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晏殿的残乱尚未收拾,硝烟淡去,温情犹存。
凌霜白指尖最后的温润灵力散去,彻底抚平了沈清瑶与苏清晏体内残留的墟毒戾气。
两人经脉修复大半,脸色渐渐回暖,只是衣襟上斑驳的血痕依旧刺目,昭示着方才那场不惜性命的死战。
经此一役,她们心底的不安非但没有消解,反而愈发深重。
从前的博弈,是两人之间的分寸拉扯、温柔相争,哪怕吃醋较劲,也始终体面克制。
可夙知微的出现,彻底打碎了所有平衡。
那是一个毫无底线、不惧生死、不惧天道、只为掠夺师姐而生的疯子。
最可怖的是——
她的力量凌驾当世,她的执念横跨万年,她看她们所有的深情守护,只觉可笑、窝囊、碍事。
阴影角落,夙知微静立未动。
她收敛了所有外露戾气,黑雾浅浅覆身,看似安静蛰伏,眼底却流转着阴诡算计的暗光。
她打不过凌霜白的护短之心,破不了凌霜白亲手布下的霜界。
强攻不行,那便巧取。
她太懂了。
沈清瑶温柔隐忍,最忌偏爱被分、温柔被共享。
苏清晏沉执寡言,最怕朝夕不稳、依赖被转移。
这两人相守数年、相争数年,看似默契并肩,实则心底积压了无数醋意、不甘与猜忌。
从前有师姐的温柔周旋、刻意周全,将所有暗涌压得平稳。
如今,她只需轻轻一拨,便可借两人的妒火,乱三人的心局。
抢不走,便先搅散。
拆不散,便先搅乱。
夙知微唇角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病态笑意。
她不求一战夺人,只求——让她们内耗,让她们相争,让她们彻底失去师姐的温柔偏袒。
无人察觉的暗处,一缕极细、极淡的透明墟丝悄然飘出。
不携杀气,不带戾气,无形无迹,避开凌霜白的感知,轻轻缠上沈清瑶的袖口。
这是上古墟渊最阴诡的术法——幻念丝。
不造大幻,不生梦魇,只放大人心底最深的执念与猜忌,截取心底最酸涩的念头,化作真实入耳的私语、入眼的幻象。
精准、无痕、无解。
最先异变的是沈清瑶。
她方才被师姐温柔疗伤、轻声安抚,心头本是一片滚烫柔软,满心都是被偏宠的妥帖。
可下一瞬,耳畔骤然响起一道酷似苏清晏、低沉温柔、只对师姐私语的嗓音。
字字清晰,钻入耳膜:
「师姐今日为我拔剑,心底终究是偏我多些。」
「她护我,惜我,待我终究不同。」
「清瑶不过是你周全心软的不忍,从来不是你心底真正归属。」
短短几句,温柔笃定,带着深藏的独占得意。
不是外界幻听,是直接根植心神的臆想私语。
沈清瑶睫羽骤然一颤,心口猛地一紧。
原本温热的心绪瞬间被冰凉的酸涩灌满。
是啊。
方才危急关头,师姐第一时间踏出守护她们两人。
可苏清晏伤势更重、流血更多、拼命更甚。
师姐先疗愈的是她,可最后护住、最紧张的,是不是始终是苏清晏?
方才那决绝挡在身前、不惜对上上古墟主的锋芒,是不是只为苏清晏而开?
