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怎么又躺在病床上了？
病床上躺了几天的多多，呆呆地看着左手小臂上的纱布，发愣着问道。
那白色的纱布像雪一样盖住她的伤口，却并不寒冷，相反，那里烫得像快要燃起来了。
在阴暗狭小的地下室中，她熬过了无数寒冷，挨过了无数饥饿。
但为什么到了这里？她突然变得如此羸弱？
“晚上好，多多，身体怎么样了？”
欧老板亲自为多多送来了晚饭。
“欧老板……”
现在，她已经不知道该如何去面对她的老板。
不锈钢的饭盒里，装着温热的饭菜，其中一个格子里面，突兀地放着一份饼干。
她虽然食欲全无，但还是将手伸向了那份饼干。
“是……妈……林简小姐家的饼干吗？”
她嘴里含着饼干，它们已经被嚼成了碎末，但就是吞咽不下去，同时，她问出了某些已经确认的东西。
“来聊聊天吧，多多。”
欧老板没有回答，只是抛出了另一个话题。
“我拿到了我想要的东西，林简取回了女儿，季芊芊回到了母亲身边。你呢？”
“我……”多多顿了顿，“我只是想赎罪，但好像……欠下了更多的东西，季芊芊的父亲……”
她又低下了头，像是在逃避。
“季家的覆灭与你无关。”
欧老板冷冷开口，拉上了病床的挡帘。
其实，她早就清理了周围的人。
现在这里只剩她们两个人。
“可是，要不是我去她们家，那些视频……”
多多突然有些激动，猛地抬起头来，像是在反驳，也像是在自责，但就是说不完话，头又垂了回去。
“噗嗤……多多，你太看得起你自己了吧？你真的觉得，没有你，我就拿不到那些东西了？”
欧老板想是听到了笑话。
“我……呼……”
虽然欧老板的语气令人不爽，她却突然松了一口气。
确实，虽然在每一个事件中，她都在场，但都与她无关。
“去见见她吧，说不定是最后一面呢？”欧老板说。
“什么……意思？”
“林简和季芊芊……不，林芊芊准备离开这儿了。”
“……”
“呼呼……”
多多拖着尚未痊愈的身体，发了疯似地向林简的面包店跑去。
夜色在那几百米中，变得无比沉重。
她在夜色里狂奔，好像回到了盗窃的那个夜里。
只是，那一次她是为了逃离。
而这一次，是为了追赶。
明明已经被三番五次抛弃，明明已经决定不再打扰她们，可是她还是动起了脚步。
她要跑快一点，在她后悔到来之前，在那母女两人离开之前，赶到一切开始的地方。
至少，她想说一声“谢谢”。
至少，她想说一声“再见”。
终于，穿过漫漫巷道，她看见了面包店。
面包店的灯光已经熄灭，但她还是赶上了。
搬家的货车，已经开走。
但还留下一辆小轿车，那是母女俩准备乘坐的。
林简已经坐上了小轿车后排。
“呼呼哈……赶上了……”
她正准备穿出巷口，但是一记闷棍，让她倒在地上。
把她敲倒的人，还抓住她的脚踝，往黑暗中拖去。
她害怕地乱踢起来，却也在挣扎中，借助稀薄的月光，看见了那人的脸。
是季芊芊。
不同往日的是，她失去了原本秀丽的长发，取而代之的是一头短发。
“我说过，不要再出现在我面前了？你是不听姐姐的话了吗？”
季芊芊的木棍，狠狠砸在多多的侧腰上，疼得她蜷缩成一团。
“啊……呜！”
她的尖叫，被季芊芊伸出的手掌压了回去。
“你可不能吓到妈妈啊。”
季芊芊扔掉手中的木棍，用空出的手，撕下墙边的纸质广告，揉成一个团，塞进了她的口中。
“呜……咳咳咳……”
年久失修墙壁的粉漆，已经化成了粉末。
被塞进她嘴中的广告夹杂着不少粉末，此刻在她口中散开，呛得她流出了眼泪。
“算了，我再给多多一次机会吧。下一次，我再见到你，我就会杀了你，明白吗？”
季芊芊拍了拍手上的灰，把手伸向了墙头，在多多不可置信的眼神中，拿出了半块砖头。
“但是这一次，也要给多多一点惩罚呢。至少，让你失去去打扰妈妈的机会呢。”
季芊芊坐在多多的大腿上，手摸向她的膝盖，高高举起了砖头。
多多没有躲闪。
她不相信那个温柔的季芊芊会对她……
“砰——”
“啊……呜……”
“嘘——”
砖头落在她的左腿膝盖上，巨大的疼痛，撕开了她的喉咙，却又被季芊芊堵住了嘴。
季芊芊还将纸团，再向多多喉咙里推了一点。
“回去给你的欧老板带话，让她等着。”
季芊芊缓缓站起身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扔下一句狠话后，转身离开。
“呜啊……”
多多艰难地取出了纸团，想要起身，受伤的膝盖瞬间又软了下去，把她重重地砸在地上。
“站起来呀！”
她无能地敲打着受伤的腿。
小轿车打火的声音响起。
“妈妈……不要……”
奇迹发生了。
她艰难地站起身来，一瘸一拐地冲向了小轿车，最后停下来的方式，是直接撞在了车门上。
“妈妈！”
多多拍打着车后窗玻璃，林简就在那层玻璃后面，呆呆地看着前方。
林简其实早就注意到了多多。
但……季芊芊不允许。
“妈妈，请看着我。”
季芊芊见母亲有将头偏向多多的倾向，连忙伸出了双手，捧住了对方的脸颊，迫使其面对她，背对着多多。
“妈妈！”
多多的拍打声愈发急迫。
她只想再见林简。
没有照片，没有图画，她害怕会忘记林简的面容。
尽管林简已经抛弃了她，但也曾拯救过她。
她愿意只记得林简的好。
只要……能见到最后一眼。
“司机叔叔，我们出发吧。”
季芊芊冷冷开口道，向多多投去厌恶的目光。
林简想要转头去，哪怕是见那孩子一面。
但季芊芊的状态……
她的女儿已经经受不起任何刺激。
林简没有回头。
车开动了。
“不！不要！妈……妈妈！求求你了，带我走吧！求求你了，再看我一眼吧。”
她的手指，死死扣着车窗框。
她开始随着车缓缓跑起来。
车速越来越快，她的脚步也越来越快。
直到她再也跟不上车的速度，被惯性重重地甩在路边。
她脸上被擦伤，手肘被刮破，在地上翻滚了好几圈，撞上路边的花坛才停下。
但尽管是这样，她还是没有放弃。
她再次背对面包店奔跑起来，去追逐那个越来越远的车灯。
车灯还是没有为她停留，最终消失在地平线。
“不……不要……妈妈……”
受伤的膝盖也终于到了极限。
她面朝林简离开的方向，跪倒在地上，止不住抽噎起来。
“我到底……该怎么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