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笙靠在柜台后面,嘴里嚼着一块口香糖。
她把腿盘在椅子上,手里拿着一块抹布,正在擦柜台面上看不见的灰尘。其实柜台不脏,但她手上总想找点事情做。
她嚼着嚼着,忽然停了下来。她把口香糖用舌尖卷起来,顶在牙齿和嘴唇之间,想了想,又卷回去继续嚼。
口香糖这种东西,为什么不能吞下去呢?
她认真思考了一下这个问题。橡胶基质的成分,人类吃下去确实不好消化,可能会黏在肠子里,或者引起什么别的毛病。但对她来说,这种东西的危害也没那么大。她的消化系统和人类的完全不是一回事。别说口香糖了,就算吞个中子星下去,大概也就是打个嗝就没了。
她想了想,觉得这个问题还挺有意思的。
然后又嚼了两下,把口香糖吐进纸巾里,包好,扔进垃圾桶。
她拿起抹布继续擦柜台,擦着擦着,手机响了。
屏幕上显示着“斓星”两个字。
白笙接起来。“斓宝?”
“白笙姐姐!”
斓星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比平时高了至少两个调,带着一种明显的急促和兴奋,
“你现在有空吗!我有很重要很重要的事情!”
白笙愣了一下。“什么重要的事情?”
“你来了就知道了!真的很重要!火急火燎,火烧眉毛的那种!”
白笙听着那个声音,脑子里浮现出斓星在电话那头跺着脚、两只手捧着手机、脸涨得通红的样子。她忍不住笑了一下。
没办法,谁让她是可爱斓星妹妹呢。
“行,你等一下,我马上到。”
她挂了电话,从椅子上站起来。书店里没有客人,书架整整齐齐的,地板也干净。她想了想,走到门口把木牌翻成了“歇业中”,然后把门锁好。
然后她打了个响指。
下一秒,她已经站在了斓星家的门口。面前是那扇深蓝色的大门,门把手擦得锃亮,旁边的小灯罩在午后的光线里泛着柔和的光。她抬手敲了两下。
门几乎是立刻就开了。
斓星站在门口,穿着一件白色的T恤,下面是一条浅蓝色的牛仔短裤,脚上还是那双猫爪子的毛绒拖鞋。她的头发扎成了一个高马尾,用一根浅蓝色的发圈绑着,发尾翘在脑后,一甩一甩的。她的脸因为激动而微微泛红,眼睛亮得像是两颗小星星。
“白笙姐姐!”她一把抓住白笙的手腕,拉着她就往屋里走。
白笙被她拽得踉跄了一下,拖鞋差点飞出去。“哎哎哎,斓宝,你慢点——”
斓星不听,拽着她穿过客厅,上了楼梯,拐进二楼走廊,然后推开走廊尽头的一扇门。
里面是一间录音室。
白笙站在门口,环顾了一圈。房间不大,大概二十来平,墙壁上贴着深灰色的吸音棉,一排一排的,整整齐齐。天花板的角落里挂着几块扩散板,木头的颜色,形状像是小型的金字塔。房间的中央立着一支麦克风,架在一个黑色的防震架上,旁边放着一个防喷罩。麦克风的后面挂着一副监听耳机,白色的,耳罩很大,看着就很专业。靠墙的桌子上摆着一台电脑和一个小型的调音台,屏幕亮着,上面显示着录音软件的界面,几条彩色的音轨横在屏幕上。
斓星松开白笙的手腕,跑到电脑前面,点开了一个文件。
“白笙姐姐,白笙姐姐,是这样的——”她的语速很快,像是怕白笙跑了一样,“有个歌,我的企划是双人对唱,需要两个人一起录。”
白笙点了点头。“然后呢?”
“然后我找了一圈人——”斓星掰着手指头数,“茉比姐电话打不通,安德莉娅最近感冒了嗓子哑了说不出话,其他认识的人都不在这颗星球上,临时赶过来也来不及——”
她说到这儿,停了一下,抬起头看着白笙,两只眼睛水汪汪的,嘴唇微微抿着。
“只有白笙姐姐你可以帮我了。”
白笙愣住了。
她看了看那支麦克风,又看了看电脑屏幕上的音轨,又看了看斓星那张写满了“求你了求你了求你了”的脸。
“啊?”她发出了一声很短的、带着明显困惑的声音。
“就是唱歌啦!”斓星说,“很简单很简单,就录一首歌,大概一个小时就好了!”
