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座花园曾是墓地。旧日的血肉与记忆在那里被埋葬,化作艳丽花儿的苗圃。刻着逝者名字的墓碑,也一并被它们的绚烂吞没。
那里成为花园后,便总是见不到太阳,每到夏季就阴雨绵绵。即便如此,花儿竟也能生长。每到秋季,来到这便能看见成片的种子与花朵随着叶子落下。到冬季之前,它们将布满整个花园。
阿尔芒的祖父在那附近有个房子。在祖父到来之前,墓地还没有成为花园。
阿尔芒因为战争而负伤。虽然得到了很多荣耀,但他希望可以快些结束战争。不过这场战争看上去没有尽头,不过一两年,士兵们都已经疲惫不堪。而他再过一个星期,又要回到那个战场。
他没有去父母那里,而是来到祖父的这个房子。
“又下雨。”他觉得这三天绵绵的细雨来得真不是时候。他来到了祖父的书房。祖父生前喜欢收集各种奇怪的图书,他说这些图书可不一般,有些文献甚至逾越了人类认知的边界。
然而阿尔芒自然不相信这类说辞,他还记得小时候还因此驳过祖父:“弄这么多这种东西,不如多找点凡尔纳的小说看。”
祖父听后敲了一下他的头,说:“他的那些东西才叫荒谬呢。不管是去地心还是月球,都是滑稽可笑的。”
对于阿尔芒的祖父来说,某些科学还不如神秘学可信。因此可想而知他祖父的书架上都是什么东西了。赫尔墨斯修士、诺查丹玛斯的作品已经算是其中最无足轻重的了。大部分文献图书他都叫不上名字。
祖父的死亡时间和他预言的一样。在那之前他还得意洋洋地说自己已经能预言,甚至能通灵。家里人都认为祖父研究那些东西走火入魔,已经疯了。
“我们要把他那些东西烧了。”父亲说。可还没行动,祖父便在晚餐中不告而别。他把自己锁在书房,直到去世。此后那段时间没人再动过他的书房。
事实上,不只是书房,祖父去世三年后阿尔芒和他的家人们都搬到新家了。祖父的房子有好几年没有人再进入了。
现在因各种原因,他又回到了那座房子。他来了兴趣,走到了祖父的书房。
当他一进去,便见到了桌子上打开的书,上面没有灰尘沉积,书架也不显老旧。
他很快便感到奇怪,书架竟是乱的。祖父断然不会让书架成那样的。
“哦,我神奇的罐子,你是如何让躺在你里面的小白花保持它永恒盛开的样子?”阿尔芒注意到一个书架上的瓶子,他拿起来端详,发现里面的花仍是盛开的样子。
“那是因为这些花儿没开多久呀。”那不是阿尔芒的声音,而是一道轻柔的女声。
阿尔芒立马警惕起来。在他的后面,一个皮肤苍白、身体纤瘦、身着黑色长裙的少女站在身后。
“你是怎么进来的?”阿尔芒仔细打量着这个陌生女子。
“你是阿尔芒吧,有幸见过一面,我应该没记错你的名字,而且长得也像照片上的这个人。”她走到书桌旁,打开抽屉,取出一张照片。那是他们一家的合照。
“喂,你还没回答我问题呢,而且别动我爷爷的东西。”
“我没有进来。”她回答,“我一直都在这里,这里是我的新家。”
“什么你的新家,这一直是我爷爷的房子。”若不是她是女子,阿尔芒认为自己已经把她丢出去了。
“先生误会了。”她说,“我是个幽灵。”
“真是个愚蠢的玩笑,”阿尔芒说,“那我在战场上应该能见到成千上万的幽灵,而我在战场上的爷爷也该和你一起走了。”
“就是你爷爷让我住这里的哦。”少女走上前,抓住阿尔芒的手。她的手是冰冷的,仿佛失去了体温。“你还可以用那个。”阿尔芒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到了一台银版照相机。
“你会用那玩意吧,你用那机器把我拍下来,那时你便知道了。”
阿尔芒同意了。少女望着镜头,一动不动,宛如一尊雕像。经过两分钟的等待,最后得到的,竟是一张只有背景、没有人像的照片。
“怎么样,相信我了吧。”少女看着阿尔芒。见阿尔芒沉默,她问:“你有镜子没有,我可以用其它法子证明。”
见他有些呆呆的,那个幽灵直接拉着他的手,出了书房,穿过客厅,昏暗的走廊,直到卧室。
“看。”她指着镜子,上面没有映出她,只有阿尔芒的倒影。
“这么离奇。”阿尔芒喃喃道。
“你这么快就接受了我是幽灵的事实?”
阿尔芒想:幽灵会是比在战壕里更可怕的东西么?死人在泥水里发臭,活人在弹坑里祈祷。
他说:“可能是我懒得不接受了吧。”
“好吧,刚才都没介绍一下自己,现在我介绍一下自己。咳,我叫泰蕾兹,因肺结核而死,死前十九岁,葬在附近的墓地,当时是被你爷爷发现,并做了些交易留在这里的吧。”
“和我爷爷做什么交易,那么我能见到爷爷的幽灵吗?”
