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月是被手机震动吵醒的。夜璃的消息：“两天。”
她盯着这两个字看了很久。两天——三天期限已经过了一天，还剩两天。她把手机扣在枕头旁边，翻了个身。陈小满不在，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床头柜上放着一个保温杯，贴着一张便条：“姜茶，记得喝。中午回来。”字写得歪歪扭扭的，最后一个字的尾巴拖得很长。
林月坐起来，拧开保温杯。姜茶还是温的，辣的，甜的。她喝了一口，把杯子放在桌上。窗外的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在地上画了一条金线。她没往阴影里缩——阳光离她还有两步远，碰不到。
她掏出那张地图，摊开在床上。红楼后面有一条排水管，爬到三楼，从窗户进去。她盯着那条线看了很久，把它折好塞回口袋。
手机又震了。这次不是夜璃，是陈小满：“中午想吃什么？”
林月打了两个字，删掉。又打了三个字，又删掉。最后发了一个字：“都行。”
“那就饺子，我妈包了好多。”
“好。”
“你就不能多说几个字吗？”
林月想了想：“等你回来吃。”
过了几秒，陈小满回了一个表情——一只猫，抱着一条鱼，脸红了。
林月把手机放在桌上，站在窗边往外看。巷子里有人经过，推着自行车的中年男人，拎着菜篮子的老太太。她盯着他们看了很久，直到两个人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
她转身走进厨房，打开冰箱。饺子，牛奶，鸡蛋，还有一盒草莓。她拿出那盒草莓，放在桌上。红色的，亮亮的，每一颗都胖乎乎的。她拿起一颗，放在手心里——凉的，上面有小籽，密密麻麻的。她咬了一口，甜的，汁水淌出来。她又拿了一颗，放在陈小满那边的桌上。
门锁响了。陈小满推门进来，书包甩在沙发上，“饿死了。”她看见桌上的草莓，“你买的？”
“冰箱里的。”
“我妈买的，”她拿起那颗草莓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甜。”她又拿了一颗，递到林月嘴边，“张嘴。”
林月愣了一下。
“张嘴呀。”
她张开嘴。草莓塞进来，手指碰到她的嘴唇，温的。
“甜吧？”陈小满说。
“嗯。”
陈小满笑了，转身去厨房煮饺子。林月站在桌边，把那颗草莓咽下去。嘴唇上还留着她的手指碰过的温度。
饺子端上来的时候，蒸汽糊了一脸。陈小满坐在对面，托着腮看她吃。林月咬了一口，猪肉白菜馅，汤汁烫的。
“好吃吗？”
“嗯。”
“那当然，”陈小满说，“咱妈包的。”说完耳朵就红了。
林月没说话，继续吃。
“林月。”
“嗯？”
“你今晚要去见那个朋友吗？”
林月的手指顿了一下。“哪个朋友？”
“夜璃。”陈小满的声音很轻，“你昨天见了她之后，回来就不太对劲。”
林月没回答。
“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没有。”
“你看着我说。”
林月抬起头。陈小满的眼睛在灯下很亮，棕色的，像两颗琥珀。
“没有。”林月说。
陈小满盯着她看了很久，移开视线。“算了，不问。你不想说就不说。”她低下头，用筷子戳碗里的饺子，“但你别一个人去做危险的事。”
林月沉默了很久。“好。”
陈小满抬起头，笑了。很轻，嘴角翘起来。“那说好了。”
“说好了。”
吃完饭，陈小满洗碗。林月站在旁边，把碗递给她。水龙头哗哗地响，泡沫糊了一手。
“林月。”
“嗯？”
“苏念说想请你吃饭。”
林月的手指顿了一下。“为什么？”
“她说想多认识人，觉得你很有意思。”陈小满把碗放进柜子里，“就明天晚上，咱——我们三个，在便利店，她买了好多零食。”
“明天晚上？”
“嗯，怎么了？你有事？”
林月沉默了两秒。“没有。”
“那就定了。”陈小满笑了，甩了甩手上的水，“她人真的挺好的，你见了就知道了。”
林月没说话。她想起夜璃说的话——教廷的人，圣女。她来干什么？肯定不是为了买热可可。
“想什么呢？”陈小满伸手在她面前晃了晃。
“没什么。”
“又没什么，”陈小满叹了口气，“你这个人，脑子里到底装了多少东西。”
她伸手捏了一下林月的脸，“走吧，去便利店。我一个人看店无聊死了。”
两个人走在巷子里，天已经黑了，路灯亮着。陈小满走前面，马尾在肩后晃。林月跟在后面，手插在口袋里，摸到那张地图——纸的边缘已经毛了。
到了便利店，陈小满开灯，开收银台，打开冰箱拿了两杯奶茶。一杯草莓的，一杯原味的。“给你。”她把原味的推过来。
林月接过来。杯壁是凉的，但她的手更凉。
两个人坐着，谁都没说话。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吹得海报哗啦哗啦响。