白笙指了指自己。“我?唱歌?”
“嗯!”
白笙的嘴巴张开又合上,合上又张开。
“斓宝,”她斟酌了一下措辞,“不是我不想帮你,但我唱歌那真的是……”
她没有把话说完,但她的表情已经把后半句完整地表达出来了。她的眉毛微微皱在一起,嘴角往下撇了一点,眼睛看着地板,整个人散发出一种“你确定不是在开玩笑吗”的气场。
斓星看着她那个表情,往前走了一步,两只手合在一起放在胸前,手指绞来绞去的。
“求你了白笙姐姐,我现在能找到的只有你了。”
她的声音软软的,带着一点点委屈,一点点恳求,还有一点点撒娇的意味在里面。
“而且不试试看怎么知道呢?万一很好听呢?”
白笙看着她那个样子,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揪了一下。
她想到斓星刚才在电话里说的“很重要很重要的事情”,想到她拽着自己跑上楼梯时马尾辫在脑后一甩一甩的样子,想到她掰着手指头数那些找不到的人时脸上那一闪而过的失落。
好吧好吧,谁让她是斓宝呢。
“行吧,”白笙叹了口气,“那我试试。但说好了,不好听不许怪我。”
“不会的不会的!”斓星的头摇得像拨浪鼓,“白笙姐姐唱什么都不会不好听的!”
白笙被她这句话逗笑了。“你这滤镜也太厚了吧。”
斓星没有回答,只是嘿嘿笑了一声,然后拉着白笙走到麦克风前面,把耳机递给她,帮她调整了一下麦克风的高度。
“白笙姐姐你先试一下音,随便唱两句,我调一下电平。”
白笙把耳机戴上,站在麦克风前面,两只手不知道放在哪里,最后握住了麦克风架的杆子。
她清了清嗓子。
“咳咳。”
然后她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那个……我唱什么?”
斓星坐在电脑前面,手指放在调音台上,歪着头想了想。“就唱我们今天要录的那个,《打火机》!”
白笙又清了一下嗓子,然后开始唱。
“吉隆坡的天气它是翻云又覆雨,
灰蒙蒙的乌云好几天没见到你,
电影票和收据还留在我口袋里,
可我不习惯没有带着你的打火机。”
她的声音从麦克风里传出来,经过监听耳机回到她自己的耳朵里。她听到自己的声音之后,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往下唱。
“来不及选择,
看都看不见你衣角你都已经走远了,
与你逛过的,
那条繁华小巷早就已经住满乌鸦了……”
她唱了大概三分钟,把第一段主歌和副歌唱完了。
然后她停了下来。
她摘下耳机,从录音室里面走出来。斓星还坐在电脑前面,手指搭在调音台上,耳机挂在脖子上,脸上的表情——
白笙仔细看了看。
斓星的表情很奇怪。不是那种“天啊这是什么鬼东西”的奇怪,也不是那种“好吧我忍一下”的奇怪,而是那种——
很幸福。
很高兴。
像是刚刚收到了什么期待了很久的礼物的那种表情。她的眼睛弯弯的,嘴角翘着,脸颊上泛着淡淡的粉色,整个人看起来像是被泡在蜜罐子里一样。
白笙看着她那个表情,心里更加没底了。
“尽力了,斓宝。”她说,声音里带着一点点的歉意,“一定好难听吧。”
斓星抬起头看着她。
然后她把脖子上的耳机摘下来,放在桌子上,转过身来,面对着白笙。
“好听。”她说。
她的声音不大,但是很认真。
“真的好好听。”
白笙眨了眨眼。“啊?”