“我因为是幽灵,在某些方面比人类要更利于研究那些资料,于是我做了他的助手,而他传授我知识。至于你爷爷的幽灵,已经远离了墓地,那家伙怕是在世界游历呢。”
“哦,你叫什么名字来着?”
“泰蕾兹,泰蕾兹。记住了吗?”
“泰蕾兹。”
“对,哎呀,可惜我只能在这一带活动,不过至少我还能学你爷爷留下的东西,而且你来这了,我就可以和你聊天了,你要在这待多久呀?”
“一星期。”
“这么快就要离开,哦不。”
“现在是14年,还是15年?”泰蕾兹突然问。
“1915年9月28日。”
谈话间,他们又回到了客厅。阿尔芒坐在沙发上,这不可思议的事让他感到相当恍惚。而泰蕾兹则跑到厨房里,拿了一些面包来吃。
“幽灵也要吃东西吗?”阿尔芒疑惑道。
“当然——不用,但总会怀念食物的味道嘛。”她又找了点白砂糖,加在面包上。
“别加白砂糖,现在糖可不便宜,我可不想让它们凭空消失。”
“好吧。”泰蕾兹又把糖放了回去。
她走出来时,阿尔芒问她:“关于我的爷爷,你知道多少?”
“你不是他的孙子吗?不应该比我知道得更多吗?”
“他是个怪人,他总是不希望我们打扰他,因此我也谈不上有多了解他。”
“他很少跟你说话么?”
“很少,平时偶尔说些,到后来才多起来,但也谈不上很多。”
“他倒是经常和我说话呢。好吧,你想问什么?”
“嗯——让我想想。哦,爷爷去世时没有患病,上午时还好好的,甚至出去钓鱼了,下午还高兴地与我们谈天,然后在后院中的长椅上去世了。”
“那时你的爷爷见到了一个身着军装的幽灵,那是他的战友,他来接爷爷了。我不能阻止两人的聊天,否则你的爷爷要经历疾病或是其它灾难才离世。于是我看着他的灵魂离开身体,跟着战友离去。”
阿尔芒望向窗户,雨已经停了,他问:“书房里那罐子里的花是在后院中摘的吗?”
“对,啊对,你想看看吗?”
“不了,明天先吧。”
“那接下来你要做什么呢?”
“你的出现说明爷爷说的那些不会假,那为什么不去学点呢?你应该会很多吧,那我学点吧。”
“当然,其中简单的东西我都学会了,你想学什么,是喝了能隐身的药水?可以让人凭空定住?又或是学怎么做让人恢复青春样貌的药?”她端起咖啡,喝了一口。“唉,这个可以加糖吧。”
“可以,唉算了,你想什么时候加,想加在哪就加在哪吧,反正一周后我也要离开了。唉,我这也是,为什么这么吝啬呢?”
“既然如此,我可不客气喽。”
“加吧,加吧,我不是葛朗台,只要我还能有白砂糖喝咖啡就行。”
“那自然会有的,阿尔芒公民。”
阿尔芒在心中嘀咕,这家伙是在大革命时死的吗?还是单纯喜欢这么说?
“那很感谢了,泰蕾兹女公民。”
翌日,又下雨了。不过阿尔芒也不打算出去,大不了吃点法棍。泰蕾兹向阿尔芒展示了祖父图书中所展现的奇特景象。
譬如说她调出琥珀色的液体,去抓来客厅的鹦鹉喂上,随即变成一摊热气腾腾的柏油,而鹦鹉的声音仍在书房回荡:“阿尔芒仍在人间——”
“这鹦鹉说这句是什么意思?”阿尔芒问。
“看我干嘛,我不会教这样的问,或许只是这只鹦鹉乱说的。”
接下来,泰蕾兹又让凳子腾空十二厘米,让硬币旋转两小时,让瓶中的花快速绽放而又快速凋零。
“这些是魔法吗?”阿尔芒问。
“非也,这是科学,只不过在我们认知之外。”
“真的?”
“真的。”
“这些似乎都不是什么很有用的东西,我还是学一下隐身的药剂吧。对了,你是哪一年出生的?”
“一个女士向绅士透露她的年龄,怪不好意思的呢。不过我还是告诉你吧。”泰蕾兹嘴角上扬,“1775年生,1794年死于肺结核。”
“怪不得。”
“为什么说怪不得?”
“没什么,这个不重要。”
随后三天,阿尔芒一直都在学习这种药剂的制作。“啊,我发现在隐身状态下死亡的生命不会恢复原样,这真麻烦,如果不见了,我们该如何发现?”
