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斯托克镇的第七天，天气变得有些阴沉了，厚重的云层从北方压过来，遮住了大半个天空，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潮湿的、快要下雨的气息。
亚瑟看了看天色，决定加快速度，争取在雨落下来之前赶到下一个可以避风的地方。
他的决定是对的。
午后不久，雨就淅淅沥沥地下了起来，虽然不是那种倾盆大雨，但绵绵密密的雨丝打在脸上还是让人很不舒服。
好在这时候他们已经找到了一处天然的岩洞，洞口不大，但里面还算宽敞，足够五个人在里面避雨过夜。
达妮娅坐在洞口附近的一块石头上，看着外面灰蒙蒙的雨幕，银色的麻花辫因为沾了雨水而变得有些沉甸甸的，发尾的淡蓝色丝带也湿透了，颜色变得深了好几个色号。
她的衣服也被淋湿了一些，白色的衬衣贴在身上，隐隐约约地勾勒出身体的曲线，她似乎察觉到了这一点，有些“不好意思”地拉了拉外套，把自己裹得更紧了一些。
菲欧娜坐在她旁边，抱着膝盖，整个人缩成了一团，栗色的长发湿漉漉地贴在脸颊上。她似乎有些怕冷，身体微微发抖，嘴唇也有点发白，但只是安静地坐着，没有开口抱怨什么。
“菲欧娜小姐，冷吗？”达妮娅注意到了她的状态，关切地问道。
“还好……不是很冷……”菲欧娜小声说道，但话音刚落就打了一个小小的喷嚏，她自己都被这个喷嚏吓了一跳，连忙捂住嘴，脸红红的。
“对不起……”
达妮娅笑了笑，从背包里翻出了一条干净的毯子，那是玛丽大婶在她离开之前硬塞给她的，说是“路上要是冷了可以盖”。
然后不由分说地披在了菲欧娜的身上。
“不用不用，达妮娅小姐自己——”菲欧娜连忙推辞，但达妮娅按住了她的手，不让她把毯子拿下来。
“我不冷，真的。”达妮娅笑着摇了摇头，然后眨了眨眼睛，用一种俏皮的语气说道，“而且我比菲欧娜小姐大几岁呢，照顾妹妹不是应该的吗？”
菲欧娜看着她，眼眶突然就红了。
“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达妮娅吓了一跳，连忙凑过去，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发烧了吗？”
菲欧娜摇了摇头，眼泪却止不住地往下掉，她用手背胡乱地擦着，一边擦一边小声说：“不是……不是不舒服……就是……就是达妮娅小姐对我太好了……我……”
她说着说着就说不下去了，低下头，肩膀微微颤抖着。
达妮娅没有追问，只是安静地坐在她旁边。
过了好一会儿，菲欧娜的情绪才慢慢平复下来，她抬起头，用袖子擦了擦眼泪，有些不好意思地看着达妮娅：“对不起，我……我太丢人了……”
“才不丢人呢。”达妮娅认真地看着她，声音温柔而坚定，“会哭是好事，说明心里有话憋不住了。菲欧娜小姐要是愿意的话，可以和我说说，要是不愿意的话也没关系，我就在这里陪着你。”
菲欧娜看着她那双真诚的、没有丝毫敷衍的银紫色眼睛，心里的那堵墙突然就塌了。
“我……我以前在教会的时候，身边有很多人，但是……”菲欧娜小声地说道，“但是没有人会问我‘你冷不冷’、‘你开不开心’……大家对我都很好，很客气，很尊敬，因为我是圣女候补……可是那种‘好’，就像是对着一个……一个摆在高处的神像一样……他们对我好，是因为我的身份，不是因为我是菲欧娜……”
她的眼泪又流了下来，但这次她没有去擦，就任凭它们顺着脸颊滑落，滴在那条毯子上，洇出了一个个小小的水渍。
“后来我被派到亚瑟大人的队伍里，亚瑟大人对我很好，艾莉西亚大人和塞西莉亚大人也对我很好……但是……”
她停顿了一下，咬了咬嘴唇。
“但是我还是觉得……觉得自己不够好……我实力不强，胆子又小，遇到什么事情都只会躲在后面……亚瑟大人他们虽然不说，但我知道，我就是一个累赘……”
“才不是呢。”达妮娅的声音突然变得认真了起来，认真到连菲欧娜都愣了一下，抬起头看着她。
达妮娅看着菲欧娜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菲欧娜小姐会治愈术，这是别人做不到的事情。之前在森林里遇到狼群的时候，菲欧娜小姐虽然害怕，但还是站在了最前面准备治疗，这不是勇气是什么？而且——”她的声音变得柔和了一些，“而且菲欧娜小姐有一颗很温柔的心，会为别人着想，会担心给别人添麻烦，这本身就是一件很了不起的事情啊。”
“可是……”菲欧娜想要说什么，但达妮娅摇了摇头，打断了她。
“我以前在镇子里的时候，有一个朋友，”达妮娅的目光变得悠远起来，像是在回忆什么很久远的事情，但其实是在回忆前世那鼎鼎大名的杂志小故事，“她也是那种很温柔、很害羞、总是觉得自己不够好的女孩子。她总是对我说‘我什么都做不好’、‘我只会给大家添麻烦’……但是你知道吗？她做的点心是全镇最好吃的，她织的围巾比店里卖的任何一条都要暖和，她笑起来的时候，连冬天都会变暖和一些。她看不到自己的好，只是因为她的好不是那种闪闪发光的、一眼就能看到的好，而是那种需要用心去感受的、藏在日常里的好。”
她转过头，看着菲欧娜，嘴角露出了一个温暖的笑容：“我觉得菲欧娜小姐也是这样。你不需要变成别人，你只要做你自己就够了。”
菲欧娜呆呆地看着她，眼泪流得更凶了。
“达妮娅小姐……”她的声音哽咽得几乎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你……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达妮娅歪了歪头，脸上露出了一个有些困惑的表情，好像不太理解这个问题一样：“因为菲欧娜小姐是值得被这样对待的人啊。这需要什么理由吗？”
菲欧娜“哇”的一声哭了出来，扑进了达妮娅的怀里。
达妮娅被她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弄得往后仰了一下，但很快就稳住了身体，一只手搂着她的肩膀，另一只手轻轻地拍着她的后背，下巴搁在菲欧娜的头顶上，脸上带着一种温柔而包容的笑容。
“菲欧娜小姐喜欢亚瑟大人吧？”达妮娅突然轻声问道。
菲欧娜的身体僵了一下，哭声也停住了，过了好几秒钟，她才从达妮娅的怀里抬起头来，脸变得通红，嘴唇紧紧抿着，想要否认却又说不出口，最后只是很小声地“嗯”了一下，然后迅速地把头埋了回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