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桌上的食物残迹渐渐冷却,烤肉的焦香赖在空气里不肯走,炖菜里月桂叶的辛味压在底下,被苹果馅饼那股甜腻的劲儿盖了大半。
粗陶盘沿凝着肉汁,颜色暗下去了,木杯底剩一点琥珀色的酒渣,没人再碰。
这场聚会,是埃里克斯和鲁克花了些力气,将共和国成立后散于各处的"老"人们尽可能召集起来的结果。
埃里克斯斜靠在食堂长桌末端,正听鲁克大着舌头比划当年一次边境巡逻的糗事,时不时跟着众人一起哄笑,脸上没有丝毫隔阂。
他端着杯子蹭到罗伊娜旁边,用手肘碰了碰她胳膊,压低声音说了句什么。大概是关于某位前帝国贵族被过长披风绊倒的旧闻,带着点只有他们才懂的笑意。
罗伊娜听了,嘴角动了一下,很快又收回去了,眼角那种撑着的劲儿,早已松了不少。
直到她不知不觉喝空了第三杯浅金色的低度蜂蜜酒。酒意像温吞的潮水,慢慢淹上来。
一开始她只是话比平时多些,回应别人时絮叨了一些。接着话题开始跳跃,从聚魔塔的研究忽然转到两年前在黑雾森一棵歪脖子树下发现的藏宝地图,又毫无征兆地评价起骑士团新制服肩甲"缺乏流体美感"。
逻辑散了一地,她自己浑然不觉,说每句话时那股笃定的神情,比她在课堂上推导公式时还要正经。
蕾拉早已趴在桌上,肩膀抖得厉害,忍笑忍得满脸通红。蕾芙撑着下巴,眼睛弯着,安静地看着罗伊娜罕见的话痨状态把一桌子人时而绕晕,时而逗乐。
食物彻底凉透时,埃里克斯站起身,拍了拍手。嘈杂声低了下去。
"我真的得回去了,"他说,声音里带着酒后的些许沙哑,但眼神清醒,"明天一早还有会。"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的脸,最后落在苏菲身上,嘴角咧开一个带着挑战意味的笑。
"不过回去前……苏菲,难得大家都在,场地现成,咱们比试比试?"
食堂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哄"地一声,喧哗炸开。莉娜第一个蹦起来,把手里的木勺敲得盘子叮当响。
"来啊!团长……啊不,元首大人亲自指点!"
鲁克也跟着嗷嗷起哄,庞大的身躯撞得桌子一晃。其他人口哨声、拍桌声、叫好声混成一片,在宽敞的食堂里回荡。
温妮塔没跟着起哄。她只是坐在原地,抬手用手背掩住嘴,眼睛眯起来,盈满毫不掩饰的看热闹的笑意。
她看向埃里克斯,又看看苏菲,才慢悠悠地开口,穿过喧哗。
"好啊,批准了。"
苏菲当然喜欢比试。骨头里那份属于武者的躁动,在听到"比试"两个字时就醒了过来。
但这对手——她看向埃里克斯。年轻,可那份年轻是从叛乱与重建的骨头缝里长出来的,和她认识的任何一种年轻都不一样。
温妮塔的弟弟。她拇指压在杯壁上,指甲泛白了一瞬。
埃里克斯像是看穿她那瞬间的犹豫,笑容更深了些,带着点少年般的锐气:"我听温妮塔姐姐提过,你也是爱琳娜团长的弟子,对吧?那正好。让我看看,团长她……最后教的徒弟,是什么水准。"
这句话轻轻撞在苏菲心口。她眼神定了定,那点犹豫散了。
"好,比就比。"她站起身,动作干脆利落。
--
埃里克斯走到墙边堆放训练器械的角落,抽出两把硬木长剑。掂了掂,将其中一把抛向苏菲。
苏菲抬手接住。木剑入手沉实,重心平衡。她随手挽了个剑花。