泰蕾兹曾将多出的药剂倒给了瓶中尚且还有生命的花,那些花都开在枯萎边缘,而那些多余的药剂不少的时效持续数个小时,最后只剩两朵尚未枯萎,最后显露原样,而在隐形期间枯萎的,都再也没显现。
“花枯萎时,隐形再也无法解除,花就那么凭空消失了,因为隐身阶段死亡的活物无法解除隐身状态。”泰蕾兹说。
阿尔芒走的那天,泰蕾兹站在门口,雨已经停了,但屋檐还在滴水。
“你要写信。”她说,语气不像请求。
“写什么?”
“写你看到的。写战壕里的事,写死人,写活人。写你什么时候又淋雨了,什么时候想起花园。”她顿了顿,“我有办法看到。”
阿尔芒没有追问。这七天里他已经习惯了不追问泰蕾兹那些不合常理的事。他只是点了点头,把行囊甩到肩上。
“那你就写吧。”泰蕾兹站在台阶上,身形淡得像一层水汽,“每周一封。你知道地址吗?”
阿尔芒笑了:“这房子还有地址?”
“那用这支笔和这些墨写上‘给泰蕾兹’,就行了。邮差找不到,信自己会找我。” 说完,将手中的羽毛笔与墨水瓶交给了阿尔芒。
第一封信在两周后到达。
泰蕾兹是在书房发现它的——信封上没有邮戳,没有寄件地址,只有她的名字,墨迹被雨洇开了一角。
她拆开,抽出信纸,上面是阿尔芒略显潦草的字迹:
泰蕾兹,
战壕里泥水到膝盖。昨天有个叫皮埃尔的,十九岁,被弹片削去了半边脸。
还有一个我不认识的新兵,被弹片击中,痛苦地喊妈妈。
我把药水涂到猫的身上,这样它抓老鼠时,老鼠就不会发现它。
今天又下雨了。
阿尔芒
泰蕾兹收到了十几封这样的信。
直到1916年6月21日,阿尔芒再一次回到祖父的房子,他事先没有告诉泰蕾兹。
当时,炮弹在附近爆炸,一块弹片击中左前臂,造成尺骨开放性骨折。没有伤及主要神经,但伤口有感染。军医清创后以夹板固定,判定需后方休养三到四周。
于是他有了一个月的假期。
泰蕾兹正在书房里翻书。听到门响,她愣了一下。然后她走到门口,看到阿尔芒——左臂吊着绷带,人瘦了一圈,但确实站在那里。
“你怎么回来了?”她问,“信里没写。”
她绕着阿尔芒转了一圈,盯着他左臂的绷带。
“怎么回事?”她问。
“被弹片打到了。骨头断了。”
“痛吗?”
“现在不痛。”
泰蕾兹抬起头,问:“你是在战壕里被抬走的,还是自己走下来的?”
“别人帮扶的。皮埃尔——另一个皮埃尔,不是死掉那个——他扶了我一段。后来卫生兵来了,我才上担架。”
“还有你是不是升迁了,肩上的杠好像不一样了。”
“你注意到了?”
“对,你现在是什么军衔?”
“下士。”
那天下午,泰蕾兹翻出了一本阿尔芒祖父的笔记,里面夹着几页关于“转移”的记载。她念给阿尔芒听:把伤口的痛楚转移到别的活物身上——比如后院里的那棵老梨树,或者一只从厨房抓来的老鼠。代价是那个活物会承受相应的损伤,而人未必痊愈,只是不疼了。
“能用在我身上吗?”阿尔芒问。
“你想把疼转到谁身上?”
“战壕里的老鼠身上。”
泰蕾兹没有说话。
沉默了一会儿后,泰蕾兹说:“我们来看点小说怎么样。”
阿尔芒点了点头。
“你爷爷说你爱看凡尔纳的作品,其实他也爱看。”
“他爱看?”
“对啊,他总是和我讲起故事的情节呢。对了,你有卖白糖回来么?”
“我就知道。”阿尔芒拿出一小包糖,放在桌上。
泰蕾兹高兴地拿起阿尔芒带回来的一个面包,咬掉一口,撒上白糖。
阿尔芒看着她。糖粒沾在她苍白的嘴唇上,像落在雪上的碎光。他忽然觉得,这画面比战壕里任何东西都更不真实。
“你真的能尝到?”他问。
“能。”泰蕾兹说,“只是感觉吃什么味道都比较淡。”
她把面包递过去。
“干嘛?”
“给你吃。”
“可是这个面包被你咬过诶。”
“我不介意。”
“又不是你吃,你当然不介意啦。”
泰蕾兹低头看了看面包,又抬头看了看阿尔芒,把面包收回去,自己又咬了一口,动作很慢,像在赌气。
“行,我自己吃。”她说。
阿尔芒看着她把面包嚼完。她吞咽时喉部有细微的动作,像活人一样。
他忽然伸手,掰了一小块面包,放进嘴里。
泰蕾兹愣了一下:“你不是介意吗?”
“你不是不介意吗?”
“你这逻辑真古怪。”她把白糖推过去,“剩下的面包你去解决吧,我吃饱了。”
“我不需要白砂糖,我来点咖啡就好。”
“你不睡觉么?”
