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月是被厨房的声音吵醒的。锅铲碰铁锅,哗啦一声,接着是陈小满的声音:“妈,你盐放太多了。”
“不多,你懂什么。”
林月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陈小满的妈妈回来了——她下意识地坐起来,头发乱糟糟的,衣服还是昨天那件T恤。她应该走了,白天不是她的时间,这里也不是她的家。
她刚掀开被子,门推开了。陈小满探进半个身子,“醒了?出来吃饭。”
“我该走了。”
“走什么走,我妈做了你那份。”
林月愣了一下。陈小满已经转身走了,马尾在肩后晃了一下。
她走到厨房门口。陈小满的妈妈站在灶台前,围着那条印着“喜客来”的围裙,回头看见她,笑了,“起来了?坐吧。”
桌上摆着三碗粥,一碟煎蛋,一碟青菜。陈小满已经坐下喝了半碗,抬头看她,“愣着干嘛?”
林月坐下来。粥很烫,米粒煮得软烂,上面撒了几颗枸杞。她低头喝了一口。
“好吃吗?”陈小满的妈妈问。
“嗯。”
“那就多吃点,太瘦了。”她往林月碗里夹了一个煎蛋,“小满说你一个人住,平时没人做饭?”
林月不知道该点头还是摇头。
“以后常来,”她妈说,“多个人多双筷子的事。”
陈小满低头喝粥,耳朵尖红了。林月握着勺子,粥的热气扑在脸上。“谢谢阿姨。”
“谢什么。”她妈摆摆手,转身去盛粥。
吃完的时候,陈小满把她推进房间。“你继续躺,我收拾完去学校,下午就回来。”
“你妈——”
“她今天白班,等会儿就走了。”陈小满从衣柜里翻出校服,“你一个人待着,别乱跑。”
林月坐在床边,看着她换衣服——这次没让她转过去。陈小满背对着她,校服套到一半,露出一截腰。白白的,很瘦。林月把视线移开。
“好了。”陈小满转过身,马尾扎得高高的,“我走了。”
“等等。”
陈小满停下来。
“晚上……回来吃饭吗?”
“回。”陈小满歪着头看她,“怎么了?”
“没什么。”
陈小满盯着她看了两秒,嘴角翘了一下,转身走了。
门关上,脚步声在走廊里消失。林月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那个小手印还在白墙上。
她闭上眼睛。
手机震了。夜璃的消息:“今晚,老地方。”
林月盯着那五个字,打了一行,删掉。又打一行,又删掉。最后发了一个字:“好。”
她把手机扔在枕头旁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被子里。陈小满的味道,洗衣液,还有一点奶味。
她在那儿躺了一整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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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的时候,林月站在旧城区的入口。天还没黑透,西边的云烧成橘红色。她很少在这个时间出门——太阳刚落,光线暧昧不清,影子拖得很长。
夜璃坐在半堵塌掉的墙上,这次没有晃腿。她盘着腿,双手撑在身后,仰头看天。听见脚步声,没回头。“来了?”
“嗯。”
“你迟到了。”
“有事。”
“什么事?”夜璃跳下来,落地没声音,“陪你那个小女朋友?”
林月没回答。
“行了,不说这个。”夜璃从口袋里掏出那个玻璃瓶,在指尖转了一圈,“笔记的事,你考虑得怎么样?”
“沈夜看着,我进不去。”
“我知道,”夜璃把瓶子收回去,“所以换了个办法。”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折成四折。林月接过来,展开——上面画了一张地图,歪歪扭扭的,标了几条线和几个圈。
“红楼后面有一条排水管,爬到三楼,从窗户进去。”夜璃的手指在地图上点了点,“沈夜守前面,后面不管。”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今天去看过了。”夜璃看着她,“你不是一个人。”
林月把纸条折好,塞进口袋。
“三天之内,”夜璃说,“拿到笔记,瓶子给你。”
她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停下来。
“对了,你那小女朋友身边,最近来了个新人。”
林月的手指顿了一下。
“浅金色头发,双马尾,”夜璃没回头,“你见过吗?”
“没有。”
“注意点。”她走进黑暗中,“那姑娘不简单。”
林月站在原地,攥着口袋里的纸条。风吹过来,冷的,烧红的云已经暗下去了,天边只剩一道灰紫色的线。
她转身往回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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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便利店的时候,灯亮着。她推开门,铃声响了。
“来了?”陈小满从收银台后面探出头,“还以为你不来了。”
“说了来。”
“算你守信。”陈小满笑了,指了指门口的塑料椅,“坐那儿,我给你倒杯热的。”
林月坐下来。椅子有点晃,坐上去吱呀一声。她盯着对面的巷子——空的,路灯亮着。夜璃不在。
“给。”陈小满端着杯子出来,红糖水,飘着几颗枸杞。她在旁边坐下,“你今天干嘛了?”
“睡觉。”
“睡一天?”
“嗯。”
“你是猪啊。”陈小满笑了。
两个人坐着,谁都没说话。风吹过来,凉的,杯子里是暖的。
“林月,跟你说个事。”
“嗯?”