“林月，你觉得苏念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
“人怎么样，”陈小满托着腮，“好看吧？”
“还行。”
“还行是多行？”
林月看着她。她正盯着杯子里的珍珠，好像那是什么很值得研究的东西。“没你好看。”
陈小满的耳朵一下子红了，“你——你说什么呢！”
“实话。”
陈小满别过脸，声音闷闷的，“你这个人，有时候真不知道你是故意的还是真心的。”
林月没回答。她低下头喝奶茶，原味的，不甜。
门推开了，铃声响了。苏念站在门口，浅金色双马尾扎得低低的，穿着一件白色的外套。“你们果然在。”她笑了，手里拎着一个袋子，“给你们带了蛋糕。”
“你怎么来了？”陈小满站起来。
“路过，看灯亮着。”苏念走进来，把袋子放在桌上。里面是两块蛋糕，一块巧克力的，一块草莓的。“给你，”她把草莓的推给陈小满，“给你的朋友。”巧克力的推给林月。
“谢谢。”林月说。
苏念看着她，笑了一下。“不客气。”
她在陈小满旁边坐下，三个人排成一排。陈小满在中间，左边是苏念，右边是林月。苏念身上那股味道又飘过来了——烧过的纸，灰烬，还有一点点甜。林月握着奶茶，没喝。
“林月，你平时晚上都做什么？”苏念问。
“没什么。”
“小满说你经常来便利店。”
“嗯。”
“一个人不无聊吗？”
“习惯了。”
苏念点了点头，没再问。她打开一盒热可可，喝了一口。可可的蒸汽升上来，糊在她脸前。林月看着她的侧脸——浅金色的头发在灯光下很亮，睫毛很长。
“苏念，你之前在哪上学？”陈小满问。
“另一个城市。”
“为什么转来这边？”
苏念笑了一下，“家里的事，搬过来了。”
“你一个人？”
“跟我姑姑。”
陈小满点了点头，没再问。三个人坐着，谁都没说话。
“我该走了，”苏念站起来，“明天见。”
“明天见。”陈小满说。
苏念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林月，明天你来吗？”
“来。”
她笑了，推开门走了。铃声叮咚。
陈小满坐回来，“她人真的挺好的，对吧？”
林月没回答。她盯着门口，苏念的背影已经消失在巷子里。
“林月？”
“嗯。”
“你怎么了？脸色好差。”
“没事。”
“又没事，”陈小满叹了口气，“你每次说没事的时候，都是有事。”
林月没接话。
“行了，不逼你。”陈小满站起来，“我收拾一下，等会儿陪你回去。”
她钻进后面的小门。林月坐在椅子上，掏出手机。夜璃的消息还挂在屏幕上——“两天。”她打了两个字，删掉。又打了三个字，又删掉。最后发了一条：“明天晚上，我去。”
过了很久，手机震了一下。“好。”
林月把手机收进口袋。陈小满从后面出来，拎着钥匙，“走吧。”
两个人走出便利店。陈小满锁门，拉了两下确认锁好了，转身握住林月的手。“你手好冰。”
“嗯。”
“走快一点，到家就暖了。”
两个人走在巷子里，脚步声叠在一起。陈小满的手很暖，林月的手慢慢没那么冰了。走到楼下，陈小满停下来。
“林月，你明天晚上真没事？”
“没有。”
“那明天见？”
“明天见。”
陈小满盯着她看了两秒，松开手。“上去吧。”
两个人上楼。楼道很暗，声控灯坏了一半，只剩几盏在头顶嗡嗡地响。陈小满走在前面，拉着林月的手。到了三楼，她掏出钥匙开门。
“进去吧。”
林月走进去。陈小满站在门口，没进来。
“你不进来？”
“我等会儿，打个电话。”
林月看着她。她的脸在走廊的灯光下半明半暗。
“陈小满。”
“嗯？”
“别担心。”
陈小满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很轻，嘴角翘起来。“知道了，进去吧。”
林月走进去。门关上了，脚步声在走廊里慢慢消失。
她站在黑暗里，掏出手机。夜璃的消息还在——“好。”她盯着那个字，把手机放在桌上。
窗外，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来。
她走到窗边往外看——巷子是空的，对面的楼顶也是空的。
她把那张地图从口袋里掏出来，摊开在桌上。红楼，排水管，三楼的窗户。她盯着那条线看了很久，把地图折好，塞回口袋。
然后她躺下来，盯着天花板。那个小手印还在墙上，她早上比过一次——比她的小。陈小满小时候的手，就这么一点。
她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那栋楼——红色的砖，开着的窗户，窗帘像一只手在招手。还有苏念身上的味道，烧过的纸，灰烬。还有夜璃的声音——“教廷的人，圣女。”
她睁开眼睛。
窗外，月亮已经移到了另一边。巷子还是空的。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被子里。陈小满的味道，洗衣液，还有一点奶味。
明天晚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