“困了再睡。”
那天夜里,阿尔芒睡在二楼靠走廊的房间。床单有霉味,虽然他喝了咖啡,但还是睡着了。半夜他醒了一次,左臂在隐隐作痛。月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他看见泰蕾兹站在窗前。
“你在做什么?”他问。
泰蕾兹没有转身:“看月亮。”
“月亮有什么好看。”
“这个,我还真不知道,但就是好看。”
“你应该也看了两百年雨了吧,看了这么多次月亮,还不够吗?”
“大概是我太贪婪了吧。”
阿尔芒没有接话,左臂的隐隐作痛。
“你死的时候,”阿尔芒忽然问,“疼吗?”
泰蕾兹沉默了一会儿。“咳了几个月,最后是窒息。”
“我爷爷是怎么认识你的?”
“这个房子周围的花园,曾经是个墓地,你应该知道吧。”
“知道,爷爷曾经跟我说过。”
“我有一段时间一直在棺材里沉睡,直到有人的交流声惊动了我。”
“那是两个‘乌鸦’,显然是要来挖尸体的。”见阿尔芒一脸茫然,泰蕾兹解释道,“所谓的‘乌鸦’就是盗尸来解剖的人。”
那两个“乌鸦”挖开了她的棺材。她那时还不明白自己成了什么,只是坐起来,问他们为什么打扰她睡觉。
结果两个“乌鸦”吓得拔腿就跑。
“后来呢?”
“后来就在那里一直游荡,我也不知道那段日子持续了多久。”
“直到墓地变成了花园,我游荡到了你们的房子附近,那个时候,你们的房子才刚建完没多久。”
“你在那里遇到了我的爷爷?”
“算得上吧,不过当时他当时还不能看见我。”
“那那些……乌鸦是怎么看到你的呢?
“他们挖开土,撬开钉,把我的手从胸口掰开的时候,本身就没有安于死亡的我,就会以幽灵的形态复活。”
“你爷爷则是在战争后能看到我的,当时他以为他的精神出问题了。我认为他接触过太多怀有执念的死者,已经见过其他的幽灵了。”
雨又下起来了,细细密密地打在窗玻璃上。
“好啦,你好好休息吧,虽然幽灵可以不用睡觉,不过我还是睡一觉吧,不然我只能一直盯着你看了。”
第二天早上,雨停了。
泰蕾兹从后院摘回一种叶片背面长着银灰色绒毛的草,又翻出一本用铁扣封住的册子,照着上面的步骤把草捣成泥,混上一点橄榄油和几滴醋,敷在阿尔芒的伤口上。
绷带重新缠好之后,阿尔芒活动了一下手指,觉得骨头里那种跳动的疼好像真的轻了些。
“你爷爷教过我这个。”泰蕾兹收拾着捣药的小碗,“他说,这方子是他从一个叫‘圣科斯马斯’的人的书里抄来的。”
“据说他死后还在给人治病,不收钱。”
“幽灵用钱好像也没有什么用啊。”
泰蕾兹笑了笑,没有说话。
阿尔芒看着手臂上新换的绷带,忽然说:“泰蕾兹,你有没有想过离开这里?”
泰蕾兹停下手里的动作。
“难道你只能在这一带活动?换个地方,你不能存在吗?”
“我可以离开,不过我有什么地方可以去呢?”
阿尔芒没再说什么。那天下午,他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把《从地球到月球》翻了一半。泰蕾兹坐在对面的扶手椅里,在看一本赫尔墨斯文献。
下午阿尔芒出了趟门,回来时带了点糖渍栗子。
“你吃这玩意吗?”
“你都买了,我就算不喜欢也吃。”
她拿起栗子,吃了几个,“对了,你们那里的伙食怎么样?”
“不怎么样。”阿尔芒说,“硬面包,偶尔有罐头肉,大多数时候是咸肉和豆子。汤里能照见人影,但好歹是热的。有时送不上来,就啃干粮。”
阿尔芒仿佛打开了话匣子:
“我还听说有伙英国佬的运输船被打了,导致他们有两三顿只能领饼干,那种饼干的保质期比水手的寿命还长,要是存放的好,说不定二十一世纪的人拿出来还能吃呢。不过这种饼干非常硬,听说他们是拿枪托把这些饼干慢慢打碎,就着水或酒喝下去。”
“酒,你们还能喝酒吗?”泰蕾兹又拿了几个栗子。
“不能,不过我知道很多战壕都有人会偷偷酿酒。哈,我们营有个布列塔尼人还不知从哪弄来蒸馏器,以此来制酒卖酒呢。”
“那你怎么没有在信里和我说呢?”泰蕾兹说。
“忘记了。”
泰蕾兹没有继续说话,她盯着桌子上的栗子,只是一味地吃。
“嘿,你都要吃完一半了,不给我留点?”
