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个晴朗的早晨。
白笙从外面推门进来的时候，身上还带着清晨的凉意和薄薄的一层汗。
她穿着一件白色的运动背心和深灰色的运动短裤，白色的长发扎成一个高马尾，在脑后晃来晃去。
她的脸上被太阳晒得微微泛红，额头上有一层细密的汗珠，顺着鬓角往下滑。
她把门关上，风铃在头顶响了几声。
“呼——”她长长地呼出一口气，用手背抹了一下额头上的汗，“大早上跑个晨跑是真的不错。”
斓星坐在靠窗的沙发上，手里捧着一本书。她今天穿了一件奶白色的针织衫，下面是一条浅粉色的棉质长裤，深蓝色的长发垂在肩膀两侧，发尾微微卷翘着。
听到白笙的声音，她从书后面探出头来，露出那双深蓝色的眼睛。
“白笙姐姐早上好。”她的声音软软糯糯的，带着早晨特有的那种慵懒感。
“早啊斓宝。”白笙在门口换了拖鞋，走进来，“你这么早就过来了？”
“嗯，”斓星点了点头，“睡不着，就想着过来看书。”
白笙笑了笑，走到柜台旁边，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大口水。然后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运动背心的后背已经被汗浸湿了一小块，贴在皮肤上，黏糊糊的，不太舒服。
“真得洗个澡了。”她自言自语地说了一句。
她伸手到脑后，把绑头发的发带解下来。那是一条浅绿色的发带，和她的瞳色一模一样，大概两指宽，长度刚好够在脑后系一个蝴蝶结。她把发带从头发上抽出来的时候，几根白色的发丝跟着飘落下来，落在她的肩膀上。
她随手一扔，发带落在了柜台旁边的地上。
然后她转身往后面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坐在沙发上的斓星。
“帮我浅浅看一下店哦，小斓宝。”
“嗯。”斓星点了点头，“白笙姐姐去吧。”
白笙转身走进了后面的走廊，脚步声越来越远，然后是开门关门的声音，然后是安静。
书店里只剩下斓星一个人。
她捧着书，目光落在书页上，但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她的视线慢慢地从书上移开，移到地上那条浅绿色的发带上。
那条发带就那样躺在地板上，白色的地砖衬着浅绿色，看着格外显眼。
斓星看着那条发带，看了大概有十秒钟。
然后她把书合上，放在膝盖上，两只手交叠着放在书上面，继续看着那条发带。
。
十分钟后，白笙从走廊那边回来了。
她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白色的亚麻衬衫和米色的阔腿裤，头发没有扎起来，就那么散着，白色的长发垂到腰际，发尾还带着一点点湿气，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她的脸被热水冲过之后更白了一些，脸颊上还残留着一点点被热水蒸出来的粉色。
她一边走一边用毛巾擦着发尾，走进柜台后面，把毛巾搭在椅背上。
然后她弯腰看了一眼柜台旁边的地面。
她的动作停了一下。
她又看了一眼。
地上什么都没有。干净的白色地砖，连一根头发丝都没有。
她直起身，站在原地想了两秒，然后蹲下来，往柜台底下的缝隙里看了看。也没有。她又站起来，转身看了看身后走过的那条路，从柜台到走廊门口，一路都是干干净净的。
“嘶——”她发出一声轻轻的疑惑声，“我的发带去哪里了？”
她弯下腰，把柜台旁边的椅子挪开，看了看椅子底下。没有。她又把柜台上的几本书拿起来翻了翻，看看是不是压在书下面了。也没有。
她站在柜台前面，双手撑在桌面上，歪着头想了想。
然后她转过头，看向坐在沙发上的斓星。
“斓宝，你看到我的发带了吗？就刚才我扔在地上的那条，浅绿色的。”
斓星从书后面抬起头来，看着她，眨了眨眼。那双深蓝色的眼睛很大，很圆，里面干干净净的，像是雨后被洗过的天空。她摇了摇头。
“没有看到。”她的声音很平静，软软的，和平时一模一样。