“一点也没有跑调,”斓星站起来,走到白笙面前,两只手背在身后,仰着头看她,“真的,白笙姐姐不要妄自菲薄嘛。”
白笙将信将疑地看着她。
她回想了一下自己刚才唱的那几句。在她的印象里,至少有两三个地方音准应该是飘了一点的,还有一个地方的节奏好像也不太对。
但斓星脸上的表情又不像是在说谎。那双深蓝色的眼睛里干干净净的,除了真诚和开心之外,什么都看不出来。
“你确定?”白笙又问了一遍。
“确定一定以及肯定。”斓星用力地点了点头,马尾辫在脑后晃了两下。
白笙看着她那个样子,心里的那点疑虑慢慢散掉了。她想,可能是自己对自己的要求太高了。也可能是在录音棚里听着和平时自己随便哼着玩不太一样。总之斓星说好听,那应该就是好听吧。
“行吧,”她笑了笑,“那继续?”
“嗯!”斓星的眼睛亮了起来,“白笙姐姐你等一下,我把伴奏调出来,我们一起录。”
她跑回电脑前面,手指在键盘上噼里啪啦地敲了几下。录音软件的界面上多了一条音轨,波形图在屏幕上跳了跳,然后稳定下来。
“这首歌是分段的,”斓星解释着,“一个人一段,白笙姐姐唱第一段和第三段,我唱第二段和副歌的和声部分,最后一段副歌我们一起唱。”
白笙点了点头。“行,听你安排。”
白笙重新戴上耳机,和斓星一起走回录音室里,站在麦克风前面。这次她没有那么紧张了,手也没有握着麦克风架,而是自然地垂在身体两侧。
斓星在旁边冲她比了个OK的手势。
伴奏响起来了。前奏不长,几个简单的钢琴音符,然后节奏进来,轻轻的,柔柔的。
白笙深吸了一口气。
“吉隆坡的天气它是翻云又覆雨,
灰蒙蒙的乌云好几天没见到你,
电影票和收据还留在我口袋里,
可我不习惯没有带着你的打火机……”
她唱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她的声音在监听耳机里传回来,这次她没有觉得奇怪了,反而觉得还挺顺耳的。
一段唱完,她停下来,等着斓星的部分。
旁边传来斓星的声音。
“来不及选择,
看都看不见你衣角你都已经走远了……”
斓星的声音和平时说话的时候不太一样。平时说话是软软糯糯的,带着鼻音,像是刚睡醒。但唱歌的时候,那个软糯变成了另一种东西,轻轻的,飘着的,像是在空中画了一道很柔和的弧线。
白笙听着,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然后轮到她唱第三段了。
“我经常对你说些我也听不懂的话,
烟火盛放之后的我也就只剩吉他……”
她唱到这里的时候,脑子里忽然浮现出一个画面。不是任何具体的画面,就是一种感觉。像是在某个黄昏,天快黑了,她一个人坐在某个地方,手里有一把吉他,但不会弹,就那么抱着。
她把这个感觉唱进了歌里。
唱完之后,她听到耳机里传来斓星的声音,很小声的,像是自言自语。
“好听……”
然后是最后一段副歌,两个人一起唱。
白笙的声音和斓星的声音在耳机里叠在一起。一个稍微低沉一点,一个飘在上面,两个声音缠在一起,像是两条颜色不同的丝线被拧成了一股。
“吉隆坡的天气它是翻云又覆雨,
灰蒙蒙的乌云好几天没见到你,
电影票和收据还留在我口袋里,
可我不习惯没有带着你的打火机……”
最后一个音符落下。
伴奏慢慢 fade out,钢琴的声音越来越轻,越来越远,然后没有了。
录音室里安静下来了。
白笙摘下耳机,长长地呼了一口气,她和斓星一起从录音室里走出来,双手举过头顶,伸了一个大大的懒腰。脊椎骨发出了一连串轻微的咔咔声,她扭了扭脖子,又甩了甩手臂。
“累死了。”她说。
比她预想的要累。不是身体上的累,是一种精神上的。唱歌这种事情,要把情绪放进去,要把声音控制好,要跟上节奏和旋律,一整首歌下来,感觉像是跑了一场小型的马拉松。
斓星转过身,看着白笙。
她的眼眶有一点红。
白笙注意到了。“怎么了?”
