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城区的路灯灭了三盏,剩下的几盏也在闪,光晕发黄,照得断墙像一排断掉的牙。
夜璃坐在红楼二楼的窗台上,腿垂在外面,赤脚踩着砖沿。看见林月走过来,她没有动,只是偏了一下头。
“来了。”
“嗯。”
“我还以为你要再拖几天。”夜璃跳下来,落地没声,膝盖微弯。她今天穿着一件黑色的长袖,袖子盖过手指,只露出指尖。“笔记本带了吗?”
“带了。”林月把手伸进外套内袋,摸到牛皮封面。“但我不打算给你。”
夜璃的表情没变。“那你来干什么?”
“问你一件事。”
“问。”
林月沉默了几秒。“你说圣女的眼泪没用。为什么?”
夜璃歪着头看她,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你还在想变回去的事。”
“回答我。”
夜璃靠在墙上,双手抱在胸前。“教廷的圣女受洗之后,七情六欲断得干干净净。不会哭,不会笑,不会爱,不会恨。一个没有感情的人,眼泪从哪来?”
“苏念说,不一定只有那一种办法。”
夜璃的瞳孔缩了一下。很短,但林月看见了。
“苏念说的?”夜璃的声音低了一度。
“你认识她。”
“不认识。但我认识教廷的圣女是怎么被‘受洗’的。”夜璃转过身,背对着她,看着红楼里面。二楼空荡荡的,地上散落着碎砖和干枯的树叶。“他们不让圣女哭。不是因为她不会哭,是因为他们不让她哭。”
林月没说话。
“你仔细想想,”夜璃转回来,“一个从小被教廷养大的女孩,长到十七岁,没有哭过一次。她不是不会,她是被训练成不哭。但训练不是先天的,眼泪还在,只是被压住了。”
“所以圣女的眼泪是可能的。”
“可能。但苏念帮不了你。”
“为什么?”
“因为她不会为你哭。”夜璃的声音很平。“你对她来说什么都不是。一个不吸血的吸血鬼,一个来历不明的异类。她可能觉得你有趣,可能觉得你不危险,但她不会为你哭。”
林月的手在口袋里攥紧了钥匙。
“所以你放弃了?”夜璃问。
林月没回答。
“你要是放弃了,把笔记本给我。”夜璃伸出手,“我可以帮你做一件事。任何一件事。只要不让我死。”
林月看着她伸出来的手。那只手很小,手指很细,指甲是黑的,像涂过什么东西但褪了色。她想起那天晚上在巷子里,这只手捏着她的下巴,把她的脸抬起来说“可惜了”。
“你咬我的时候,”林月说,“为什么选我?”
夜璃的手停在半空中。她盯着林月看了两秒,把手收回去。“你走那条巷子,抬头看了我一眼。正常人看见那种场景会跑,你没跑。”
“就因为这个?”
“就因为这个。”夜璃靠在墙上,“咬一个人需要理由吗?饿了就咬了。”
“你饿了很久?”
“很久。”
林月看着她。路灯的光从侧面照来,夜璃的脸一半亮一半暗,苍白的皮肤在光里近乎透明。她突然意识到,夜璃可能比她大不了多少。二十岁?二十二?咬人的时候,她自己也未必清醒。
“笔记本我可以给你。”林月说。
夜璃抬起头。
“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说。”
“帮我找到另一个办法。”林月的声音很轻,但很稳。“你活了这么久,见过很多事。你不知道圣女的眼泪有没有用,但你知道别的。你刚才说苏念帮不了我——那谁可以?什么东西可以?”
夜璃盯着她,看了很久。风从楼里灌出来,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她伸手拨开。
“有一个地方,”夜璃说,“叫灰烬之井。离这里很远。那里有一种东西,叫‘回响’。比圣女的眼泪更可靠。”
“什么东西?”
“一个被诅咒的灵魂。它记得自己曾经是什么。如果它愿意把记忆分给你,你就能变回人。”
“它凭什么分给我?”
夜璃笑了一下。很轻,“因为它也在等一个人。”
“等谁?”