“没有？”白笙皱了一下眉头，“我明明就扔在这里的……”
她又低头找了一圈。柜台前面，柜台后面，柜台旁边的过道，甚至走到书架那边看了看，是不是被自己走过来的时候脚带过去的。都没有。她站在书店中央，双手叉腰，环顾了一圈。书架安安静静地立着，茶几上放着斓星的茶杯，窗台上的茉莉花在微风里轻轻晃着。
哪里都没有那条浅绿色的发带。
她又走回柜台前面，把抽屉拉开看了看。没有。
“唉——”
她叹了口气，伸手把散在肩膀上的头发拢到脑后，用手指梳了梳，“算了算了，就这样吧。”
她放弃了。一条发带而已，她还有很多条。虽然那条浅绿色的她确实挺喜欢的，但找不到就是找不到，总不能把书店翻个底朝天。
她从抽屉里拿出另一条发带，白色的，比丢的那条窄一些。她把头发扎起来，在脑后系了一个简单的结，然后坐到了柜台后面的椅子上。
“今天天气不错。”她随口说了一句，像是在跟斓星说话，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嗯。”斓星应了一声，继续看书。
过了大概二十分钟，斓星把书合上了。她把书放在茶几上，从沙发上站起来，把毯子叠好放在扶手旁边。她走到柜台前面，两只手背在身后，脚尖微微踮着。
“白笙姐姐，我走啦。”
白笙正在看手机，听到声音抬起头来。“嗯？走了？”
“嗯，练歌去了。”斓星的声音软软的，脸上带着笑，“今天约了老师，不能迟到。”
“好的好的。”白笙点了点头，“去吧，路上小心。”
“嗯！白笙姐姐再见！”
“再见，斓宝。”
风铃响了几声。门开了又关上了。书店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白笙一个人。
。
斓星站在门外，隔着玻璃门最后看了一眼白笙。白笙已经低下头继续看手机了，白色的长发扎在脑后，那根新换的发带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她没有注意到门外的目光。
斓星转过身，沿着街道往前走。她走得很慢，脚步轻轻的，帆布鞋踩在人行道上几乎没发出什么声音。她走过了两个街口，拐进一条小巷，左右看了看。巷子里没有人，两边是居民楼的围墙，墙上爬满了常春藤，绿油油的一片。
她停下来，站在一棵梧桐树的后面，树干很粗，刚好能挡住她的身体。
然后她把手从口袋里掏出来。
她的手指间捏着一条浅绿色的发带。
她知道这样做是不对的。白笙姐姐在找这条发带的时候，她说了谎。她明明看到了，她明明知道发带在哪里，但她摇了摇头，说没有看到。她不应该这样做的。这是白笙姐姐的东西，白笙姐姐很喜欢这条发带，戴了很久了。
她应该把发带还给白笙姐姐，应该在白笙姐姐找的时候从口袋里掏出来，说“白笙姐姐我帮你捡起来了”。
但她做不到。
她不知道为什么，她就是做不到。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想占有白笙姐姐的东西。哪怕只是一条发带，哪怕只是一条沾着白笙姐姐味道的、边角都起毛了的旧发带。她就是想把它留在身边，想把它藏起来，想让它只属于自己。
她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抬起手，把发带举到鼻子前面。
她轻轻地闻了一下。
那股味道钻进鼻腔，顺着呼吸道一路往上，直达她的脑子。不是汗臭——白笙姐姐怎么可能有汗臭。白笙姐姐刚跑完步出了汗，但她的汗不是那种刺鼻的酸臭味，而是一种很淡的、被体温蒸过的青草香。混着她洗发水的茉莉花味，混着她皮肤表面那种干净的、温暖的、让人想靠近的气息。
那是世界上最好闻的味道。
白笙姐姐的味道。
她又闻了一下。这次闻得更深，更用力，像是要把那股味道全部吸进肺里，一点都不要漏掉。
她把发带贴在鼻子上，闭着眼睛，整个人靠在梧桐树的树干上。
脑子里全是白笙姐姐。
白笙姐姐穿着白色连衣裙站在书架前面的样子。
白笙姐姐坐在柜台后面看书的样子。
白笙姐姐骑着小电驴带她去钓鱼，风吹着白色的头发在风里飘的样子。
