栖鹭港一个酒馆的名字用朴素的深色木牌刻着"暮色门廊",挂在临街的石砌门楣上。
店内空间不大,魔晶壁灯拨出一团柔和的蜜色光,照亮了擦拭得发亮的吧台、几组高脚圆桌和靠墙的卡座。空气里沉淀着麦酒、烤坚果、以及一丝常年熏染下来的烟草混合气味。悬挂在吧台后方的玻璃杯相互轻碰,发出细响。
蕾芙站在吧台后。深灰马甲,整洁的白衬衫,领口系着暗红色的窄领结,袖口挽到小臂。头发剪得短了些,低低地扎在后面。
端酒杯和出拳的手势仍是同一副骨架,只是动作慢了,也沉了,力气都往手心里收,不再往外送了。
她正用一块雪白的软布仔细擦拭一只刚冲洗过的宽口玻璃杯,水滴顺着杯壁滑落,在暖光里拖出一道转瞬即逝的亮线。
蕾拉则在店里最后几张桌子间轻快地穿行,收拾客人留下的空杯和残着面包屑的陶盘。
浅米色的连身裙,裙摆层层叠着,系着一条深棕色围裙,围裙口袋鼓鼓囊囊,大概是客人们留给小侍者的打赏零钱。
她一边擦桌子一边哼着不成调的曲子,偶尔停下来,拿起一只空杯子对着吧台那边的蕾芙晃了晃,声音清脆地讲着刚才一个醉醺醺的旅行商人如何试图用一枚据说是"巨龙鳞片"的粗劣赝品抵账,又如何被旁边看不过眼的山地矮人工匠当场拆穿。
这世界总能源源不断地给她递来新的笑料,她尽数收下,心安理得,毫不客气。
门廊上挂着的铜铃"叮铃"一声。门被推开,夜晚的冷风趁隙卷进来几片枯叶。
罗伊娜走了进来。深色的魔法学院教授套装,简洁的灰色长外套,内搭浅色尖领衬衣,同色及膝裙。鼻梁上架着一副细细的金丝边眼镜,镜片后的金色眼眸压着浓重的倦意,眼下两片浅青,像昨夜的颜色还没散干净。
一进温暖的室内,她就反手关上门,把那股凉意隔绝在外,随后没有停顿,径直走到吧台边,手指扯了扯领口,解开最上面那颗纽扣,露出小片白皙的皮肤。
然后,她就像一根被抽掉了主心骨的柱子,上半身"啪"地一下,毫无形象地趴伏在了冰凉光滑的吧台台面上,侧脸贴着木头,金丝眼镜歪到一边。
她连叹气的力气都省了,只有缓缓起伏的背部证明她还清醒,大概吧。
蕾芙停下擦杯子的手,眉毛挑了一下,要笑不笑的。
她把杯子放回杯架,身体前倾,手肘撑在吧台上,俯视着那个瘫成一团金铜色的脑袋。
"我们伟大的魔法理论奠基人、共和国皇家学院最年轻的终身荣誉教授、行走的魔法百科全书罗伊娜·罗米拉蒂阁下,"她的声音平稳,是熟悉的调侃,"这是怎么了?被一群刚学会搓小火球的学生掏空了?"
"……别说了。"罗伊娜的声音闷闷地从木头和手臂的缝隙里挤出来,带着浓浓的倦怠,"那群小混蛋……根本不怕我。讲三遍基础魔纹共振频率还有人问能不能用大声念咒替代。不过……魔能相较前些年,确实更少了……"
她稍微动了动脑袋,眼镜腿在木头上蹭出一点响声。
"蕾拉……下次给我画个凶一点的妆再去上课。眼角挑起来那种。别每次都……'罗伊娜老师~这个咒语好难记哦~'……"
她学着学生拖长调子的撒娇语气,但声音平板,毫无起伏,反而显得很滑稽。
蕾拉收拾完最后一张桌子,抱着托盘走过来,听到这句噗嗤笑出声:"好好好,我给你画!画个眼角吊到太阳穴,眉毛拧成结,保管他们看一眼就乖乖抄书一百遍!"
