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来是你每天的心事。在雨里,雾里,风里,骄阳里,母亲将你托起,你常常昂然伫立,伸展着白色的绒毛,在风中等待命运的到来。因为你是株小小的蒲公英。
无言的命运到底是向你绽放她的美好,还是释放她的恶意呢?或许连命运本身也不知道吧。
后来,在一个明媚的早晨,天上一片云也看不到,一阵风吹来,你就那么离开了你的故乡。当别人问起你的故乡,你回答道:“在远方,我所回不去的远方。”
你从足以眺望远方的山岗而来,那里没有树荫的遮蔽,因此你没有见过太多的黑暗,也因此对世间充满着美好的憧憬。
阳光中是否蕴含着永恒的温暖与希望,你曾经是如此想。你希望风能不那么急,让你有更多的眺望远方的机会,也让生命添加多些色彩。
你白色的绒毛在风中微微颤动,风有些冷冽,你有些留恋山岗的太阳了。
你向下飘去,有蝴蝶见到了你,便跟在你的身后,你对它说:“蝴蝶,你同我一样自由,但你不被风决定命运,又何必迷恋我的方向呢?”
可它不听你的话,依旧跟着你,你穿过树冠,躲过了每一处阻碍,你经过叶隙,阳光打在你身上,又经过了叶子浓厚的区域,你的面前忽然明亮,又忽然黯淡。
风忽然变大,你飞出了树冠,越过了树林里最高的树。你贴着底下的那片绿色的海洋,小小的你望着这片海洋的上层。你的头上,还时不时掠过飞鸟。
在无意间,你看到一个个依附于大树的攀枝花,它们借制造出下层阴暗的大树攀到高处,它们最顶上的嫩芽随风摇曳,看上去像是为阳光而舞,也许它们爱着大树,但你还是在心中默默地想:阳光中,是否有着大树与攀枝花真挚的爱,还是因为阳光的炎热而消磨殆尽了呢?
你不知道飞了多久,飞了多远,你底下的树木逐渐稀疏,风也越来越小,你向下飘去,现在临近晌午,天气愈发炎热,被晒到的野花野草都无力地趴着。
你向小溪里飘去,这不禁令你感到担忧,如果飘进小溪里,你那短暂的旅途乃至未来的生活都结束了吧。
真是怕什么来什么,你径直地向溪里飘去,正当你感慨一切都结束的时候,你落在了一条浮木上,它有一支树杈指向天空,而你,正巧落在了那上面。
但是接下来该怎么办呢,你又开始思考以后的事。你把希望寄托在那决定你方向的风上。
当悠悠的溪水上飘来花儿的芳香,为你带来足以流连忘返的醉意,也滋润了你那颗浮躁的心。
这一段溪流水流较为平缓,两岸杂草丛生,与那些树木相比,这些杂草很渺小,但在你眼里,它们和那些树木一样有力量。
你看到它们被践踏,遭受风吹雨打,日日忍受骄阳的炙烤,但它们依然那样的坚韧。而且它们总是和你们生长在一起,你们的关系是如此的亲密。
忽然间,水流变得湍急,你身下的浮木越来越抖,似乎要把你颠出去。你最终挺过了那个危险的阶段,而太阳也抛洒了它今天最后的光辉,遁入了地平线。
你等来的是愈发黯淡的天空与安静的世界。
黑夜里星星与月亮那微弱的光照更加局限了你本就有限的视线,过去你曾因此而感到遗憾,但现在的你,会安慰自己,行走世间又何须仅依靠眼睛呢,世间终有阳光无法照进的地方。
你想到风了,它限制了你,但是在起风时,你是自由且愉悦的。
月光照在你那白色的绒毛上,你望着明月,它很明亮,很圆润,等你扎根后,恐怕再也见不到这样的月亮了吧。
你在月光下伴着流水声入睡,梦见了家乡的高岗。梦见了你的家人。
第二天,你醒来之时,晨曦都还未到来,你看到了滋润万物的露水,也不晓得,露水里是否蕴含着家人不舍与喜悦的泪。
你看到岸边青草上的一滴露水,像是青草自己流下的一滴泪。或许,那是露水最美好的结局,如果不那样,恐怕它会消失在阳光中吧。
那滴露水就那么融入溪里,无影无踪,就像那条曾拥有它的青草一样,融入草丛里,认不出来了呢。
浮木冲到了一处浅滩上,一阵大风吹来,大风将你带上了辽阔的天空,你离开了载你度过一段时光的浮木。当你从浮木上离开时,你对它说到,“再见啦,谢谢你载过我。”此去一别,你再也见不到它了吧。
与昨天的明媚不同,今日是乌云蔽日。在这片天空中,唯有你自己独享。
你有预感,你今天便会迎来你的命运。
你没等到升起的太阳,倒等来了倾盆大雨。
雨水砸了下来,天空放下了平静的外表,向世间展现它强大而又狂暴的一面。雨滴穿透你那白色的绒毛,你绒毛上每根细丝,都变得湿漉漉的,你坠向地面,落在一处布满和你一样是蒲公英的土地上。
雨水打在你身上,你无法躲避,只能任由它冲刷,任由泥沙染上你白色的绒毛。你看着积水没过你身上,将你吞噬。
不知道过了多久,或许是一天,两天,积水渐渐消失,你感到了些许温暖,是太阳再次照耀世间,它那不顾忌污秽的光芒抚照着被冲刷的土地,也轻拂着被命运带到这里的你。
过了一段时间,水渐渐褪去,你扎根于此,面朝东方,你接下来的一生,都局限在这里。“不错了,”你想,“没有蒲公英能旅行一生,这里还有数不清的同伴陪伴我。”
一天清晨,你舒展身体,看到了曾经陪伴你走过一段路的蝴蝶,它舒展着翅膀,向你飞来。
“蝴蝶,你可以自由地选择,有许多更美丽而幽香的花儿,你又何必迷恋我的芳香呢?”
但它依然没有听你的话,它一直待到它满意,才扇动翅膀离去。”
又是一个明媚的早晨,你已有子嗣,一阵大风吹来,他们离你而去,还有这里数不清的同伴的子嗣,也随风而起,天空布满了蒲公英,谁也不晓得它们将去何方。
你望着你的子嗣,它们离你愈发遥远,你有预感,它们将走的比你更远,比你更了不起。虽然它们不过是小小的蒲公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