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月三天没去便利店。
不是不想去，是不敢。那天晚上陈小满的血的味道还留在鼻腔里，獠牙收回去之后，牙龈酸了一整夜，像刚拔过牙。她在铁窗下面坐着，看着月亮从云层后面移出来又移进去，脑子里反复播放同一个画面——陈小满把手背到身后，伸出另一只手说“你过来”。
她不敢去。怕自己下一次没有那么快退到门框边上。
第四天傍晚，手机震了。陈小满的消息只有两个字：“来呗。”
没有问号，没有表情。就是这两个字，摆在那里，像门口那把塑料椅，空着，等人坐。
林月盯着屏幕，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发了一个字：“好。”
她出门的时候天还没全黑，西边的云烧成一层薄薄的橘色。她走得很慢，刻意绕了远路。经过旧城区入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夜璃没在。墙头空的，路灯也还没亮。
便利店的门开着，灯亮着，陈小满坐在收银台后面，左手搁在桌面上，右手在翻账本。受伤的那只手，创可贴已经撕了，只剩一道浅粉色的细痕。
她抬头看见林月，笑了一下。“来了。”
“手好了？”
“嗯。小伤。”陈小满把账本合上，“你坐。”
林月坐下来。陈小满从后面端出两杯热的——一杯红糖水，一杯原味奶茶。
“今天不切水果了。”她说。
“那你的手怎么伤的？”
“我说了，切水果。”
“你平时都在家切水果？”
陈小满沉默了两秒。“……不是。那天是想给你做水果拼盘。你每天来都只喝水，我想你吃点别的。”
林月的手指在杯壁上收紧了。她低头看着红糖水里浮着的枸杞，没说话。
“你别那副表情。”陈小满说，“就是切了个口子，又不是断手。”
“你是因为我。”
“什么？”
“你是因为我才切到的。你想给我做东西，结果切到了自己，然后我差点咬你。”
陈小满把奶茶放下，转过来面对她。“林月。”
“嗯。”
“你想太多了。”
“我没有。”
“你有。”陈小满伸出手，在她额头上轻轻弹了一下。不重，但很突然。林月愣了一下。
“你要是真咬了我，我现在就不会坐在这儿跟你喝东西。”陈小满收回手，语气平平的。“我坐在这儿，是因为我知道你不会。”
“万一呢。”
“没有万一。”
“你怎么知道没有？”
“因为那天你退到门框边上了。”陈小满看着她，“你宁愿撞门框都没有靠近我。你比你自己以为的更能控制。”
林月没说话。她想起那天獠牙往外顶的感觉，想起喉咙收紧、牙龈发酸、整个身体都在往前拽。她不觉得自己“能控制”，她只觉得自己“当时运气好”。
“陈小满。”
“嗯。”
“苏念走之前说，让你别卷进来。”
“我已经卷进来了。”陈小满靠回椅背，望着天花板。“从我第一次问你‘你怎么老买这个牌子的水’的时候，我就已经卷进来了。”
“你可以退出去。”
“不想退。”她低下头，看着林月。“夜璃的事、你身上所有不能白天出门的事——我帮不上什么忙。但至少我在的时候，你不用一个人坐在那个地下室里，对着天花板发呆。”
林月的手在膝盖上攥了一下。她低下头，看着脚边。
“而且，”陈小满补了一句，“你要是真咬了我，我就当被你咬了一口。又不是没被咬过。我小时候被狗咬过，比这个吓人多了。”
林月抬起头，看着她。
“你被狗咬过？”
“嗯，七岁。那只狗比你还凶。”陈小满笑了一下，“所以你别一副天要塌了的样子。你连那只狗都比不上。”
林月愣住了。然后她的嘴角动了一下——很轻，几乎看不出来，但陈小满看见了。
“你笑了。”陈小满说。
“没有。”
“有。”
“没有。”
“你明明有。”
两个人对视了几秒，陈小满先移开视线，拿起奶茶喝了一口。窗外的天已经全黑了，路灯亮着，把门前的空地照成昏黄色。
“林月。”
“嗯。”
“你那本笔记，打算怎么办？”
林月沉默了一会儿。“我想去找夜璃。”
“去找她干什么？”
“把笔记的事说清楚。”林月的声音很轻。“我不能再拖了。”
陈小满看着她。灯光下，林月的侧脸很白，银白色的头发垂在肩侧。她没有再问。她站起来，走到收银台后面，从抽屉里拿出一把钥匙。
“拿着。”
“什么？”
“店里的备用钥匙。”陈小满把钥匙放在林月面前的桌上。“万一哪天你不想回地下室，或者回来太晚了，就来这里。里面有热水，有吃的。不用敲门。”
林月看着那把钥匙。银色的，很小，齿痕清晰。
“你不用给我这个。”
“我想给你。”陈小满的手还按在钥匙上。“你拿着，就等于你答应了——不管出什么事，你有一个地方可以回来。”
林月伸出手，把钥匙拿起来。很小，躺在掌心里，凉凉的。
“好。”
陈小满松开手，坐回去。“那你今晚去找夜璃？”
“嗯。”
“我等你回来。”
“不用等。”
“我等你。”陈小满的语气很平静。“你敲门，或者不敲都行。我在这里。”
林月把钥匙放进口袋，站起来。走到门口，她停下来。
“陈小满。”
“嗯。”
“谢谢。”
“别谢了，快去吧。”陈小满挥了挥手，“回来告诉我她说了什么。”
林月推门出去。巷子很长，路灯亮着。她把手伸进口袋，摸到那把钥匙，冰凉的。她又摸到另一边的口袋，暖手宝也在，粉色的猫眯着眼睛，没电了，凉的。
她攥着钥匙，往旧城区走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