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青梧那缕残息彻底断绝之后,主峰外的密林便彻底沉寂下来,再没有一丝阴诡药香飘来搅扰。
清晏殿被苏清晏布下的层层结界封得密不透风,连风都进不来,殿内只剩下夜明珠恒久不变的冷白光芒,安静地落在凌霜白交叠于膝头的手上。
那双手依旧美得动人心魄,肌肤莹白似玉,指骨纤细柔和,安静地蜷着,不染半分尘埃。苏清晏就守在榻前,几乎保持着同一个姿势,双手轻轻捧着,目光痴缠得几乎要化在上面,一刻都舍不得挪开。
“师姐,她不会再来了。”
苏清晏轻声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终于安定下来的轻软,指尖极轻地划过凌霜白的指缝,“沈青梧……断气了。”
凌霜白睫毛微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她没有意外,也没有波澜,只是浅琉璃色的眼眸依旧半阖,声音淡得像水:“我知道。”
从那缕药香散尽的一刻,她便察觉到了。
那个纠缠半生、痴念成狂的人,终究是耗完了最后一口气,死在了殿外的枯树下,化作一抔无人问津的尘土。
苏清晏见她神色平静,心底稍稍安定,指腹继续温柔地摩挲着那片凉滑的肌肤,从指尖慢慢蹭到手背,再轻轻握住,将那只微凉的手完全裹在自己滚烫的掌心之中。
“以后就真的只有我们了。”
她微微仰头,望着凌霜白的侧脸,眼底的猩红渐渐褪去,只剩下纯粹到近乎病态的依恋,“收徒大会结束了,沈青梧死了,药峰执事也不敢再来,宗门的事我全丢给下面的人打理,再也没有人能打扰我们。”
说话间,她忽然动作一顿。
低头看了看凌霜白被魂骨锁缚得纹丝不动的手腕,又看了看自己掌心间这双美得让人心颤的手,眼底第一次闪过一丝极淡的犹豫。
这双手这么好看,这么纤细,这么干净。
本该握剑、抚琴、舒展自如,而不是被锁在软榻上,连弯曲指尖都做不到。
苏清晏心底莫名一紧。
她疯癫、偏执、恨不得将人永远囚在身边,可她又舍不得这双绝美的手,被禁制勒出半分红痕,舍不得它失去半点灵动。
沉默许久,她终于缓缓抬手。
灵力微动。
缚在凌霜白手腕上的魂骨锁金光,一点点淡了下去。
紧接着,小臂、手肘……直到双手彻底恢复自由,不再被一丝光纹束缚。
凌霜白微微一怔,终于缓缓睁开眼,浅琉璃色的眸子里掠过一丝讶异。
她的手指,可以动了。
虽然周身其他地方依旧被禁制牢牢锁住,不能起身,不能转头,不能离开软榻,但至少,她的手,自由了。
凌霜白缓缓动了动指尖。
修长的手指微微蜷起,再轻轻展开,动作生涩而轻柔,在冷光下划出一道好看的弧度。
这一幕落在苏清晏眼里,让她心口猛地一缩,呼吸都顿了半拍。
原来她的手舒展时,竟好看成这样。
“我……”苏清晏喉间微涩,声音放得极轻,带着一丝小心翼翼,“我解开你手上的禁制。这样,你可以自己动一动。”
她怕凌霜白误会,连忙又补充一句,指尖依旧轻轻贴着对方的手背,不敢用力:“我不是放你走,只是……不想委屈了这双手。”
凌霜白没有说话,只是缓缓抬起手指,指尖在半空中微微一顿,随即轻轻落在了苏清晏的发顶。
她的指尖微凉,轻轻拂过苏清晏墨色的发丝,动作轻得像一片羽毛。
苏清晏整个人瞬间僵住,浑身都绷得发紧,眼底满是不敢置信的惊喜与震颤。
师姐……碰她了。
用这双她日日夜夜痴恋凝望的手,主动碰她了。
一股巨大的狂喜瞬间冲垮了她心底最后一丝疯戾,她眼眶微微发热,连忙低下头,将脸颊紧紧贴在凌霜白的掌心,像一只终于得到安抚的兽,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哽咽:
“师姐……”
凌霜白的手指顿在她的发间,没有再动,也没有收回。
殿内一片安静,只剩下两人浅浅的呼吸交织在一起。
她知道,手上的束缚解开了,可心上的锁,依旧牢牢焊在原地。
苏清晏的偏执没有消失,只是换了一种更温柔的方式,将她囚在这方寸之地,用一双重获自由的手,拴住她所有的念想。
苏清晏贪恋地蹭着她的掌心,舍不得移开半分,眼底是化不开的温柔与满足:
“这样真好。
你可以动动手指,可以摸摸我,可以自己舒展这双手。
我会一直看着,一直守着,一辈子都不离开。”
她轻轻握住凌霜白的手腕,却不再禁锢,只是温柔地托着,像是捧着世间最易碎的珍宝。
那双手在冷光下舒展着,美得动人心魄,却依旧逃不出这座金碧辉煌的牢笼。
殿外沈青梧已死,风波暂歇,新人物温砚远避药峰,宗门上下一片平静。
可清晏殿内的囚困,才刚刚换了一种更缠绵、更无解的模样。
凌霜白望着前方虚无的光亮,指尖轻轻落在苏清晏的发间,心底一片沉寂。
手,自由了。
人,依旧被困。
而这双被痴恋凝望的玉手,从今往后,每一次舒展,每一次触碰,都将只属于眼前这个疯癫又深情的人。
无波的岁月,就此开始。
也是另一场,没有尽头的沉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