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城北侧的山林里,有几座坡度较平缓小山头,过去被指定专门用于堆放废弃的石料。还算凑合的石料早已被人挖走,几百年的风吹日晒,使这里的建筑垃圾已失去所有的利用价值。贫瘠的土壤甚至养不出像样的乔木,只稀稀拉拉长了些没不了膝盖的杂草。
因此,几乎不会有闲人在这里逗留片刻——过去确实是这样。但现在,情况则有了变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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焚证官特奥早早的就来此等待。这里明明不匹配他的身份,他却穿着全套的蓝白色制服,将袖口和绶带都按照最正式的礼制收紧,严肃的像是来觐见教宗。但实际上他哪也没去,只是不耐烦的在一处塌毁的旧石堆外徘徊。期间,多次翻出怀表来,四处张望,在见不着人影后又摇头将怀表塞回。
烦扰他的倒不是山间嗡嗡作响的蚊虫。虽然那也是烦恼之一。但从他时不时苦大仇深的看向背后的动作看。最主要的问题,还是来自于那里已经移除了杂物。不知通向何处的地下甬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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让他等了许久,山下终于出现了一抹暗红。
那颜色在灰石、杂草和特奥这一身蓝白制服之间,过分显眼。随着他的靠近,本就脸色不好看的特奥,眉头愈加的紧缩。
在他脚下,甬道的尽头,埋葬的是教导国的“第一位圣人”库妸畒。她的圣墓,甚至要比当今教宗的圣殿,都更加神圣。就算这里没有第三双眼睛,来人也不该穿得像刚从一场私密社交晚宴上抽身出来。
好在很快对方就抵达了他的面前——
在远处斗篷很显眼,但靠近了,还是可以看到对方在里面,有好好穿着剪裁合身,除了袖口外,通体几乎没有花纹的黑色常服。那也是神职人员专属的服装。虽然远算不上足够严肃,但至少,不能说是亵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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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尔贝。你几乎快迟到了。”
特奥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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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不是还没迟到吗?”
来人纵身一跃,跳过难以下脚的乱石堆,稳稳在特奥面前落下。他一点都没个正相,站起身后滑溜的就跟特奥勾肩搭背,两只手指就夹起了他的怀表让他好好看指针指在哪里:
“甚至还早到了好几分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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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尔贝人前不正经——特奥也不能说他什么。毕竟特奥自己人后,也是差不多的没个相。五十步不笑百步,特奥不废话,直入正题:
“圣座已经告诉过你了。每位焚证官,现在都需要值守圣墓。我刚结束上一周的工作,今天,正轮到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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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尔贝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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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你想问为什么圣座会给焚证官们布置这个任务。甚至你们这些常年驻守在外的焚证官,也在值班名单之内…… ‘守墓’是借口。我们真正要做的,是在圣墓里点起【净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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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常见的元素魔法之外,人们知道有两种凌驾于其他所有魔法之上的“底层规则”魔法:
分别是来自【天底】的白色【净火】,和来自【深渊】的黑色【脓流】。
后者,可以让没有任何法术天赋的人,掌握足以摧毁城市的能量;而前者,则更多在实战层面上消灭了城市——一旦脓流在人间的传染达到了一定规模,世界的底层法则,便会从天底降下净火,不容置喙的将深渊和被它感染的一切,全部抹除。
从深渊中滴落的脓流,可以顺着人类的恶意传染。尽管并不是所有人都愿意拥抱深渊,但是净火,从不择别感染者是否无辜。它的职责,只是焚尽和深渊有关的一切。
顽石与草木没有恶意,就算处于天底笼罩下,它们也不会为净火所伤。但人类,很难斗胆说自己“心有大爱,立场坚定”。
也就做不到就算处于深渊的感染范围内也能不为之侵染,进而烈焰加身也可不为所动——
圣人库妸㽗,是有记录的第一位经受住深渊与天底双重考验的人。
她在灾害中沐浴净火,得到了天底的认可,被赋予可以凭自身意志,主动召唤净火的【圣痕】。
从此,人类结束了对不曾穷尽的深渊束手无策,只能被动等待审判降临的时代。
掌握着净火的【焚证官】们周游于世界各地,确保脓流的感染在扩张前,就被从源头掐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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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人的圣墓里,也有需要净火才能解决的东西吗?不会是圣人晚年不详,被脓流感染了吧?”