心底积压数年的微小不安、次次退让的不甘、时时落空的隐秘醋意,被无限放大。
温柔的人吃醋从不会暴戾张扬,只会沉默泛酸、眼底发凉。
沈清瑶抬眸,目光下意识落在身侧的苏清晏身上。
眼底原本并肩对敌的信任默契,悄然覆上一层浅浅疏离与猜忌。
她没说话,只是温柔笑意淡了,眼底暖意敛了。
这一丝细微变化,无人察觉,唯独暗处的夙知微尽收眼底。
成了。
她指尖再动,另一缕幻念墟丝无声缠上苏清晏的肩背。
下一瞬,苏清晏的耳畔,响起酷似沈清瑶软糯缱绻、独对师姐撒娇的低语。
甜软黏人,句句戳心:
「师姐方才最先心疼我,最先安抚我。」
「你终究舍不得我半分受伤,对我最是温柔。」
「苏清晏常年冷硬,不懂你的软,唯有我,最得你心。」
嗡的一声。
苏清晏周身气息瞬间沉冷下来。
百年沉稳克制,在此刻骤然开裂一道缝隙。
是了。
师姐素来心软温柔,最疼柔弱之人。
沈清瑶常年温婉软糯,最能得她垂怜偏爱。
方才并肩战死,她拼尽全力、一身重创,可师姐最先抬手安抚、最先轻声哄慰的,是沈清瑶。
那是不是意味着——
纵使为她舍命,她心底偏疼的,依旧是温柔缱绻的沈清瑶,而非冷硬寡言的自己。
百年死守,百年陪伴,百年沉默付出。
一瞬间尽数化作渺小可笑、不及旁人分毫。
苏清晏垂在身侧的五指死死收紧,指节泛白,眼底刚刚被温柔抚平的沉暗戾气,再度层层翻涌。
原本因并肩御敌而生的默契、释怀、短暂和睦,瞬间崩塌殆尽。
两人静静并肩立在殿中,距离未变,姿态未改。
可心底,已然各自被植入猜忌的毒刺。
你觉得她得偏爱。
她觉得你得垂怜。
人人都觉得自己是外人,人人都觉得师姐心向旁人。
凌霜白站在两人对面,敏锐察觉到气氛骤然凝滞、冰冷、尴尬。
方才还温情融融、彼此信任的两人,此刻气息疏离,互不侧目。
沈清瑶垂眸浅笑,笑意不达眼底,温柔里藏着淡淡落寞酸涩。
苏清晏目视地面,周身气场冷硬沉郁,沉默里裹着重重戾气不甘。
凌霜白微蹙眉头,轻声询问:
“怎么了?”
一句温柔问询落下。
沈清瑶抬眸看她,眼底温柔依旧,却多了几分试探的微凉:
“霜白今日……是不是更心疼清晏一些?”
她问得轻柔,像是随口一问,实则心底酸涩泛滥。
苏清晏闻声,抬眸直视凌霜白,嗓音低沉微哑,带着不易察觉的紧绷:
“师姐今日,是不是最舍不得清瑶受伤?”
两人同时开口,同时追问,同时心底藏着被旁人更得偏爱的不安。
凌霜白一怔。
全然不解为何转瞬之间,两人心底竟生出这般离谱误会。
她方才护她们,是二者皆护。
她方才疗愈她们,是二者皆惜。
在她心底,两人皆是拼命护她、甘愿身死的痴人,何来孰轻孰重、孰偏孰疼?
她正要开口解释。
暗处的夙知微,看着眼前自乱阵脚、互生猜忌的三人,唇角病态笑意彻底绽开。
太有趣了。
太轻易了。
她们的深情坚固,挡得住万古杀伐、挡得住上古墟力、挡得住生死大敌。
却挡不住心底的妒与不安。
温柔的爱易生患得患失。
死守的爱易生卑微多疑。
而这些,都是她可以肆意利用的破绽。
夙知微静静看着凌霜白将要为难、将要两难、将要百口莫辩的模样,心底的疯狂愈发炽盛。
你们团结并肩,我便永远无法插手。
可你们一旦心生间隙、内耗相争——
我便有千万次机会,拆分你们、离间你们、最终独占她。
殿内温情彻底僵住。
双姝心底妒火暗燃,猜忌生根。
师姐茫然无奈,再度陷入两难。
暗处戾影窃笑,步步为营。
温柔相守的牢局,自内部,悄然裂开缝隙。
万年最无解的情局纷争,
自此,由外敌强攻,彻底转为内患离间,人心自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