她把托盘放进后厨的水槽,一边擦手一边笑眯眯地走回来,目光在瘫着的罗伊娜和好整以暇的蕾芙之间转了转。
她的脸在暖光里依然年轻,只有偶尔走神的片刻——比如手搁在吧台上、目光没有落点的那几秒——才像一扇被风掀开的窗,里头暗沉沉地积着什么,还没看清,又被她自己笑着关上了。
她忽然一拍手:"啊,我去储藏室清点一下酒桶!今天好像新到了一批黑麦酒,得看看有没有漏的。"
说着冲蕾芙眨了眨眼,也不等回应,脚步轻快地朝吧台后方那扇小门走去,哼歌的声音随着关门声被隔绝。
店里一下子安静下来,只剩窗外遥远的、城市深夜的模糊声响。灯光收拢到吧台这一小片区域。
趴着的罗伊娜嘟囔了一句,声音埋在臂弯里:"……咬我。"
蕾芙愣了一下,擦拭另一个杯子的动作停住。
"哈?"
她像是没听清,又像觉得自己听错了。
"说什么蠢话呢。"
语气没什么波澜,眼神却垂了下来,落在罗伊娜露出的那截后颈上,那片皮肤在暖光下白得像一页还未落笔的纸。半人的身体不再需要血液,但曾经象征掠夺的尖牙并未完全退化,只是变得不那么明显。
"……咬。"罗伊娜又说了一遍,头仍没抬,但这回字发得清楚了。尾音稍微拉了一下,像个不肯就寝的孩子赖在原地。
蕾芙停了停,嘴唇抿了一下。她盯着罗伊娜的后脑勺看了两秒,终于放下手里的杯子和软布,动作很轻。
绕过吧台,走到罗伊娜身后,没有多余的声响。伸出手,指尖拨开罗伊娜颈后那些松散垂落的金色发丝,露出下面温热的皮肤。
然后她低下头,尖牙抵上那片皮肤。是凉的,和一点不容忽视的尖锐,却没有往下落,只是搁在那儿,像一句话说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停了一息才收回来,在那片皮肤上留下一个浅浅的白印,很快被涌上来的、更深颜色的血色盖住,什么痕迹都没剩下。
尖牙刚落,罗伊娜趴在吧台上的身体就没能撑住,细碎地抖动起来。喉咙里发出一声变调的闷哼,肩膀耸了几下,再也压不住那股从胸口漾上来的轻笑。
"……好痒。"
声音从臂弯里漏出来,带着颤,字和笑搅在一起分不太清楚。她身上那些倦意,被这一下微不足道的触碰,抖落了一些。
不多,够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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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两三点的阳光透过手工艺品店的整面落地窗,一块块暖融融地铺在深色的榉木地板上。
店内的气味很杂,但混合得恰到好处:切割木料的新鲜清甜、蜂蜡抛光后温润的油脂味、晾干花草残留的淡淡苦涩,还有一丝从墙角小火炉上铜壶里逸出的、加了蜂蜜和肉桂的草药茶香。
沿墙而立的原木架子上,摆满了各式各样的小玩意儿。
精心雕刻成小动物形态的枫木摆件,每一根羽毛和皮毛都刻到了骨子里;用彩色玻璃碎片镶嵌拼接的风铃,光线穿过时碎成满墙跳动的彩点;几排素烧的陶土小罐,表面用矿彩画着简朴的纹样;还有一些用铜丝、银片和打磨光滑的小块魔晶石缠绕编织而成的饰品,造型奇特,光照下泛出一种低调的、不主动招惹却叫人移不开眼的微芒。
店里很安静,只有悬挂在门楣上的那串贝壳风铃,偶尔被门外经过的马车带起的微风吹动,发出零落的"叮铃"声,落进安静里,又被安静吞没。
一个小男孩推开挂着"营业中"木牌的店门,铜铃轻响。
大概七八岁,穿着干净、但膝头有个不起眼补丁的布裤子,好奇地探进半个身子。目光立刻被靠近窗户的架子吸引住了。
