
帝国知道他们在这附近——这是肯定的。那封密信能送到巴纳德手里,说明他们的位置可能已经上报。巴纳德给他们半天时间,既是庇护的极限,也是催促。
往西边,或者西北边。巴纳德没有明说去哪里,只是划了个方向。西边是更加偏远、领主势力更松散、甚至有些三不管的丘陵和森林地带。西北边,则是通往几个矿业城镇和贸易路线交错的区域,人多眼杂,但或许也更容易藏身。那些地方可能有立足之地,至少不像石溪镇,直接处于某个领主管辖之下,容易暴露。
而最后那句话……"要乱起来了"。皇帝和十一位重臣同时毙命,帝国的权力中心瞬间真空。维洛迪亚没有子嗣,各大贵族家族,那些原本就各怀异心的势力,只等这个缺口——足以把整个帝国扯成几块,每人咬住一块,不肯松口。争夺皇位,瓜分利益,清算异己……接下来的几个月,甚至几年,皇城和各大行省都会陷入无休止的争斗和倾轧。
对他们这些"在逃叛国者"来说,这未必是坏事。追捕命令虽然已经下达,但在高层权力洗牌的混乱中,执行力度会打折扣,各地的领主和守军首先会关注自身的站队和利益,未必会全力搜捕一支三十多人的小队伍。混乱,意味着缝隙,意味着生存的可能。
悲伤和愤怒沉在他的某处。他没有去碰——现在还不行,碰了就没法继续走路。
他回到营地时,大部分团员已经吃过简陋的早餐,有的在擦拭武器,有的在修补帐篷,还有几个被镇民叫去帮忙的还没回来。看到他快步走来的身影和脸上那种不同寻常的神情,离得近的几个老团员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埃里克斯没有浪费时间。他叫来两个队长,声音又快又低:"立刻把所有人叫回来,所有在外面帮忙的,用最快的速度。两个小时内,收拾好所有个人物品,帐篷拆掉打包,武器检查一遍,带足三天的干粮和水。不要声张,不要惊动镇民。"
队长看着他,眼神里充满了疑问,但多年的纪律让他们没有多问,只是重重地点了下头,转身跑开。
两个小时后。
磨坊边的空地上,三十二名骑士团成员全部集结完毕。每个人都背着鼓鼓囊囊的行囊,武器挂在顺手的位置,脸上带着困惑和隐隐的不安。他们看着站在队伍前方的埃里克斯,看着他身上那件半旧的斗篷在初冬的寒风中微微摆动。
"出发。"埃里克斯只说了一句,然后转身,带头朝着镇子西边的小路走去。
队伍沉默地跟上。没有人问为什么,没有人抱怨。只有靴子踩在土路上的沙沙声,和背包里物品偶尔碰撞的轻响。他们牵着马,穿过还未完全苏醒的镇子,经过早起打水的妇人好奇的目光,踏上了西边那条通往丘陵地带、行人稀少的土路。
走了大约半个时辰,离开了石溪镇的视线范围,来到一处缓坡的顶端。从这里可以回头看到镇子模糊的轮廓,和更远处奈恩河支流如银带般闪烁的水光。
埃里克斯停下脚步,转过身,面对着他的队员们。
所有人都停了下来,看着他。风刮过坡顶的枯草,发出呜呜的声响。
埃里克斯的目光扫过每一张脸。有像鲁克这样跟随爱琳娜二十几年的老兵,有莉娜那样沉默坚毅的骨干,也有科尔那样刚加入不久、脸上还带着稚气的新人。他吸了口气,冷空气刺得肺叶生疼。
"就在刚才,"他开口,声音不大,但足够让每个人都听清,尾音带着一点颤抖,"我得到消息……来自皇城。"
他停顿了一下。所有人的眼睛都紧紧盯着他。
"爱琳娜团长……被指控在授勋仪式上谋害皇帝维洛迪亚陛下,以及十一位帝国大臣。"他一字一句地说,像是把每个字都单独从喉咙里掘出来,"她……已经死了。被当场诛杀。"
队伍里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有人猛地后退了半步,有人瞪大了眼睛,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鲁克脸上那粗豪的表情瞬间冻结,然后像碎裂的陶土一样垮塌下去。
埃里克斯继续说。"帝国判定,整个骑士团……为叛国者同谋。我们现在是……在逃罪犯。各地领主接到命令,可以就地擒拿,或者格杀。"他喉咙发紧,"我们……没有退路了。"
山坡上一片死寂。只有风的声音。
"我无权要求你们跟着我。"埃里克斯继续说,声音里的哽咽已经压不住了,"接下来的路,不知道通向哪里,也不知道有没有明天。想走的……现在就可以离开。脱下制服,混进人群,或许还能有条活路。我不会怪任何人。"
他闭上了嘴,看着他们。
时间一秒一秒过去。
没有人动。
科尔的手紧紧抓着背囊的带子,但他站得笔直。莉娜的手按在了腰间的剑柄上,嘴唇抿成一条线。其他团员,有的脸色苍白,有的眼神茫然,但所有人的脚都没有移动。
然后,一声压抑的、从胸腔深处迸发出来的呜咽打破了寂静。
是鲁克。
这个五十多岁、像熊一样壮实、斧头劈开过不知道多少敌人盾牌的老兵,肩膀开始剧烈地抖动。他抬起粗糙的大手,用力捂住脸,但泪水还是从指缝里涌出来,顺着脸上的沟壑蜿蜒而下。他发出断断续续的、像野兽受伤般的低吼,整个人蜷缩起来。
寒风刮过山坡顶,卷起枯草和尘土。鲁克压不住的哭声落在每个人身上,像一记闷锤。埃里克斯站在那里,看着这个跟随团长二十多年、像山一样可靠的老兵蜷缩在地,肩膀剧烈抽动。他自己的眼眶也灼热发胀,喉咙里堵着硬块。