"规矩很简单,"埃里克斯走到食堂门口,推开半掩的木门,夜风裹着沙土气息涌进来,"不用魔法,纯剑技。打到对方武器脱手,或者该停的时候。"
他回头看了苏菲一眼,月色映在他脸上,轮廓比屋里锋利了几分。
"不许放水。你放水,我一眼就看得出来。"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温暖的食堂,踏入清冷空旷的训练场。月色比之前亮了些,将沙土地照成一片银灰色,远处的木桩和箭靶变成沉默的剪影。
食堂里的人呼啦啦涌出来,围在场地边缘,低声议论,兴奋地交头接耳。
埃里克斯在场地中央站定,脱下有些碍事的外套随手丢给旁边的洛曼,里面只剩一件贴身的深色短衫。
他活动了一下肩颈,发出脆响,然后双手握剑竖于身前,摆开一个基础的骑士剑术起手式,动作标准,却透着千锤百炼后才有的、融入骨子里的沉稳。
苏菲在他对面十步外站住,没有立刻摆架势,而是转动手腕,让木剑在掌中旋转半圈,剑尖斜指地面。夜风吹起她额前几缕白发。
她缓缓吸了口气,清冷的空气灌入肺中,压下最后一丝杂念。然后左脚向后撤了半步,侧转身体,左臂抬起,木剑平举,剑尖遥指埃里克斯的咽喉,偏向敏捷与突刺的起手,进攻性毫不掩饰。
月色洒在两人之间的沙地上,蒙了一层似霜的白色。
埃里克斯的木剑划破空气,带着沉闷的呼啸直刺苏菲左肩。苏菲侧身,剑锋擦着她衣料掠过,她本该顺势拧腕反撩对方肋下空档——爱琳娜惯用的、凌厉的变招——但苏菲的剑尖只是象征性地抬了抬,便收了回去,改为横剑格挡下一记下劈。
木剑相交,"哆"地一声闷响,她被震得后退半步,沙地上留下一道滑痕。
埃里克斯的眉头立刻蹙了起来。他收住追击的势头,盯着苏菲看了半秒。没有说话,只是脚下步伐骤然加快,剑招连绵如雨。
苏菲有些狼狈地招架,木剑在她手中左支右绌。她挡得住,但每次发力反击的临界点,手腕都会不自觉松半分,让本该击实的一剑变成滑开或卸力。
几个回合下来,她额角渗出细汗,呼吸也短促起来。这种刻意的收力,比真打还累。
又一次交错。埃里克斯的剑自斜下方撩起,苏菲竖剑去封,两把木剑的护手处"咔"地卡在一起,两人瞬间被拉近。
埃里克斯的脸在月色下近得能看见他鼻尖悬着的汗珠。他借着角力的间隙,头忽然向前一倾,靠近苏菲耳边,声音压得极低:
"……再这么放水,这场打完,我就把温妮塔姐姐'请'回皇城住。不让她跟你回那林子里去了。"
话音落下的刹那,苏菲的眼睛骤然睁大。
先前刻意维持的收敛,像一层薄冰被铁锤瞬间砸碎。瞳孔深处鲜红的光倏地燃起,混合着被挑衅后的怒意,以及更本能的东西——护食般的、凶狠的保护欲。
埃里克斯在话说完的同时就已抽身疾退,防备着预料中的爆发,但他仍低估了引爆的速度。
苏菲的身体在他后撤第一步尚未落地时就动了。没有预兆,没有蓄力,整个人如同被强弓射出的白色箭矢,足尖在沙地上一点,留下一个小凹坑,身影化作残影扑至。
木剑在月色下拖出一道灰白色的疾影,木剑带着真正的杀意刺出——直取埃里克斯咽喉。
埃里克斯汗毛倒竖,千钧一发间抬剑横格。
"铛!"撞击声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响,力量之大,震得他整条小臂发麻,脚下"蹬蹬"连退三步才卸掉力道。
他甩了甩发木的手腕,非但没有惊惧,反而笑了一声,齿间带着兴奋。
"这才对!"