“我们班新来了个转学生,”陈小满托着腮,“叫苏念。”
林月的手指顿了一下。
“长得好好看,”陈小满说,“浅金色头发,扎双马尾,说话轻声细语的,像漫画里走出来的人。”
林月没接话。
“她今天主动找我说话,问我便利店在哪儿,说要来买东西。”陈小满喝了一口奶茶,“我就说带她来。”
林月盯着杯子里的枸杞。
“她等会儿就过来,”陈小满看了一眼手机,“说七点到。”
话音刚落,门推开了。
铃声响了,叮咚。
一个女孩站在门口。浅金色双马尾,扎得低低的,发尾搭在肩上。穿着一件浅蓝色的外套,牛仔裤,白球鞋。她朝里面看了一眼,目光从陈小满移到林月身上,停了一秒。
“小满,”她笑了,声音很轻,“我没来晚吧?”
“没有没有,”陈小满站起来,“进来坐。”
苏念走进来。经过林月身边的时候,她的脚步顿了一下——很短,短到几乎察觉不到。她走到货架前,拿了一盒热可可,走到收银台放钱。
“你是小满的朋友?”她转过头看林月。
林月点头。
“我叫苏念,”她笑了,露出一小排白牙,“你呢?”
“林月。”
苏念把这个名字含在嘴里嚼了一下,“林月……好听。”
她打开热可可,喝了一口。可可的蒸汽升上来,糊在她脸前。林月看着她的侧脸——浅金色的头发在灯光下很亮,睫毛很长,垂下来的时候在颧骨上投了一小片阴影。
“小满说你身体不好,”苏念转过头,“晚上少喝冰水,喝点热的。”
林月没说话。
“她就这样,”陈小满插进来,“话少,别介意。”
“不会,”苏念笑了,“话少的人挺好的。”
她坐在陈小满旁边,三个人排成一排。陈小满在中间,左边是苏念,右边是林月。林月握着杯子,红糖水已经凉了。苏念身上有一股味道——不是香水,是别的什么。说不上来,但让她不太舒服。
“林月,你平时晚上都做什么?”苏念问。
“没什么。”
“出来走走?”
“嗯。”
“一个人?”
林月看着她。苏念的眼睛是深棕色的,在灯光下几乎发黑。她在笑,但笑意没到眼底。
“有时候一个人,”林月说,“有时候跟朋友。”
“朋友?”苏念歪了一下头,“什么样的朋友?”
“苏念,”陈小满打断她,“你查户口呢?”
苏念笑了,笑得肩膀轻轻抖了一下,“好奇嘛,新来的,想多认识人。”
她站起来,把空的可可盒扔进垃圾桶。“我该走了,明天还要上课。”
“我送你。”陈小满说。
“不用,不远。”苏念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目光从陈小满移到林月身上,停了一下。“林月,下次见。”
“嗯。”
门关上了,铃声响了。陈小满坐回来,“她人挺好的吧?”
林月没回答。
“你怎么了?脸色好差。”
“没事。”
“又没事,”陈小满叹了口气,“你这个人,什么都憋着。”
林月握着凉掉的杯子。苏念身上那股味道还留在空气里——很淡,像烧过的纸,灰烬的味道。
“陈小满。”
“嗯?”
“她怎么知道你身体不好?”
陈小满愣了一下,“什么?”
“苏念。她说‘小满说你身体不好’——你什么时候跟她说的?”
陈小满想了想,“今天下午。她问我便利店在哪儿,我说我有个朋友经常来,身体不太好,让她别待太晚。”
林月没说话。
“怎么了?有问题吗?”
“……没有。”
陈小满盯着她看了几秒,没追问。“行了,别想那么多。她就是个转学生,人挺好的。”
林月点头。她把凉掉的杯子放在椅子上,站起来。“我走了。”
“这么早?”
“嗯。”
“那明天来?”
“来。”
陈小满笑了,“那明天见。”
林月推开门,走进夜色里。巷子很长,路灯亮着。她走着走着,突然停下来。
“出来。”
没人回答。
“我知道你在。”
沉默。然后一个声音从头顶传来。
“那个双马尾的姑娘,你看见了?”
夜璃坐在墙头上,这次是侧着坐,一条腿垂下来,轻轻晃着。
“看见了。”
“她身上有味道。”
林月没说话。
“教廷的人,”夜璃的声音很轻,“圣女。”
林月的手指攥紧了。
“她来干什么?”
“不知道。”夜璃跳下来,落地没声音,“但肯定不是为了买热可可。”
她看着林月,嘴角挂着一丝笑。
“小月亮,你身边越来越热闹了。”
她转身走进黑暗中。林月站在原地,站了很久。风吹过来,冷的。她把手揣进口袋,摸到那张地图——纸的边缘有点毛了,折痕很深。
她攥着那张纸,往地下室走。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便利店的门关着,灯还亮着。陈小满的影子在收银台后面,低着头,大概在看手机。
她转过身,继续走。巷子很深,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让大家久等了(⩺_⩹)