泰蕾兹停了一下,嘴里还含着半颗栗子。她把纸袋往桌上一推,推得有点用力,几颗滚出来。
“留了。”她说,声音含含糊糊的。
“你什么时候走?”泰蕾兹问。
“7月21日,还有近一个月的时间呢。”
“一个月后我这个幽灵又要孤单一人了。”
“那到时候我给你多写点信。”
接下来的日子里,阿尔芒开始真正学习祖父留下的那些东西。
泰蕾兹把书房彻底翻了个底朝天,从书架夹层里又找出好几本用铁扣封着的册子。她像是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分享秘密的人,讲得比过去两百年加起来还多。
“这些东西要学完,估计要个几年,不过现在就让我们学点简单的东西吧。”
阿尔芒的左臂恢复得比军医预计的快。泰蕾兹每天给他换药,敷那种背面长银灰色绒毛的草。
七月初的某个傍晚,空气里有一股湿土和花混合的味道。“你把痛楚转移到后院的那棵小树上吧,到时候负伤生病,我都能知道了。”
他们来到花园。他祖父去世后,这里无人打理,却反而长得更野、更密。
那棵小树——泰蕾兹说的那棵——是一株年轻的梨树,就长在后院东角,靠近那排爬满黑莓的矮墙。树干只有手腕粗细,叶子稀稀拉拉,看起来营养不良。
“就它?”阿尔芒问。
“就它。”泰蕾兹站在树旁,一只手搭在树干上。“转移需要活的载体。活的植物最好——不会跑,不会叫,不会有人发现它突然少了条腿。”
“植物会痛吗?”
泰蕾兹偏过头看他,似乎觉得这个问题有意思。“你关心老鼠痛不痛,现在倒关心起树来了。”
“我不知道植物会不会痛。”她把手收回来,“不过我后悔了,如果你用它,回到战壕里,弹片再打过来,你连痛都感觉不到——那更危险。”
阿尔芒沉默了一会儿。“那我们回去吧。”
“不,可以通过这棵树来得知你的情况。”
“怎么做?”
泰蕾兹从裙子的口袋里掏出一把小刀,刀刃在暮色中泛着冷冷的微光。她拉过阿尔芒的左手——那只没受伤的手——在他指尖上轻轻一划。血珠冒出来,圆润而红。
她转身在梨树朝北的树干上划了一道同样浅的口子。树皮薄而嫩,伤口处渗出一点清亮的汁液。她捏住阿尔芒的手指,把血珠按在树的伤口上。
“疼吗?不过这是必须的步骤。”
阿尔芒看着自己的手指,没有说话。
“现在这棵树里有你的一部分,”她说,“你的血、你的痛、你的命,都有一缕留在这了。”
他们回到屋里。泰蕾兹在厨房烧了热水,用一块干净布条把阿尔芒的指尖包上。她的动作很仔细,布条缠得不紧不松。
“要是我那时没有死,说不定我是个贤妻良母呢。”
阿尔芒正低头看自己包好的手指,听到这句话抬起了头。泰蕾兹背对着他,在灶台前洗那只小碗,动作不紧不慢,仿佛刚才那句话只是随口一说。
“你才十九岁。”他说。
“死的时候是十九岁。”她纠正道,把碗倒扣在架子上,“我又不是一直停在十九岁。和你爷爷认识那会儿,我已经在花园里游荡了快一百年。论岁数,你得叫我——”
“泰蕾兹。”阿尔芒打断她。
“对,泰蕾兹就行。”她转过身,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围裙是阿尔芒祖母留下的,穿在她身上空荡荡的,像挂在一副看不见的架子上。“所以别拿十九岁说事。我又不是小女孩。”
“爷爷在书房里那些笔记,关于转移痛楚的,你早就知道,对吧。”
“对。”
这段时间阿尔芒学得很杂。泰蕾兹教他辨认几种止血草的形状和气味,教他用盐水浸泡绷带能减少化脓,教他看云识天气——这一条她说是从“一个水手幽灵”那里听来的,但她没见过那个幽灵,只是从爷爷的笔记里抄的。
阿尔芒则给她讲战壕里的事,那些信里不方便写的。
“我们有个军士长,叫勒克莱尔。他是巴黎来的,以前在剧院管灯光。”阿尔芒坐在厨房桌边,用刀削一根木棍,泰蕾兹在对面把糖渍栗子排成一排。“他每天晚上熄灯前都要检查每个人的枪。有一次检查到一半,德国人开炮。所有人都趴下,就他站着没动,把剩下三支枪查完了才蹲下。”
“他死了?”
“没有。炮弹落在一百米外。”
泰蕾兹拿起一颗栗子。“那他为什么不怕?”
“他说——”阿尔芒顿了一下,模仿那个军士长的腔调,“‘在剧院里,灯亮之前你不能停。哪怕后台已经烧起来了。’”
泰蕾兹笑了。她的笑很轻,嘴角动一下,眼睛还是那样。
阿尔芒看着她,忽然说:“你笑的时候看起来像活的。”
“谢谢。”泰蕾兹把栗子扔进嘴里,“你活着的时候看起来像死的。”
“真的?”