接下来的战斗彻底变了调。月色下两道身影在空旷的沙土地上高速交错、分离、再撞在一起。木剑撕裂空气的尖啸一声紧过一声。
苏菲的进攻彻底放弃了防守,每一剑倾尽全身力量与速度,角度刁钻狠辣,力道十足。白发在疾速移动中散开,像一团燃烧的苍白火焰。
埃里克斯则彻底转入守势,剑术根基扎实得可怕,每一记格挡、卸力、侧步都精准而经济,没有多余的动作。
额头上汗水汇聚成股流下,浸湿鬓角,握剑的虎口被一次次重击震得裂开细小口子,渗出血丝,但他咬着牙,眼神亮得骇人,嘴里甚至含着一丝专注的、享受的劲道。
旁观的人群早已鸦雀无声。只有木剑激烈碰撞的钝响和两人脚下沙土被狠狠蹬踏、溅起的簌簌声。
温妮塔掩着嘴的手放下了,眼睛一眨不眨地追随场中那道白色的影子,笑意从脸上褪去,只剩深沉的、安静的凝望。
鲁克张大了嘴,莉娜忘了起哄,科尔抱着手臂,手指随着节奏敲打着肘部。
这是一场奇特的较量。许多招式明明出自苏菲之手,埃里克斯却像预先知晓般,用眼熟的架势恰好封死去路。反过来,埃里克斯偶尔尝试的反击,也会被苏菲用本能的、却又微妙不同的变招破解。
他们的身体记得同一种韵律,同一种呼吸节奏,同一种发力方式——烙印在各自肌肉与骨骼深处的战斗记忆。
在很多个交错的瞬间,在那因高速对抗而一片白茫茫的大脑里,仿佛透过眼前的对手,望见了记忆里那个永远站得笔直、眼神严厉又藏着温度的金发身影,持剑立于月色下,等待他们的进击。
汗水浸透后背,呼吸灼痛喉咙,手臂肌肉不住跳颤。
但没有停。
那些积压了太久的东西——怀念、不甘、纯粹的战斗渴望——在这场比试中被彻底点燃、释放。埃里克斯的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呼喝,粗粝、滚烫;苏菲则彻底沉默,只有眼睛里的红光越来越亮,剑势越来越快,越来越重。
终于——
"啪!!!"
一声比之前所有撞击都要清脆、带着爆裂的脆响,猛地炸开在寂静的夜空中。
场中两道疾驰的身影骤然静止。
埃里克斯的剑斜向上挑,苏菲的剑向下压劈。而他们手中那两把陪伴骑士团无数新人度过训练期的硬木长剑,整齐地、干脆地,同时断成了两截。
上半截剑身旋转着飞出,在月色下划出弧线,"嗒"、"嗒"两声,先后落在不远处的沙地上,扬起一小蓬尘土。
断口处露出浅色的新鲜木头,松脂的气味淡淡地散开。
然后,"嗬——"不知道是谁先倒吸了一口凉气。
紧接着巨大的喧哗从围观的众人中爆发出来。
惊呼声、无法置信的大笑声、用力拍巴掌的脆响、口哨声、鲁克那标志性的震耳欲聋的"好!!!",混杂在一起,冲破了训练场上空凝滞的空气。
莉娜跳了起来,使劲摇着旁边科尔的肩膀,科尔被她摇得东倒西歪,脸上却也挂着咧到耳根的笑。
温妮塔终于长长地、舒缓地吐出一口气,肩膀松弛下来,抬手按住自己的心口,那里跳得飞快。她看向场中那两人,摇了摇头,那份笑重新回到脸上,比之前更深,更柔软。
场中央,埃里克斯低头看了看手里只剩半截的木剑柄,又抬眼看看对面同样握着断柄、胸膛剧烈起伏的苏菲。
他喘着粗气,"哈"地笑了出来,有点干涩,随即变得畅快。他随手把断柄扔在脚下,抬起那只受伤的手,用手背抹了把下巴上的汗,混着血丝。
"……够劲。"他哑着嗓子说。
苏菲也松开手,断柄落在沙地上,大口喘着气,眼中的红光缓缓消退。她看着埃里克斯,点了点头。
就在这时,一道红柚色的影子从人群里猛地窜出来,像只轻盈的雀鸟,飞快地扑到苏菲身边——是蕾拉。
她脸上还带着憋出来的红晕,眼睛亮得冒光,毫不客气地一把抱住苏菲的胳膊,叽叽喳喳地嚷:
"太厉害了!最后那一下!我都看到残影了!你们怎么做到的?木剑都打断了!"