“没怎么。”斓星摇了摇头,然后往前走了两步,走到白笙面前。
她张开双臂,抱住了白笙。
不是那种轻轻的、礼节性的拥抱。是整个人贴上去的,两只手环住白笙的腰,脸埋在白笙的肩膀上,抱得很紧很紧的那种。
“谢谢白笙姐姐。”她的声音从白笙的肩膀后面传出来,闷闷的,带着一点点鼻音。“真的谢谢。”
白笙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她抬起手,放在斓星的头顶上,轻轻地揉了揉。斓星的马尾辫被她揉得有点歪了,发圈松了一点,几缕深蓝色的发丝从里面滑出来,搭在她的耳朵旁边。
“好啦,小斓宝。”白笙的声音很轻,很温柔。“下次要帮忙也记得找姐姐哦。”
“嗯。”斓星在她肩膀上蹭了蹭,又蹭了蹭,然后才慢慢松开手,往后退了一步。
她的鼻子是红的,眼眶也是红的,但嘴角翘得很高,笑得很开心。
“白笙姐姐最好了。”她说。
白笙伸手帮她把歪掉的发圈重新绑好,又把那几缕滑出来的头发塞回去。“行了,我得回去开店了,门还关着呢。”
“好。”斓星点了点头,“我送白笙姐姐。”
“不用送了,我直接瞬移回去。”
“哦……好。”
白笙打了个响指。
她消失在录音室里。
。
晚上。
斓星洗完澡,换上了那身粉红色的猫猫睡衣,头发吹干了,散在肩膀上。她爬上床,把被子拉到腰的位置,然后拿起放在床头柜上的耳机,插进手机里。
她把耳机戴上,打开音乐播放软件,点开今天下午录的那首歌。
进度条拉到了最前面。她按下播放键。
前奏响起来了。钢琴的音符一个一个地跳出来,轻轻的,慢慢的。
然后白笙的声音进来了。
“吉隆坡的天气它是翻云又覆雨,
灰蒙蒙的乌云好几天没见到你……”
斓星闭上眼睛。
她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了下巴。耳机里的声音在安静的卧室里显得格外清晰,每一个字,每一个转音,每一次换气的声音,都听得清清楚楚。
客观来说,白笙唱得只能算还不错。
音准比第一次试音的时候好了很多,但还是有一两个地方稍微偏了一点点。节奏整体是稳的,但副歌进的时候慢了大概零点几秒,后来才追上。声音的质感很好,但气息的控制还不够熟练,有几处长句子唱到最后气有点不够用。
如果让一个专业的音乐制作人来评价,大概会说“还不错,但有很多可以改进的地方”。
但此刻,在斓星的耳朵里,那些都不存在。
音准是完美的。节奏是完美的。气息是完美的。每一个字都是完美的。
因为那是白笙姐姐的声音。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耳机线搭在耳朵旁边,随着她的动作晃了一下。
手机屏幕亮着,播放界面上显示着那首歌的标题。还没有正式命名,只是一串日期和时间的数字。
进度条走到了第二段。斓星自己的声音从耳机里传出来,但她没有在听。她在等,等那一段过去,等那个声音再次出现。
十几秒后。
“我经常对你说些我也听不懂的话,
烟火盛放之后的我也就只剩吉他……”
白笙的声音又回来了。
斓星把脸从枕头里抬起来,翻了个身,平躺着,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什么都没有,只是一片白色的漆面,在窗外的路灯光里泛着微微的暖色。
她把被子拉过头顶,整个人缩在被窝里面。
耳机里,白笙的声音在唱着最后一段副歌。
“吉隆坡的天气它是翻云又覆雨,
灰蒙蒙的乌云好几天没见到你,
电影票和收据还留在我口袋里,
可我不习惯没有带着你的打火机……”
斓星在被窝里,脸上挂着被幸福填满的微笑。
她把这首歌设置了单曲循环,然后闭上眼睛。
白笙的声音在她耳边一遍一遍地重复着,像是白笙在轻轻拍着她的背,哄她睡觉一样。
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
只知道在睡着的最后一刻,耳机里传来的那句歌词是——
“可我不习惯没有带着你的打火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