那上面摆着几个格外夺目的小东西。一个是用半透明的浅蓝水晶雕成的小鸟,翅膀纤薄如蝉翼,鸟喙里含着一颗米粒大小的、莹莹发光的乳白色珠子。
旁边是一只白银细丝盘绕成的蝴蝶,蝶翼上烧熔出渐变的紫罗兰斑点,阳光一照,颜色像活的一样在翅面上游走。
还有一个放在深紫色丝绒垫上,指甲盖大的迷你城堡模型,尖顶和窗棂是用金色丝线一点点焊出来的,精细得让人怀疑是不是有谁把一座真城堡施了缩小术。
小男孩瞪大眼睛,吸住一口气,蹑手蹑脚地走过去。他伸出小手指,悬在那只水晶小鸟上方,想碰又不敢碰。
就在这时,他的余光瞥见了窗边。
落地窗内侧,一把铺着厚实软垫的旧藤椅里,有人正蜷在那儿午睡。午后最饱满的那一整块阳光,正好毫无保留地兜在她身上。
柔软的淡米色长裙,裙摆有着层层叠叠的蕾丝边,袖口也是同样的样式,松松收束在手腕处。白色的短发散落在脸颊旁,像是要融化进那片光里。
她的头歪向一侧,靠着椅背,双眼闭着,呼吸平稳、绵长。睫毛极淡,一翕一动的,像落在雪上的两小排细羽。脸颊在暖光下透出淡粉色,嘴唇松松开着,像说到一半就忘了的梦话。
整个人陷在椅子和阳光里,一动不动,像一件被谁随手搁在窗台上、忘了收走的瓷器——白,静,薄得让人不敢呼吸。
小男孩看呆了,连那些夺目的工艺品都忘了。他大概从没见过这样在阳光里"发光"的人。
犹豫了片刻,被一种孩子气的、混合着好奇与莫名吸引的情绪推着,悄悄转过身,朝藤椅挪了一小步。他伸出手,手指朝着那看起来格外柔软的脸颊伸过去,想碰一碰,确认那是不是真的。
指尖离那片肌肤还有不到一寸距离。
"那个呀,"一个温和又带着点笑意的女声,从小男孩身后、店铺更里面的方向响起,不紧不慢,"是非卖品哦。"
小男孩吓得浑身一激灵,猛地缩回手,差点绊到自己的脚。
他惊慌地回头。
只见通往内室的布帘被掀开一角,一个身影从后面走出来,手里还拿着一本摊开的、页面泛黄、贴着不少标签的笔记本,另一只手捏着根羽毛笔。
样式简单、青色素净的青色长袍,深红色的长发松松绾着,几缕碎发垂在耳边。
她脸上挂着一点淡淡的、像是刚从什么有趣的念头里走出来的笑,目光先落在小男孩那张被抓包后慌张又懊恼的小脸上。随即,那目光便越过了他,落向窗边藤椅里那个依旧沉在睡梦中、毫无所觉的身影。
看着那个人的时候,她眼底的笑散开了一些,变得不太一样,像冬天抱着热杯子时手心里慢慢洇开的暖意。
小男孩的脸颊泛起红,手指捏着衣角,声音比刚才更轻了些:"我、我想给姐姐……买个生日礼物。"
深色长发的女子合上手中的笔记本,将它和羽毛笔一起放在柜台角落。
她绕过柜台,走到小男孩身边,弯下腰,让自己的视线与他齐平,声音也随着放缓:"要给姐姐挑礼物啊,真有心。来,看看这几个怎么样?"
她领着他走到墙边一个略矮些的架子前。架子分成好几格,每一格都垫着不同颜色的软布。她从中取出几件小东西,一样样摆在旁边一张铺着厚棉垫的小方凳上。
一个是用淡粉色和白色丝线缠绕编成的玫瑰,只有拇指大小,花瓣层叠,细看能看到每一片边缘都缀着比沙粒还小的、磨成菱形的无色晶粉。
另一个是木头雕刻的小猫,猫的眼睛是两粒深紫色的、天然带有星芒纹路的透明石头,换个角度看就换一种神情。
还有一个扁平的椭圆形银坠子,表面镂刻着极其精细的藤蔓花纹,中间嵌着一小片打磨得极薄的羽毛,随光线变换出蓝绿交替的光泽,像一小截凝固的湖水。
她逐一拿起来,在掌心托着,并不催促,只是简单地说:"这个是永不凋谢的玫瑰。这个猫咪,对着光转动,眼睛里的星星会跟着走。这个坠子,羽毛是北境蓝喉鸟的,很稀有,对着阳光看,颜色会变。"