苏菲被她撞得晃了一下,有些无奈地任她抱着,脸上残留的锐利慢慢松开,让出一丝无可奈何的笑容。
断成两截的木剑静静躺在沙地上,周围是鼎沸的人声和一张张带笑的脸。
埃里克斯接过外套,朝还在被蕾拉抱着胳膊问个不停的苏菲,和其他人挥了下手,声音异常畅快:"走了。"
苏菲闻声转过头,脸上还带着红晕和细密的汗珠,咧着嘴笑,眼睛在月色里亮得灼人,冲着埃里克斯的背影提高声音喊:"下次再比!"
埃里克斯没有回头,只是抬起手在空中随意摆了摆,算是回应。
身影很快融入训练场外的黑暗,远处传来等候的亲卫马匹的清脆声响,马蹄叩击着石板。
人群随着他的离开慢慢散开,三三两两低声谈笑着朝营房或马厩方向走去,喧哗声渐渐低落。
温妮塔看着苏菲终于把她身上的蕾拉扒拉下来,听着蕾拉还在不依不饶地问"刚才你转身那个踏步怎么那么快"。
她脸上一直挂着浅浅的、不着力的笑。夜风撩起她额前浅色的发丝,她抬手将它们拢到耳后。
一个身影无声地靠近,停在她身侧半步的地方。
罗伊娜,手里还端着那个陶杯,杯口的热气早已散尽。脸色在夜色里显得还是有些白,但眼神比刚刚醉酒清澈许多。
她的目光落在场地中央那两截断剑上。过了一会儿,才用比平时更轻、更柔和的声音开口:
"以前……对她,"她抬了抬下巴,指向正应付着蕾拉、无奈又纵容的苏菲,"我一直……没尽到母亲的责任。"
温妮塔侧过头,看向罗伊娜的侧脸。
月色对她是偏心的。落在脸上,把鼻梁和眉骨都照成了冷玉,凛而不寒,眼下那片阴影却出奇地温和,像这张脸在最严肃的地方,悄悄留了一处缺口。
罗伊娜停顿了片刻,像在斟酌词句,又像是在对抗长久以来的沉默惯性。
"她很要强,胜负心重,认定的事就会不管不顾地一头扎进去。"
她的声音依旧很轻,却不再是纯粹的客观陈述,听的时候没觉得,等话说完了,那重量才慢慢沉下来。
"以后……多看着她点。别让她太冲动。"
说完,她终于转过脸,看向温妮塔。
那双总是平静如深潭的眼睛,此刻一眨不眨地映着温妮塔的身影,和她身后稀薄的月色。目光化开了,底下的水色温暖,安静地漫过来,像终于把攥了很久的手松开了。
温妮塔静静听完,没立刻回答,只是看着罗伊娜,然后弯起眼睛,露出一个温柔又带点淘气的笑容,声音放得很软,故意拖长了调子:
"好,妈妈。"
这三个字落下的瞬间,罗伊娜的耳朵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染上了一层薄红,一路蔓延到脸颊两侧。
她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卡住了,眼神飞快地瞟向别处,又强自镇定地转回来,但目光就是无法再与温妮塔带笑的眼睛对上。
她别开脸,声音有点发紧,硬撑着最后的镇定。
"……叫老师。"
温妮塔的笑更浓了。她上前半步,歪着头看着罗伊娜染上红晕的侧脸和有些不自在的站姿,摇了摇头,用更轻快的语调道:
"不要。"
夜风吹过。场地边缘,蕾芙终于走过来,把还在兴奋状态的蕾拉拎走,朝罗伊娜和温妮塔这边点头示意,便朝马厩方向去了。苏菲也摆脱了蕾拉,拍拍身上的灰,朝这边走来。