“真的。”
7月19日,乌云遮天。
“明天就是7月20日了。”泰蕾兹说。“时间真快啊。”
阿尔芒没有接话。窗外的花园被雨洗得发亮,梨树的叶子在风里翻动。那几片焦黄的叶子早就掉了,但枝头又长出新的,小而密,颜色比旁边的叶子深。
“这次走,什么时候回来?”泰蕾兹问。
“不知道。也许很快。也许——”
“嗯。”
“也许我不回来了。”
这句话落下去之后,厨房里安静了很久。雨又下起来了,打在玻璃上细密无声,像有人在远方筛着一层又一层的灰。
泰蕾兹站起来,把栗子纸袋折好,放进橱柜。她背对着阿尔芒,肩膀的线条在昏暗里显得格外单薄。
这天晚上,阿尔芒躺在床上,他睡不着。这时,泰蕾兹打开了房间门,她没有穿那件黑色长裙,取而代之的是白色长裙,她赤着脚走进来。
“你还没有睡?”她问。
“睡不着。你穿这件衣服,很好看,从哪里弄来的?”
“你祖母的柜子。”泰蕾兹转过身,手指捻着裙摆,垂着眼,“我想你走那天穿这个。她说这件衣服她只在婚礼后穿过一次。你不会介意吧”
“不会。”
“你是洗澡了吗,虽然你是干的,但我有这种感觉。”
“你猜对了。”
“幽灵需要洗澡吗。”
泰蕾兹没有说话,坐在阿尔芒床边,后来躺了下去。
“你要干嘛?”阿尔芒问。
“别误会,只是以后你走了,那么冷清,实在没意思,所以趁现在多找人陪陪而已。”
“这是什么理由?”
“你这个人啊……”她叹了口气,语气里却没什么真正的恼怒,“嘴笨就嘴笨,非要说。”
“如果我死了,我会不会也变成幽灵?”
“我不知道。”她说,“不是每个死去的人都会留下。大多数人都走了。像你爷爷,他跟着战友走了。有些人留下来是因为有执念——非常非常深的执念。”
“你有什么执念。”
“我很贪婪,我还不想死。”
那天夜里阿尔芒没有再问什么。泰蕾兹躺在床的另一侧,两个人之间隔着一掌宽的距离,谁也没有说话。
阿尔芒醒来时天刚蒙蒙亮。泰蕾兹已经不在了,床单上没有任何凹陷或余温,仿佛昨夜只是他一个人的幻觉。
他下楼时,泰蕾兹已经在厨房里了。她又换回了那件黑色长裙,背对着他,正在煮咖啡。灶台上的火苗舔着壶底,咖啡的苦香混着水汽弥漫开来。
“最后一天了。”她说。“明天你就要走了。“
“嗯。”
说完,阿尔芒便去收拾东西了。泰蕾兹没有再教他那些东西了,这一天比平时要冷清。
7月20日晚上,泰蕾兹在厨房做了一顿像样的晚饭。她其实不需要吃,但坚持要做。阿尔芒坐在桌边看她——她的手法有些生疏,切菜的动作很慢,但很认真。她做了一锅炖菜,放了腌肉、豆子和后院摘的几片香草。
“好吃吗?”泰蕾兹问。
“很好吃,以后在战壕我吃不上那么好的东西了。”
晚上阿尔芒躺在床上时,泰蕾兹开口:“我可以抱着你吗?”
“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可不可以?”
“可以。”阿尔芒说。他往床里侧挪了挪,让出一块地方。床板响了一声,像在抗议。
泰蕾兹躺下来,她穿着昨晚的白裙。她伸出手,从背后抱住他。她的手臂很轻,冷意透过衬衫渗进来。
“你像死人那么冷。”他说。
“那你别让我抱。”
“我没说一定让你抱。”
她笑了一声,气息吹在他后颈,没有温度。
“阿尔芒。”
“嗯。”
“你怕死吗?”
“怕。”
“我也怕。”她说,“我死的时候,咳得整个胸腔都在烧。最后一下,像有人把灯吹灭了。然后就什么都没有了。再醒来,就是在棺材里,指甲抠着木板。”
阿尔芒沉默了一会儿。
“所以你活着回来。”她说,“不用带荣耀,不用带勋章。带你自己回来就行。”
“如果我回不来呢?”
“那我就等。反正我擅长等。”
第二天早晨,天气晴朗,天空看不到云朵。阿尔芒醒来时,泰蕾兹已经不在床上。床单没有凹陷,也没有余温,像昨夜只是他独自做的一场梦。
他下楼。泰蕾兹在厨房里,穿着那件白色长裙。她背对着他,正在煮咖啡。灶台上的火苗舔着壶底,咖啡的苦香混着水汽,塞满了整个厨房。
“最后一天了。”她说。
“嗯。”
她转过身,手里端着一杯咖啡。她把它放在桌上,又推过去一小包东西,用旧布包着。
“这是什么?”