白笙姐姐在录音室里戴着耳机唱歌，声音从监听耳机里传出来，轻轻的，柔柔的，像有人在耳边说话的样子。
白笙姐姐摸着她的头说“小斓宝真好”的样子。
白笙姐姐拉着她的手带她去看书架上的书的样子。
白笙姐姐在雨天的落地窗前煮松针茶，给她也倒了一杯，笑着说“来，和姐姐一起喝茶”的样子。
白笙姐姐在电话里说“下次要帮忙也记得找姐姐哦”的样子。
白笙姐姐。
她把发带从鼻子上拿开一点，看了一眼。浅绿色的，和她眼睛的颜色一模一样。
那条发带。那双眼睛。那个笑容。
她重新把发带贴到脸上。
这次她不只是轻轻地闻了。她把整条发带捂在鼻子上，深深地、用力地吸入。
那股味道充满了她的整个鼻腔，她的整个胸腔，她的整个脑子。
白笙姐姐白笙姐姐白笙姐姐。
她不知道自己在心里默念了多少遍。那个名字像是被按了循环播放的按钮一样，在她的脑子里一遍一遍地响着，停不下来。每一个音节都带着白笙姐姐的样子，白笙姐姐的声音，白笙姐姐的温度，白笙姐姐的味道。
她把发带从脸上拿开，双手捧着，低头看着它。
她的手指在发抖。不是那种很剧烈的抖，是很轻的、微微的颤。从指尖传到手腕，从手腕传到手臂，从手臂传到心脏。
她想起茉比姐说的那些话。白笙姐在获得情感之后第一眼看见的是什么。她在深渊旁边下沉，伸出手，碰到了那团白光。然后她看到了一双眼睛。草绿色的，最纯正最清澈的草绿色。那是白笙姐姐的眼睛。白笙姐姐获得情感之后第一眼看见的，是自己。
白笙姐姐是因为看见了她才变成现在这个样子的。
白笙姐姐的温柔，白笙姐姐的善良，白笙姐姐所有的好，都是因为看见了她。
所以白笙姐姐应该是她的。只能是她一个人的。
这个念头再一次从她脑子里的某个角落冒出来，像是被压抑了很久的东西终于找到了一个缝隙，开始往外涌。
她用力地吸了一口气。
白笙姐姐的味道。
又一口。
白笙姐姐。
又一口。
白笙姐姐白笙姐姐白笙姐姐白笙姐姐白笙姐姐。
她吸得越来越用力，越来越快，像是溺水的人在拼命地呼吸最后一口空气。
她的呼吸变得急促，胸口剧烈地起伏着，鼻尖和脸颊被发带捂得泛红。她的脑子开始发晕，不是因为缺氧，而是因为那些涌进来的味道和念头太多了，多到她的大脑处理不过来。
白笙姐姐白笙姐姐白笙姐姐白笙姐姐白笙姐姐白笙姐姐白笙姐姐白笙姐姐白笙姐姐。
她的腿开始发软。
她顺着梧桐树的树干慢慢地滑下去，蹲在地上，然后坐到了地上。她靠着树干，两条腿伸直了摊在前面，双手还捧着那条发带，捂在脸上。她还在闻。不停地闻。
白笙姐姐的味道。
青草和茉莉花。
干净的和温暖的。
世界上最好闻的味道。
她的呼吸慢慢平稳下来了。不是因为平静了，而是因为累了。她的手指不再发抖了，但攥着发带的力道更大了，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她把发带从脸上拿开，低头看着它。浅绿色的布料被她攥得皱巴巴的，边角的起毛更明显了，有一根线头被她的指甲勾了出来，拉成了一条细细的绿线。
她看着那条发带，看着那根被勾出来的线头，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样。她只知道她想要白笙姐姐。不只是白笙姐姐的发带，不只是白笙姐姐的味道。是白笙姐姐本人。白笙姐姐的笑容，白笙姐姐的声音，白笙姐姐的温度，白笙姐姐的一切。她想把白笙姐姐留在身边，想把她藏起来，想让她只属于自己一个人。
她瘫坐在地上，后背靠着梧桐树的树干，两条腿无力地摊在前面。她的手里死死地攥着那条浅绿色的发带，指节泛白，指甲嵌进布料里。
她看着头顶的梧桐树叶。阳光从叶片的缝隙里漏下来，一小片一小片地落在她身上，落在她的脸上，落在她攥着发带的手上。她眨了眨眼，觉得那些光斑很刺眼，但又不想闭眼。闭上了就会看到白笙姐姐，看到白笙姐姐对她笑，看到白笙姐姐伸手摸她的头。看到了就会更想要。更想要就会更难受。
她把发带重新攥紧了一点，贴在胸口的位置。心脏在胸腔里跳着，一下一下的，隔着发带都能感觉到那种力度。
白笙姐姐。
我好想……
好想要你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