罗伊娜耳尖的红晕还没完全褪去。她没再看温妮塔,转过身朝停在不远处的马车走去,脚步比平时快了一点。
温妮塔看着她的背影,那份笑一直没收,直到苏菲走到身边,握住了她的手,掌心温热。
--
第二纪元2298年深秋的夜晚,皇城住宅区一栋普通两层石砌小楼的二楼书房里,灯光很柔和。
壁炉里木柴缓慢燃烧,偶尔发出一两声噼啪,松木的淡香混着旧纸张和墨水味,在暖融融的房间里浮沉。
宽大的木书桌上,最后一份关于"重构计划"最终阶段总结与后续百年修建纲要的文件被合上,厚重的硬皮封面在灯下泛着光。
笔筒里的羽毛笔尖已经磨得有些秃了,旁边墨水瓶里的蓝黑色墨水只剩瓶底薄薄一层。文件下压着一封来自聚魔塔能源部、带着境外邮戳的信件,已经开封读过,字迹娟秀细腻。
埃里克斯坐在高背椅里,背往后靠了些,没有完全贴进椅背,像是身体还保留着伏案的习惯。他已步入中年,棕褐色的卷发里已显出不少银丝,眼角和嘴角刻着长期思虑留下的细纹,曾经清瘦的脸廓因年岁和相对规律的作息而饱满了一些,穿着居家的深灰色羊毛衫。
他的目光落在面前那份文件的标题上,停留了很久。
手指无意识地叩着椅子扶手。终于,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三十年,第一次,一口气吸到了最深处。那里头原来还有这么大一块空地。肩膀跟着塌下来,整个人沉进了椅背里。
"笃笃。"
轻轻的敲门声。
他抬起眼。"进来。"
门被推开一条缝,一个穿着浅蓝色镶银边、魔法学院冬季校服的身影灵活地钻了进来。
十几岁的少女,深棕色的头发,扎着马尾,额前有和他如出一辙的微卷碎发,脸颊还带着点孩子气的圆润,眉眼间已有了少女的灵动。
她手里端着一个素白的瓷杯,热气袅袅。
"爸爸,"她的声音清脆,介于懂事和撒娇之间,"妈妈说你还在书房。给你倒了温水。"
她走到书桌边,小心地把杯子放在文件旁空着的地方。
她抬眼看他,皱了皱鼻子。
"别又看太晚哦,你明天不是要去议会做最后一次报告吗?黑眼圈都出来了。"
埃里克斯看着女儿,小大人似的,嘴角不由自主地弯起,眼角的细纹也跟着变深了。
"知道了,"他说,声音有些哑,清了清嗓子,伸手拍了拍女儿的肩膀,"这就下去。作业写完了?"
"早写完了!"女儿扬起下巴,有点小得意,"今天冰系基础凝结测试,我是最快完成稳定晶体的呢。"
"不错。"埃里克斯笑着点点头,站起身。他端起那杯温水,水温暖着掌心。
楼下起居室比书房更暖。壁炉里的火烧得旺些,一整面石墙都烘着淡淡的橙红色。深红色的软毯铺在木地板上,踩上去静静的。
一位气质温婉、深桔色长发松松挽起的女子,正蜷在壁炉边的单人沙发里,腿上盖着绒线毯,手里捧着一本厚厚的诗集。听到脚步声,她从书页上抬起眼,目光温润。
"忙完了?"她问。
"嗯。"
埃里克斯走到她对面的沙发坐下,啜了一口温水。
"最后一份。明天交出去,就彻底是委员会和继任者们的事了。"
她合上书,放在膝头。
"感觉如何?"