小男孩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眼睛瞪得圆圆的,一会儿凑近盯着玫瑰花瓣上的晶粉,一会儿又小心地用手指碰了碰银坠子边缘。犹豫了很久,小眉头皱在一起。
女子耐心地等着。她的目光越过小男孩的头顶,落向窗边。藤椅里的身影依旧沉睡着,阳光也依旧搂着她,一动不动,像个同谋。
看小男孩一时半会儿决定不了,她直起身,轻手轻脚地朝窗边走去。
在藤椅前蹲下身,注视着那张在阳光下安睡的脸。
看了几秒,她伸出手臂,一只小心地探到对方腿弯下,另一只绕过肩背,动作放得很轻很慢,将那沉睡的人从椅子里横抱了起来。
怀里的人比看起来更轻,蜷缩在她怀里,白色短发蹭着她的颈侧,带来一点痒意。
怀里的人没有醒转的迹象,呼吸依旧平稳均匀,甚至无意识地在她臂弯里蹭了蹭,寻找更舒服的姿势。
她抱着她,转身朝店铺后方、通往内室的布帘走去。脚步很稳,走得很慢,生怕惊醒了她。
路过一个堆放着半成品木料和工具的大木柜时,她停了下来。怀里的人睡得太熟,太没有防备,脸颊贴着她的胸口,嘴唇张着,能看到一点点洁白的牙齿。
她忍不住笑了。抱着对方腿弯的那只手稳稳托着,另一只手的指尖悄悄探过去,又轻又快地在那人腰侧的软肉上挠了一下。
"唔嗯……"
怀里的人喉咙里立刻溢出一声带着浓浓睡意的模糊哼哼。身体随之无意识地扭动了一下,像条被人摸了肚皮的猫,本能一缩,但只有一瞬,便又沉入更深的睡眠,眉心皱了一下,像在梦里嘟嘟囔囔地抱怨着什么。
长发女子肩膀抖动,把笑意咽了回去。她加快脚步,掀开布帘,将怀里的人小心放到内室一张铺着厚毯子的躺椅上,又拉过一条薄羊毛毯盖好,这才重新走出来,掩上布帘。
小男孩似乎终于下定了决心。他指着那只眼睛里有星星的小木猫:"这个,姐姐喜欢猫。"
"很好的选择喔,她会喜欢的。"她走回柜台后,拿出一个衬着深蓝色丝绒的小盒子,小心地将木雕小猫放进去。
盒盖合上时发出"咔哒"一声。她报了一个对小男孩来说可能需要攒一段时间零用钱、但绝对物有所值的价格。
小男孩从口袋里掏出几个擦得发亮的铜币和两枚小银币,仔细数了,踮起脚尖放在柜台上。
他接过那个小盒子,抱在怀里,整张脸都松开了,笑得露出豁了一颗的门牙,转身准备离开,目光下意识地又朝窗边那把藤椅瞥了一眼。
椅子空了。
刚才还蜷在阳光里沉睡的、像瓷娃娃一样的人,不见了。
小男孩脸上的笑凝住了,眼睛一下子睁大,抱着盒子的手猛地一松。
深蓝色的小盒子从他怀里滑脱,直直朝着坚硬的地面坠落。
"啊!"小男孩惊叫,伸手想去捞,已经来不及了。
盒子翻了个身,那只精致的小木猫眼看就要掉出来,摔在榉木地板上。
然后它停住了。
停住了,悬在离地面一拳的地方,安安静静的,像被一句咒语定在了空气里。
它甚至缓缓升起寸许,然后慢悠悠地划过一道小小的弧线,重新落回从惊吓中反应过来、慌忙伸出双手的小男孩的掌心。
盒盖也"啪"地一声,在他手里合拢。
一切发生得太快,太安静。
小男孩双手捧着失而复得的盒子,呆呆地站着,下巴掉了半截。他慌慌张张地四处张望——窗边藤椅空着,柜台后的女子正低头整理着什么,好像根本没注意到这边的小意外。
店铺里除了他们再没别人。
他眨了眨眼,又看了看手里的盒子。小猫好好躺在丝绒垫上,眼睛里的紫色星星安静地闪烁。
"是……是魔法吗?"他小声地自言自语。
没人回答他。只有门楣上的贝壳风铃,又被一阵不知从哪个缝隙钻进来的微风拂过,发出一串细碎的叮铃声。
小男孩咧开嘴笑了,笑得眼睛弯成两道缝。
他紧紧抱着盒子,朝柜台后的女子鞠了一躬:"谢谢您!"