“干香草。你伤口再疼,就嚼一点。别多吃,苦。”
阿尔芒接过来,放进军装内侧的口袋里。他喝咖啡,泰蕾兹坐在对面,看着他喝。她没有吃东西,也没有说话。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她身上,却像照在一层薄雾上,直接穿了过去。
“泰蕾兹。”
“嗯。”
“我会写信。”
“每周一封。”
“每周一封。”她笑了一下。
阿尔芒站起来,背上行囊。他走到门口,停下,没有回头。
“我走了。”他说。
“走吧。”她说。
他迈出门槛。台阶下的石板还是湿的,花园里的梨树叶子在风里翻动,露出背面银灰色的绒毛。他走了几步,听见身后门轻轻合上。
他没有回头。
泰蕾兹站在门后,手按在门板上。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指尖上沾了一点咖啡的温度,很快就散了。
阿尔芒回到战场。信继续来。有时候一周一封,有时候两周。泰蕾兹把每一封都收在书桌抽屉里,和那张全家合照放在一起。她反复读,直到纸上的字都快被她看穿。
1917年,信变短了。1918年,信更少。泰蕾兹知道战争在收尾,也知道收尾的时候死人不会少。
这期间,那棵小树的叶子蔫了几回。
1918年7月,埃纳河。
阿尔芒趴在一条浅沟里,身下是泡透了血和雨的泥。埃纳河就在五十米外,但他已经三天没喝过干净的水了。德国人的炮弹把河岸翻了一遍又一遍,水是浑的,漂着东西,他不愿意去想是什么。
7月18日,连队接到命令:夺回河对岸的一处高地。炮火准备在凌晨四点开始,持续四十分钟。阿尔芒趴在出发线后面,把枪检查了第三遍。旁边的勒克莱尔——那个从巴黎来的军士长——在骂一个新兵,因为那新兵把水壶丢了。
“灯亮之前不能停,”勒克莱尔说,拍了拍阿尔芒的肩,“小子,过了今天,我请你去巴黎看戏。”
“你欠我三场了。”阿尔芒说。
“那就四场。”
四点整,炮声响了。大地在身下抖,像一面被人擂着的鼓。阿尔芒把脸埋进泥里,嘴里全是铁锈味。他想泰蕾兹。想她站在厨房里煮咖啡的样子。想她拿着咬了一口的面包。想她说的那句——“所以你活着回来。不用带荣耀,不用带勋章。带你自己回来就行。”
炮火开始延伸。哨声响了。
他翻出掩体,向高地冲锋。
一枚炮弹落到他旁边,他倒在泥泞的地上。他耳朵嗡嗡作响,想发出声音,结果发现自己的声带已经被弹片损坏。
他觉得喉咙很干,于是颤抖地拿起水壶,水壶上有个大洞。还有一点水。
壶身凹进去一块,弹片把壶壁撕开一道口子,水从破洞里漏出去大半,剩下的混着泥浆,在壶底晃荡。他仰起头,把壶嘴凑到唇边。
水是温的,带着铁锈和火药的味道,从他嘴角漏出来,淌进脖子里。
他喝完了。
然后把空壶扔到一边。
他转过头看水壶,结果发现自己的手正在消失,他闭上眼睛,他想起来水壶旁就是那个隐身的药剂,“原来如此。”他想。
泰蕾兹坐在窗户旁,她看见那棵梨树它正在剧烈地摇晃。
没有风。雨也没有下。但那棵小树,像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撕扯着,整棵树都在发抖。枝干扭曲,叶子大量地掉落,发出一种极细的、类似哭泣的声音。然后,从树冠最顶端开始,叶子一片接一片地卷曲、焦黑、碎裂。
泰蕾兹跑下楼,冲到后院。她跑到小树跟前,手按在树干上。接着这棵树逐渐透明,直到消失。
“不不……”泰蕾兹失魂落魄地坐在地上,坐了两个小时后,那棵小树也没有再出现。她不知道坐了多久,也不知道为什么又回到房子里。
她回到书房后,抱着膝盖缩在角落里。
她缩了一整天,直到她忽然发现自己面前多了一封信。
她马上拿起打开,里面的纸却没有字迹。
泰蕾兹确信里面是有字迹的,至少也写了“给泰蕾兹”,否则她无法收到。
她又一次跑到后院,那棵树确实是不在了。
“阿尔芒……你是变成幽灵了吗?”
泰蕾兹把信纸按在桌上,拿起羽毛笔,蘸了墨,在空白处用力写:
阿尔芒。
泰蕾兹又写:
你在哪里?