他知道爱琳娜团长为什么让他带人南下,又为什么专门交代要让团员通知皇城的亲友离开。她早就预见到了。她把他们送走,把可能牵连的人都尽量送走,自己却留在了风暴中心。她想保护的,从来不只是温妮塔,还有整个骑士团,还有这些团员身后的家庭。
他不敢去猜温妮塔姐姐现在怎么样了。
他想起大约一年前,也是在一个类似的傍晚,爱琳娜在办公室的墙上摊开一张巨大的帝国地图。上面用不同颜色的墨水标注着各个行省、领主的势力范围、矿产和贸易路线,还有那些错综复杂的联姻与盟约关系。她指着那些线条和名字,耐心地给他讲解,哪个家族与哪个家族有世仇,哪块领地因为税收问题对新帝国阳奉阴违,哪里的人民因为领主盘剥而生活困苦。
当时的他听着,心里有些不以为然。觉得这些都是贵族老爷们争权夺利的把戏,和他这个只想追随团长、维护一方平安的骑士团副团长有什么关系?他甚至觉得团长有些过于关注这些了。现在想来,那时的自己是多么幼稚。不是你不去理会风暴,风暴就不会找上你。当权力的巨轮碾过时,没有人能真正置身事外。尤其是当他们被烙上"叛国者"印记的此刻。
埃里克斯用力眨了眨眼,把涌上来的湿意逼退。他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刺得气管发疼,头脑却跟着清醒了几分。
鲁克的哭声渐渐低了下去,变成压抑的抽噎。其他人都沉默着,目光从鲁克身上移开,重新聚焦在埃里克斯脸上。那些目光里有悲伤,有茫然,但更多的是等待——等待他给出方向。
埃里克斯清了清嗓子,声音依旧沙哑,但比刚才稳定了许多。"既然……没人选择离开。"他缓缓说道,目光扫过每一张脸,"那我说一下接下来的打算。"
他停顿了一下。"我们不能回皇城,那是送死。往西走,或者西北。我选西边。"
他抬起手,指向西方连绵起伏的丘陵轮廓。"西边,过了褐湾谷再往西,有几个城镇和一片不算小的丘陵地带。那里的领主,因为矿产分配和贸易路线的问题,对新帝国……也就是刚死掉的维洛迪亚那一派,一直不太买账。赋税很重,底下的人,农民、矿工、小商人,日子过得苦。而且那里靠近边境,来往的人杂,各种族的都有,管理松散。"
他放下手。"现在皇城乱套了,皇帝和十一个掌权的大臣都没了。接下来几个月,甚至更久,那些还活着的贵族们只会忙着争抢椅子,划分地盘,没多少精力认真追捕我们这支三十几个人的'叛军'。西边那些本来就对皇城阳奉阴违的势力,更不会积极。我们去那里,暂时……会比较安全。"
他说得很慢,尽量把理由讲清楚。有些团员在点头,眼神里的茫然少了些,多了点思考。
但这还不够。
埃里克斯感到胸膛里有什么东西正在燃烧,烧得他后背发热。那不是悲伤,是一种更滚烫、更坚硬的东西。从他十二岁被爱琳娜从那个肮脏的祭祀坑里带出来,给他一个家,一个名字,一个可以挥剑的理由时,那团火就埋下了。只是他一直以为,他可以跟在母亲身后,慢慢地看着那火焰燃烧的方向。他从未想过,需要自己来举起火把。
"但是,"他的声音陡然提高了一些,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力度,"我们不是去那里躲着,苟延残喘,等着哪天被某个想拿我们领赏的贵族搜出来干掉!"
他向前走了一步,离他的队员们更近。风卷起棕色的额发,露出下面那双此刻锐利得惊人的眼睛。
"我们要在那里生根。"他一字一顿地说,"在那片混乱、贫苦、没人真正管得了的地方,扎下根来。扩大我们能影响的范围,召集更多活不下去的人,召集那些有本事却无处施展的人。增强我们的实力,不光是人数,还有补给,有情报,有立足的根基。不论出身,不管血统。无论是稀人,精灵,甚至半魔人,只要有理想的人,都要让他们知道,骑士团是能代表他们的团体。"
他想起巴纳德最后那句话,"要乱起来了"。乱世意味着危险,也意味着机会。帝国这台机器已经出现了巨大的裂痕,旧的秩序正在崩塌。
"寄人篱下,看人脸色,只会被别人当成随时可以抛弃、可以牺牲的棋子。"埃里克斯的声音在寒风中格外凌冽,"只有我们自己变得足够强大,能影响足够多的人,让足够多的人愿意跟随我们,相信我们代表的不仅仅是'逃亡的骑士团',我们……才有机会真正活下去。而不是像阴沟里的老鼠一样东躲西藏。"
他停了下来,胸膛起伏。山坡上一片寂静,只有风声。但团员们的眼神变了。悲伤和茫然被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取代——惊愕,思索,以及一丝被点燃的、微弱的光。
他清楚,那三分"这一天总会到来"的预感,此刻变成了十分冰冷的现实。曾经模糊想象过的、那个需要他独自带领众人去跋涉的遥远目标,就这样猝不及防地、以最惨痛的方式,砸在了他的肩上。
道路就在脚下,虽然布满荆棘,通向未知的黑暗。但他没有退路,他们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