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夜这辈子最后悔的事,不是那天晚上走了那条巷子——
是回头看了那一眼。
---
周五。月考刚结束。
成绩烂得像被人踩过的卷子,揉成一团塞在书包最底下。他一个人走在回家的路上,耳机里放着歌,脑子里全是数学卷子上那道空白的大题。
十五分。整整十五分。
他边走边想,脚步越来越慢,最后在一个路口停下来。
往左,是大路。路灯亮着,走十五分钟到家。
往右,是小巷。路灯坏了一半,但穿过去能省十分钟。
十分钟~够他把那道题的答案想出来了。
他往右拐了。
巷子很暗。剩下那几盏灯有气无力地亮着,光晕发黄,照在墙上像老人脸上的斑。地上的积水反着光,踩上去啪嗒一声,在两面墙之间弹来弹去。
他低头看手机,继续想那道题。
辅助线该画在哪……
然后他听见了一个声音。
不是脚步声。不是呼救声。
是……吞咽声。
很轻。很黏。像有人在很渴的时候,一口一口喝很稠的粥。
林夜的脚停住了。
手机屏幕还亮着,照出他半张脸。他抬起头——
他应该走的。正常人都会走。
但他回头了。
巷子最深处,一盏路灯都没亮。但有一团更黑的东西蹲在地上。
不是“东西”。是个人。
一个女人。长发垂下来,遮住她的脸。她穿着一件黑色的裙子,裙摆铺在潮湿的地面上,像一摊融化的墨。
她在吃东西。
不——是在喝东西。
地上还躺着一个人。看不清脸。只看见一只鞋掉在旁边,鞋带松着,像一条死蛇。
林夜的耳机掉了。不是摘的,是手抖掉的。
音乐没了。巷子突然变得很安静。
安静到他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
那个女人抬起头。
她的脸很白。不是化妆的白,是纸的白、雪的白、死人骨头那种白。嘴唇是红的,红得像刚咬开的水果。嘴角有什么东西在往下淌,在路灯下反着暗红色的光。
她看着林夜。
笑了。
“跑。”
声音很轻,像风吹过空瓶子。
林夜没跑。
不是不想跑。是腿不听使唤了。
有什么东西按住了他——像一只无形的手从地面伸出来,攥住了他的脚踝,往上爬,爬到膝盖,爬到腰。冷。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冷。
女人站起来。
她很高。比他高半个头。赤着脚,脚趾甲是黑色的,踩在湿地上没有声音。
她朝他走过来。
一步。
两步。
三步。
每一步都很慢,像在散步。
“你叫什么?”
她的声音很柔,像在哄小孩。
林夜的嘴自己动了:“林夜。”
“林夜~”她把这两个字含在嘴里嚼了一下,像在尝味道,“夜晚的林。好名字。”
她伸出手,捏住他的下巴,把他的脸抬起来。
她的手指很凉。凉得像冰。
“可惜了。”
然后她低下头。
咬住了他的脖子。
痛。
不是被针扎的那种痛,是整个人被从中间撕开的那种痛。像有人把手指伸进肋骨缝里,一根一根往外掰。
林夜想叫。
叫不出来。喉咙像被人掐住了,只有气,没有声。
他感觉自己的血在往外流。不是一滴一滴的,是一条河——从脖子的伤口涌出去,涌进她的嘴里。
身体开始变轻。像被抽走了骨头,像正在从悬崖上往下掉。脚底下是空的,头顶上也是空的,什么都没有。
然后是冷。
从指尖开始,一点一点往心里走。像冬天光着脚踩进冰水里,水慢慢漫过脚踝、膝盖、胸口、下巴。
最后是黑。
什么也看不见了。什么也听不见了。连自己的心跳声都没了。
他以为自己死了。
他没死。
醒过来的时候,躺在巷子的地上。天已经亮了,太阳照在脸上——
不是暖。
是烫。
皮肤像被火烧一样,疼得他整个人蜷起来,滚进旁边的阴影里。后背撞上墙,疼,但他不敢动了。缩在墙根的阴影里,大口喘气。
呼~吸~呼~吸~
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
喘了很久,才慢慢平静下来。
然后他低头看见了自己的手。
很小。很白。手指很细,指甲是粉色的,干干净净的。
这不是他的手。
他抬起手摸自己的脸。颧骨很高,下巴很尖,嘴唇很薄。皮肤滑得像缎子,凉凉的,没有温度。
头发垂下来,银白色的,在阴影里发着微弱的光——像月亮碎成粉末,撒在头上。
他张开嘴,想喊。
嘴里有什么东西硌着舌头。他伸手去摸——
两颗尖牙。
从上颚长出来的,收不回去。
他想吐。
胃里什么都没有,只是干呕。一下,两下,眼泪被挤出来,挂在睫毛上,啪嗒、啪嗒掉在地上。
他想哭。
但哭不出来。眼睛干得像沙漠,喉咙里堵着什么东西,上不去下不来。
他想跑。
但他不知道能跑去哪里。
他缩在墙根的阴影里,抱着自己的膝盖,一直坐到天黑。
那天晚上,他知道了三件事:
第一,他变成了“她”。
第二,她变成了吸血鬼。
第三,那个咬他的女人,叫夜璃。
---
这是三个月前的事。
三个月里,他弄明白了一些东西。
比如阳光真的会烧皮肤。比如银器碰到会起水泡。比如十字架没用——至少对他没用。比如血,人的血,闻起来像世界上最香的东西,闻久了会疯。
他也弄明白了一些别的东西。
比如身份证用不了,因为照片对不上。比如学校去不了,因为白天出不了门。比如以前的同学联系不上,因为他已经不是“林夜”了。
他租了一间地下室,白天睡觉,晚上出门。
他给自己取了个名字:林月。
夜里的月亮。只能出现在夜晚的东西。
他试过找夜璃。
找不到。那个女人像从来没存在过一样,翻遍了整个城市的监控、论坛、都市传说,什么都没有。
他试过找其他“同类”。
也找不到。这座城市很大,但他好像是唯一的怪物。
他试过死。
站在天台上,看着下面车来车往。风很大,吹得头发糊了一脸。站了一整夜,最后还是下来了。
不是因为怕。是因为不甘心。
他不知道自己是谁了,但他知道一件事:
他还想活着。
三个月后的一个凌晨,他走进了一家便利店。
收银台后面坐着一个女孩,穿着校服,正在写作业。笔尖在纸上沙沙、沙沙。
女孩抬头看了他一眼:“欢迎光临~”
声音很普通。语气很普通。
但那一刻,林月站在货架前,手里攥着一瓶水,突然觉得——
这盏灯,好亮。
(˶ᵕᴗ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