埃里克斯靠在沙发靠背上,望着壁炉里跳跃的火焰,沉默了片刻。
"……像走了很远的路,终于把最重的一件行李,放在了该放的地方。"他顿了顿,转过脸看着她,"以后……时间会多一些。"
妻子笑了笑,没说什么,重新拿起书,没有翻开,手指慢慢捻着书脊。
炉火跳了一下,将两个人的影子同时往墙上推了推,又缩了回来。
就在这时,"咚咚咚",楼下大门传来敲门声,在安静的深夜里格外突兀。
"咦?这么晚了,会是谁啊?"女儿正好从楼上下来,听到声音疑惑地嘀咕了一句,脚步轻快地朝门厅跑去。
"看看是谁,别急着开门。"妻子叮嘱了一句。
女儿应了一声,凑到门上的窥视孔前,眯起一只眼往外看。
门外是自家小院前廊,廊灯昏黄的光晕下,空无一人。只有深秋夜晚的风吹过门廊角落那盆枯萎天竺葵的细碎声响。
"没人啊……"女儿嘟囔着,有点纳闷,又有点本能地发毛。
她正要回头喊父母,突然——
咔哒——
"哇!"
一个沙哑、拖着长调、故意搞怪的声音贴着她后脑勺响起!
女儿吓得浑身一激灵,尖叫了半声猛地转过身。
只见一个戴着个奇怪金属头箍、头箍上还支棱着几根细长铜线和小镜片的老头,正弯着腰,脸凑得极近,咧着嘴冲她笑,露出缺了一颗的牙齿。
老头身形瘦小,背有点驼,穿着件鼓鼓囊囊、沾着各色油彩和金属碎屑的旧皮围裙,满头白发乱蓬蓬地支棱着。
"洛、洛曼爷爷!"女儿拍着胸口,惊魂未定,又是好气又是好笑,"您吓死我了!这又是什么奇怪发明啊!怎么开的门?!"
埃里克斯和妻子已经闻声走了过来。埃里克斯看着洛曼头上那顶滑稽的头盔,又看看他恶作剧得逞后乐不可支的样子,无奈地摇了摇头,笑骂:
"你个老顽童!多大年纪了,还拿这东西吓唬孩子。"
洛曼得意地晃了晃脑袋,头盔上的小镜片闪闪发光:
"最新改良版'感官延展与幻术诱导器',试验一下惊吓效果阈值!数据宝贵!"
他说话声音洪亮,中气十足,叫人根本想不起来他快八十了。
随后众人才注意到,洛曼身后院子里的阴影中还站着两个人。一位同样头发花白、面容慈祥的老妇人,正挽着一位身材高挑的年轻人的手臂,他眉眼间依稀能看出洛曼年轻时的样子,站在那里有些腼腆。
老妇人穿着朴素整洁的深色长裙,外套着厚实的大衣,手里提着个小巧的藤篮,隔着两步远就能闻到里面黄油饼干刚出炉的香气。
年轻人冲埃里克斯一家点了点头。
"快进来吧,外面冷。"埃里克斯的妻子连忙让开身。
洛曼摘下那个古怪头盔,随手挂在门边衣帽架上,大摇大摆地走进来,嘴里还念叨着:
"知道你小子明天最后一天,过来看看!顺便带点我夫人刚烤的饼干,她说你以前就爱吃这种……"
灯笼将门厅罩进一片蜜黄的暖意里,深夜的寒意被隔在门外。楼梯旁的落地窗玻璃上,映出一屋子人走动的模糊影子,和壁炉里跳动不息的火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