然后转身,迈着轻快的步子推门跑了出去,铜铃在他身后欢快地摇晃作响。
店铺内重新恢复了静谧。
靠近天花板的高处,那个堆满半成品木料和工具的大木柜宽阔的顶面上,有人正曲起一条腿坐在那里,背靠着墙壁。
白发泛着若有若无的微光。她一只手随意搭在屈起的膝盖上,另一只手的手指间,还残留着一丝将散未散的透明气流旋涡。
她垂下眼睛,看着下方空荡荡的藤椅和重新整理账目的身影,一副得了手的样子。
一声极轻的落地声。娇小的身影跃下,踩在温暖的木地板上,像一片叶子。她低头扯了扯身上那条有着层层蕾丝边的淡米色长裙裙摆,又抬手摸了摸额前睡得有些乱翘的发丝,脸上还带着午睡后尚未消散的红晕。
她朝柜台方向走了几步,眼睛先是看向外面街道,随即转回来,落在正整理账目的身影上。
"妮塔,"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一点软绵绵的鼻音,语调拖长了些,"又——使坏。"
柜台后的女子闻声抬起头。阳光照亮了那束正被重新拢起的酒红色长发。
光从侧面勾出她的轮廓,鼻梁挺直,嘴边挂着一点心知肚明的笑,做了坏事又觉得很值的、暖洋洋的得意。
被唤作"妮塔"的女子,看着几步外那个揪着裙摆、脸颊微红、眼神里带着刚睡醒的茫然和一点小埋怨的身影,眉梢又扬了几分。
她没急着回答,只是将最后一缕发丝别好,然后绕过柜台,慢慢走近。
"我睡个觉的功夫,"苏菲又扯了下裙摆,声音压低了些,像是在跟自己说话,"……穿的衣服都变了。"
她大概是想表达抗议,但因为脸上那层未褪的红晕,还有刚醒来、眼神尚且有些迷蒙的状态,这话听起来没什么气势。
红晕从脸颊蔓延到耳根,在午后明亮的光线下无处遁形,衬得她整个人比平时醒着时略带锐利的模样,多了几分罕见的、稚气的可爱。
长发的女子伸出手,掠过她肩头一片压皱了的蕾丝,将它抚平。手指温暖,动作细致,慢慢的。她稍稍弯下腰,让自己的视线与她齐平,对着她笑了一下。
那笑容没有藏任何东西,干干净净的,像把午后所有的阳光都揉进去了。
"中午呀,"她的声音放得很轻,像在分享一个愉快的小秘密,"把'小苏菲'像这样放在窗边的阳光里,店里过来的客人,总是会变多一点点呢。"
被称作"小苏菲"的人怔了一下,随即那点残存的睡意被这句话彻底驱散了。她眨了眨眼,脸上那层红晕似乎更深了些。
她别开视线,看向空了的藤椅,又转回来,眼神里带着点没好气的意思,嘴角却不听话地往上翘。
"……哼。"她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倒像是亲昵的、带着点小脾气的反击,"就不怕……有人想买走吗?"
问出这句话时,她的目光落在对方脸上,亮亮的,带着自己都没留意的试探,还有一点点压在嗓子眼儿里的东西。
温妮塔静静地看着她。看了好几秒。然后伸出手,捧住了她还带着热度的脸颊。拇指指腹蹭过微红的脸侧,温暖、轻柔。
"才不卖。"她笑着说,每个字都稳稳当当的。
那简单的三个字,连同她眼中的暖意和指尖的温度,一起落进午后宁静的空气里。
她松开手,却没有后退,反而顺势向前,伸出手臂,将这个穿着不属于自己风格的长裙、脸颊绯红的人整个儿揽进了怀里。
拥抱的力道不轻不重,正好能让彼此感受到对方的心跳和体温。
怀里的身体放松下来,温热的呼吸拂过她的颈侧。
她神色收敛了些,小声地、平静地接着说:"……一辈子都不卖。"
苏菲的脸更红了,连脖子都染上了一层粉色。她把整张脸埋在温妮塔怀里,鼻尖蹭着她柔软的胸口。
她何尝不知道。她的心早就是她的了。从很久以前,在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时候,就已经被那双眼睛看得、耳朵听得清清楚楚,再也无法逃开。
"那……"声音闷在怀里,带着鼻音,"你……对我好一点哦。"
这句话轻飘飘的,声音还没飘远就散了,却在温妮塔胸口正中间烫了一下。一种往里走的热,慢慢地渗进去,渗到她不得不把牙关咬紧一点、把呼吸放慢一点才能守住。
眼眶发酸,喉咙里有什么堵着,她想说话,却发现自己说不出来。
她只是手臂收得更紧,把苏菲整个揉进自己怀里。
阳光在她们身后一寸寸移动,将相拥的影子投在地板上,拉得很长。
她侧过头,贴了贴怀中人的脸颊,然后轻声说:"该去把后面那批晾干的香草收进来了。晚上想吃什么?"
怀里的人动了动,模糊地说了句什么,声音闷在她的肩头里。
她笑了,胸口跟着震了震。松开怀抱,手滑下去,牵住了对方的手。
指尖扣着指尖,掌心贴着掌心,温度交融。
两人一前一后,走向通往内室的布帘。阳光追着她们的背影,最后只够照亮布帘上的荷花花纹。
布帘轻轻晃动,落下。
靠墙的架子上,一幅用细腻笔触描绘着林间庄园与炊烟的风景画右下角,两个并排紧挨的名字,在渐暗的光线中,依旧辨得明晰。
暮色将至前的暖金,终于淹没了窗边的藤椅、空荡的柜台、架子上那些工艺品,还有那道早已淡去、却仿佛仍残留着些许温度的交叠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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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