阿尔贝打趣道。
言语之间对他们的第一位圣人毫无尊敬可言。特奥微微皱眉,但没说什么。在其他场合,他也曾经冒犯过圣人,所以现在他没脸五十步笑百步指责阿尔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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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圣人无关。是我们把一个奇特的怪物封印在圣墓中……她……嗯……外表像人类女性,但破开她的身体,滴落的全都是黑色脓流。就和【深渊之兽】们一样。”
特奥愁眉苦脸。他的正经和严肃,正是现在的工作带来的。
虽然阿尔贝他们这批回圣城述职的焚证官的归来,能着实减少驻守焚证官们的工作量,但不解决根本问题:
“净火消灭深渊之兽,像火烤蚂蚱一样爽利。但是,却对她的身体完全无效……普通的物理手段更是杀不死她。无奈,鉴于至少净火对她体内流出的血还是有效的,所以圣座指示我们值班:每三小时一次,处理蓄在坛里的血,寄希望于这样可以熬干她。但是,大半年了,她没有一点变更虚弱的迹象。她的血就和整座深渊的脓流一样,无穷无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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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醒着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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特奥愣了一下:
“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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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尔贝没有再重复他的问题。他的脑袋左摇右晃,似乎是想到了更重要的事,转移话题。眼神也更加犀利,严肃:
“连净火都伤害不到的深渊兽?那可真不是什么可以轻松谈起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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特奥如蒙大赦。不用在去想那个安静的,任身体被不停破开,血液不停流淌的女人究竟是沉睡着,还是清醒着的棘手问题,专注于回答眼前这个同样棘手的问题:
“是啊,第一次值班时,我全力以赴以致几乎虚脱。但后来,和这‘末日凶兽’待得久了,我也就脱敏了。就算她只是在装作沉睡,选择醒来的那一刻便能毁灭世界……那又怎样呢?净火,甚至是神龙枢机的净火,都对她束手无策。我们已经没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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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释清基本情况后,特奥领着阿尔贝穿过圣墓的外门。阿尔贝直直的先进了去,他则在外面停顿了一下。他把手按在门框的誓文上,闭目快速默念了一句短祷。阿尔贝没他那么磨蹭。出于对圣人最低限度的礼节,他扯下了碍事的斗篷,先一步推了内门。甬道里的空气干得呛鼻。原本铺满白盐的地面,早被这半年来日夜轮班的军靴,硬生生踩出了一条漆黑的硬泥路。两人顺着这条脏脚印大步朝里走。 转眼便到了中央祭坛。
那块刻着神圣纹章的白石台,已经被粗暴地凿碎了边缘,豁出一条难看的引流槽。槽底连着一口白石盂,盂边坑坑洼洼满是刀痕——全都是焚证官们掐着点火烤、生刮脓流残渣留下的糙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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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那。”
特奥低声的说道。生怕吵醒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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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竿立在石碑后的圣枪指示着他们的目标。
它们并排将祭坛上的“贡品”死死钉在库妸㽗棺椁的正上方。 没有神圣的暖光,只有冷铁粗暴贯穿血肉的惨烈。第一根枪杆毫不留情地捅碎了她的面门,第二根生生扎穿了咽喉,第三根则从小腹没入,倾斜着楔进下方的灰石台里,将这具躯体以上翻的屈辱姿态死死咬在祭坛上。她拥有一具完美的人类女性躯壳——哪怕是在这种惨状下,暴露在破损衣物外的骨相与曲线,依然美得令人心惊肉跳。但这恰恰是最大的惊悚。 枪刃豁开的血肉既没有腐败化脓,也没有结痂愈合的迹象,就那么维持着刚被撕裂时的鲜活与狰狞。浓稠的黑色脓流正从这三个血窟窿里不断涌出,顺着她白皙的下颌与深陷的锁骨滑落——虽然那根本不是血,而是某种能把活人熬化的剧毒尸水。惨白的长明灯光一旦靠近那条黑色的液迹,就像被活生生吞噬掉了一块。毒水顺着引流槽,滴答滴答地,坠向半满的白石盂里。
“原则上,每三小时清理一次会很安全。当然,你不怕被感染,圣痕【赫变】的话。晚上偷偷懒,白天醒来再清理,也不是很严重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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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尔贝不用看特奥。他背着手,饶有兴致地盯着那具被钉死的躯体。虽然面容被圣枪彻底毁去,但那具饱满的胸膛,依然在随着极其微弱的频率上下起伏。 阿尔贝的嘴角勾起一抹难以压抑的恶劣笑意:
“特奥,你一口一个‘末日凶兽’地叫着她,是为了给自己催眠吗?这么一具绝顶的肉体,就这么衣不蔽体地躺在面前,哪怕被扎穿了,也在你眼皮子底下喘着气……贪婪和淫欲,可是深渊最喜欢的美食。你怕的,恐怕不是她醒过来……对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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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那张原本板得死紧的脸猛地僵住了,脸颊的肌肉不受控制地狠狠抽搐了两下。
被阿尔贝如此直白地扒出了心底那点见不得光的龌龊心思,特奥的眼神瞬间变得极度慌乱,一句反驳的话都挤不出来。
羞耻感和对堕落的恐惧同时攥住了他。他猛地抬起手,在胸前画了个极小、极仓促的圣环,指尖发着抖,在自己的圣痕上用力按压了半秒,仿佛在惊恐地确认那印记有没有因为自己刚才的邪念而发生畸变。