没有回应。只有空白一片。
“无论如何,至少他还能给我回信。”泰蕾兹想。“也许有一天,他能回到这里,只是我看不见他。”
1918年11月,战争结束了。
消息传来那天,泰蕾兹正坐在后院的梨树残根旁。那里只剩一个浅坑,土已经不再松动。她手里攥着那封空白的信,纸页被她的手指磨得发软,边缘毛糙。
停战的消息是邮差带来的——邮差自然看不见她,他只是照例把一封官方通知塞进大门缝里。那是给阿尔芒家人的信,通知他们阿尔芒·杜瓦尔下士于1918年7月18日在埃纳河战役中失踪,推定阵亡。
泰蕾兹读了那封信。
她回到书房,把阿尔芒所有的信从抽屉里取出来,按日期排好,一封一封重读。
第一封。泥水到膝盖。皮埃尔,十九岁,半边脸。
第三封。猫抓老鼠。
第七封。“今天没下雨。但炮击从早上五点持续到晚上十点。我活着。”……
战争结束了。但对泰蕾兹而言,时间失去了意义。
她没有再数日子。白天她待在书房,把阿尔芒的信按日期重新排列,用祖父笔记里学到的方法加固纸页,防止它们被潮气侵蚀。晚上,她把所有信读一遍,然后坐在后院的梨树坑旁,等着月亮升起来。
1919年秋天,她将整个房子打理好了,她顺便把书房里的所有文献图书都加固,避免它们损坏。
她在纸上写到:你找到回来的路了吗,找到了你就把信对折。
信没有对折。
“既然如此,阿尔芒,我要去找你了。”她在信上写到,“你还在埃纳河吗?不在的话,麻烦你把信对折。
信对折了。
泰蕾兹把那张纸摊平,又对折,又摊平。折痕像一道很细的伤口,横在阿尔芒的名字下面。她忽然想起他临走那天,门在身后合上的声音——很轻,却把整个房子都掏空了。
她站起来,从抽屉里取出所有信,用旧布包好,又拿上羽毛笔和墨水瓶。她走进祖母的柜子,取出那条白裙,叠好,抱在怀里。黑裙还穿在身上,因为路远,白裙要留到见他时再穿。
她出门时,花园里没有太阳。花却开得疯,像知道有人要走。
“我要离开一阵。”她对空房子说。没有人回答,但门轴响了一声,像叹息。
她沿着铁路走。白天藏在废弃的教堂、谷仓、弹坑里;夜里赶路。她不累,也不困,只是怀念食物的味道。偶尔经过村镇,她会站在面包店外,看橱窗里的白面包,看一会儿,然后继续走。她口袋里只有一小包白砂糖,是阿尔芒上次留下的。
每到一个新地方,她就拿出信纸,写:
阿尔芒,我在兰斯。若你在,折。
信不折。
她继续走。写:
阿尔芒,我在苏瓦松。若你在,折。
信折了。
她找了三天。她把信纸铺在膝盖上,写:
阿尔芒,我到了。你在哪里?若你看见我,碰我一下。
没有动静。风吹来,冷得像从战壕里吹出来的。
“阿尔芒,你听着。我走了这么远,不是来收一封空信的。你如果还在,就再折一次。”
信纸在她手里轻轻对折。
过了一会,她感觉有什么东西碰了碰她的手指。很冷,很轻,像一片雨落在手背上。她猛地抓住。那触感像握住了一截冬天的树枝。她看不见他,但她摸到了他的手腕、他的肩、他的脸。她摸到他喉咙处有一道凹下去的伤,像弹片留下的洞。
“阿尔芒。”她说。
没有回答。他不能说话。
“没关系。”她说,“你只要折信就行。”
她坐下来,把包里的信一封一封读给他听。读完后,她说:“我们回家。回你祖父的房子。你跟着我。若你愿意,折。
信折。
回去的路比来时慢。她走一段,就写一句,确认他还在。
走进祖父的房子时,天快亮了。钥匙还挂在门框上方的钉子上——阿尔芒走那天没锁。她推开门,灰尘在晨光里浮动。书房还是她走时的样子,书架乱着,桌上那本打开的书还在。罐子里的白花还开着,像在等谁回来。
她把白裙换上。裙摆太长,拖在地上。她走到后院,梨树坑还在,坑边冒出几根细枝,叶子背面有银灰色绒毛。她把阿尔芒的信埋进坑里,一封一封,按日期排好。最后一封,是那张空白的、又折过的纸。她把它放在最上面。
“到家了。”她说。
空气里有什么动了一下。很轻,像有人把行囊放在地上。
此后,房子有了两个人的痕迹。厨房的咖啡壶每天早上都会响。泰蕾兹学会了煮两人份,虽然只有她喝。阿尔芒不能说话,但他学会了用敲桌子来回答。一下是“好”,两下是“不”,三下是“随你”。泰蕾兹有时故意问两遍,就为了听他敲三下。
泰蕾兹把白砂糖省着用。阿尔芒会敲两下桌子,意思是“别省”。她就回一句:“你又不吃,你当然不心疼。”然后还是省着用。
“不过,”泰蕾兹说,“等找到让你显形的方法后,白砂糖顺便吃,怎么样?”
桌子响了一下。
冬天之前,花布满了整个花园。泰蕾兹站在门口看。雨停了,天边有一线光。她回头说:“你祖父说这里总是见不到太阳,可我觉得今天有点亮。”
桌上又响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