“等一个还愿意回去的人。”夜璃站直身体,伸出手。“笔记本给我。我告诉你怎么去灰烬之井。”
林月从内袋里掏出那本笔记。牛皮封面,边角磨得发白。她握在手里,没有立刻递出去。
“你先说。”
夜璃的眉毛挑了一下。“不信我?”
“不信。”
“聪明。”夜璃把手收回去,插进口袋。“灰烬之井在北方,穿过三个城镇,翻过一座山。那里有一个废弃的教堂,教堂地底下就是井。但你要在天亮之前进去,太阳一出来,井口就封了。”
“路上有什么?”
“有和我一样的东西,也有和教廷一样的猎人。但你现在应该比之前强了一些。”
“你怎么知道?”
夜璃看着她,这次真的笑了,露出一小截獠牙。“你身上有血的味道。你没杀人,但你的獠牙最近用过。”
林月没回答。她把笔记本递出去。夜璃接过来,翻了两页,合上,塞进自己的外套里。
“三天后出发。”夜璃说。
“为什么是三天后?”
“因为我需要两天来找地图,一天来准备。”她转过身,朝红楼里面走去。“三天后,同样的时间,同样的地方。你来,我带路。你不来,我自己去。”
“你自己去?”
夜璃停下来,没回头。“我也在等一个还愿意回去的人。”
她走进黑暗里,脚步声越来越远。
林月站在原地。风吹过来,冷的。她把手伸进口袋,摸到陈小满给的那把钥匙。金属的凉意从指尖传上来,她握紧了。
她转身往回走。走到便利店门口的时候,灯还亮着。陈小满坐在收银台后面,头一点一点的,快睡着了。听见门响,她抬起头,眼睛眯着。
“回来了?”
“嗯。”
“她说什么?”
林月走进来,在椅子上坐下。“她说有别的办法。北方,灰烬之井。”
“灰烬之井?”陈小满揉了揉眼睛,“那是什么?”
“一个地方。有东西能让我变回去。”
陈小满沉默了几秒。“你要去?”
“嗯。”
“什么时候?”
“三天后。”
陈小满低头看着桌面。她的手放在桌上,那道浅粉色的细痕还在。过了一会儿,她抬起头。
“我跟你一起去。”
“不行。”
“为什么?”
“太远了。太危险了。”
“你一个人就不危险?”陈小满的声音不高,但很稳。“你一个人在旧城区走来走去,一个人去那个什么井,一个人面对那些和你一样的东西——你觉得我能坐在这里等你回来?”
林月没说话。
“我不是去添乱的。”陈小满说,“你教我拿木剑,我陪你走路。我不怕走夜路,也不怕那些东西。我怕的是你一个人去了,然后不回来。”
林月看着她。陈小满的眼睛在灯下很亮,不是琥珀,不是星星,就是一双普通的棕色的眼睛,里面映着便利店的白灯,和她自己暗红色的瞳孔。
“你妈会担心。”
“我跟她说,学校组织野外考察。三天。”陈小满说得很快,像早就在脑子里排练过。
“你会拖后腿。”
“那你就走慢一点。”
林月愣住了。
陈小满站起来,走到她面前。“林月,你总是一个人。一个人变成吸血鬼,一个人躲在地下室,一个人去旧城区,一个人做决定。你习惯了一个人,你觉得这样对别人好。但你想过没有——被你丢下的人,是什么感觉?”
林月想起自己说的那句“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陈小满当时的反应是“你反悔试试”。
“我不是丢下你。”林月说。
“那你带我去。”
林月看着她。陈小满站在灯下,校服还没换,马尾扎得有点歪。她的手垂在身侧,那道浅粉色的细痕在灯光下几乎看不见。
“好。”林月说。
陈小满愣了一下,像是没想到她会答应。“真的?”
“真的。”
“那说好了。”陈小满伸出手,小指勾了一下,“不许反悔。”
林月看着她的小指,想起第一次拉钩的那天。她伸出小指,勾上去。凉的,温的,贴在一起。
“不反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