“……的确如此。”他说,声音比刚才低,
“所以夜班难守。可以考虑第二天再来。”
他把手套塞回袖里,像把多余的想法一并塞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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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则你都懂。所以我建议,别看她太久,别让自己起火。”
把戴着手套的手死死塞回袖管里,就像把那些见不得光的龌龊念头一并掐死,特奥一秒钟都不敢再多留,几乎是落荒而逃般地冲出了墓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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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免疫白色净火的躯壳……那,我可真是造了个怪物出来。是白之烙印的缘故吗?但是卡提修斯,白之烙印已经不在你身上了啊。”
踩在库妸㽗的墓碑上,阿尔贝大声密谋着他的心中所想。既不担心搅醒地上的活尸,更不怕棺椁下的死尸。
抬手他便将贯穿了“卡提修斯”身体的三竿圣枪随意拔弃,随后冒犯的揪起卡提修斯的领口将她提起。
黑纱下,她胸口对应的位置并没有曾经的白之烙印——这是阿尔贝之前就动手动脚确认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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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水面被投下石子后一样快的,卡提修斯身上骇人的伤口几乎是瞬间就绽出血肉来愈合。女人睁开眼来,即便看到是认识的人,她也没做任何反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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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痛吗,就这么被他们钉着。我是打不过神龙枢机。但既然你免疫净火伤害的话,神龙枢机未必能跟你讨的了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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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咕……”
喉管刚刚在脓流的翻涌中强行愈合,声带经历了大半年的死寂与贯穿,第一次震动时,发出了令人牙酸的粗粝摩擦声。淤积在气管深处、还未来得及排空的腐黑残液被呼吸强行挤压,在喉间翻滚出浑浊且干涩的水音。对于眼前的似乎是仇人的人,女人并未有任何攻击的意图,只是突出沙哑得仿佛被砂纸打磨过的声音:
“杀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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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遗憾。做不到——不过,我们先走再说?你呆在这也大半年了,有什么手段依诺增爵都试过了。才几十个人类就想熬干你,那是不可能的。你的血管里,流淌着的是整座深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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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提修斯还是无动于衷。从唯一有豁免特权的执掌裁决的首席焚证官,沦落为人人得而诛之的深渊造物,其间的原因看来阿尔贝清楚。甚至于很明显,他就是始作俑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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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吧,你这么懒,那我来帮帮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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总算是有比死和被酷刑折磨,更令卡提修斯感到意外的事了。
她的身体不受自己控制的行动了起来,在阿尔贝的面前她提起自己的纱裙,以一种屈辱的姿势将要跪伏下去。在那种事情真的要发生前,白光在她胸前一闪,随后是噼啪一声脆响。像是什么虫子被丢进火坑里的声音,淡淡的黑雾在她背后崩裂开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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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噫……果然还是白之烙印的缘故吗?这倒也说得通。烙印只是一次盖章。天底的效力并不由章本身生成……肥肥肥肥!别这样我的好兄弟你至少先问点什么别光打啊!”
动起来的卡提修斯,比她面容看上去的还要阴郁。
什么都没说,就直接先一剑捅进阿尔贝的胸腔里。白色净火顺着她的剑身蔓延,已经在阿尔贝的皮肤上烫出一圈“烙印”,但没有深入他体内。
很快阿尔贝的心头“血”也流出。不出意料,和她一样,不是红色的血,而是腐黑色的尸水脓液。和剑上的净火一接触,尸水在滋滋中便化作灰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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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不是你的本体。结算掉你这具躯壳,你也不会停止来烦扰我。”
卡提修斯冷冷的下了判断。曾经共事的阿尔贝虽然面容和现在一样,但是那个“阿尔贝”并不流尸水。是深渊造物的阿尔贝胆敢来面对遭他陷害,还大概率没失去白之烙印的自己,想必是做足了准备。比如说:准备很多具可以被自己用来出气的化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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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然,我的‘好兄弟’。曾经我们阴阳分明,黑白两立。现在我们在一条道上了。我有不尽的话想和你说,怎么会放弃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