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提修斯没有急着拔剑。剑还钉在阿尔贝胸腔里,净火沿着伤口烧出一圈白痕,却始终烧不进更深处。腐黑色尸水一滴一滴流淌出,很快被烧成灰。这具身体恐怕不会真正死去。卡提修斯左右拧着剑身,审视着阿尔贝不知是因为装,还是真痛而变化的微表情,再次发问:
“我背上被纹刻的翼状烙印,和你有特别的关系?”
.
“你可以称呼它为‘赫之烙印’。那是波尼法爵最想要的,能主动控制深渊侵袭的权柄……咦?”
阿尔贝像后知后觉一样,轻声疑惑:
“你看得见它?”
.
卡提西娅拧剑身拧的更紧,
“其他人也很好奇它是什么。所以‘揭’下它来问过我。”
.
“呃呃呃兄弟,这是人类太邪恶的缘故!咱们能和解吗!?不能让人类影响了咱们的感情啊别别别!!”
圣人曾表述过类似好汉不吃眼前亏这样的圣训。卡提修斯吃眼前亏,是因为她已经不是好汉,没有一条了。阿尔贝的一条可还好着呢。眼看好兄弟要剥了自己的皮,阿尔贝也不顾净火的威胁,连滚带爬的逃出好几步,捡起地上的圣枪挺直着腰杆作出防御态。
.
“一口一个你们人类。你是什么东西?”
.
阿尔贝一手捂着胸前还在冒黑水的伤口,一手握着圣枪,神色却比刚才还要从容:
“前尘往事,莫再提起。鄙人不才——深渊之兽,和解龙是也。”
.
“赫界龙?没有听说过的类型。”
.
“当然了!”
阿尔贝骄傲的笑到:
“我是深渊唯一的王。什么‘玛格纳姆特’,‘萨罗尼尔’,‘德尔伊德布鲁姆’,你见过的那些量产的深渊之兽,都不过是些下级货色。只是服从我役使的小卒而已。”
.
曾经的好兄弟,原来真的是不一般的生命。甚至于具有神格?
虽然此前,卡提修斯也想过阿尔贝的不一般。现在听到他亲口承认他给予自己的东西,他言之不惭称其为“赫之烙印”——是足以匹敌“白之烙印”同一个层级的神之权柄。卡提修斯的杀意略有所收敛,不再那么咄咄,即便言和也要把阿尔贝大卸八块。
如果不是阿尔贝挑豆自己,要自己雌伏于他,自己本来也没准备把怒气花在他身上。
虽然被困在圣墓中的时光确实难熬,但那是自己选择不挣扎不逃脱的。经由邪恶仪式炼铸的这具身体,看似纤弱,实际战斗力却不容小觑。
即便教导国有比“传说之白龙还要更传奇”的神龙枢机,但如果自己展露真实形态的话,未必会输给它。
身为次生造物的自己,都尚且如此强大,扬言创造了自己的阿尔贝又处在什么等级?
.
深渊之兽被蔑称为“兽”,实则每一条都是货真价实的真龙。地表种群中,只有最巅峰的数人,才有资格触摸到真龙战力的下限。只是有净火规则对深渊兽的格杀,深渊才不能在地表肆虐。
这种平衡让卡提修斯觉的厌倦,觉得自己是被困在了什么规则写好网游世界。这里的一切都很无聊,人类、精灵,恶魔,兽人……所有东西可能都是在同一张地图上重复刷新。她只想下线了事。
阿尔贝很特别,他会是一个成精的强大电脑吗?
至少他挺有胆量。明知自己的心愿是求死,却敢违背自己的意愿,让自己不死。是闲出病来了?
他制造了一只能喷净火的巨龙,能在无限长的时间里追杀他。
.
“呐,兄弟。”
阿尔贝小心翼翼的试探道,完全没有深渊大王的形象:
“咱们,这算和解了吗?”
.
“用下一具身体来提问吧。我看今天是不能和解了。”
上一刻似乎还没有杀意的卡提修斯骤然变脸。剑身上绽出十几道净火裂旋连成细白的弧,直劈向阿尔贝。
比起被随意赋予的疤痕样的“圣痕”,火焰纹章形状的白之烙印,允许卡提修斯自由的审判目标,自主决定是追杀感染者致死,还是略施惩罚,亦或者只是帮其净化。
现在被她发出的净火无疑是无怜悯的最终清算。每一道最终清算都能连穿数只深渊之兽才被耗尽。自称深渊兽之王的阿尔贝同样不敢硬接,只能在圣墓中狼狈的鼠窜着,到处搞破坏捡到什么就扔什么。白石盂、断枪、祭坛边缘被凿下来的石片,全被他当成盾牌往净火前面塞。
.
“我不喜欢很认真。你现在自己体面,说不定下次见面,我们还能说笑。”
挥出去四剑,都没能烧掉阿尔贝的一根毫毛,卡提修斯很是不高兴。金属状光泽的义手从她指尖向上蔓延出来,显出锋利的轮廓。这是她的战斗形态。既然远程攻击会miss的话,那么她切近战,直接把净火塞进他嘴里如何呢?
.
“别别别别兄弟兄弟!”
阿尔贝一遍退一遍喊:
“我就说,咱们先离开是非之地好不好?要是招惹来神龙枢机和芙勒德莉丝,咱们就都走不掉了。”
.
“帮你免费回城你应该说谢谢。至于我要不要走,和你无关。”
.
“卡提修斯——卡提西娅!你要相信我的真心啊!上次我在神龙枢机和芙勒德莉丝面前露怯仓皇而逃,这次,我一定不会放弃你!”
.
卡提西娅的脸色更阴沉:
“性压抑我也能帮你治好。站那站好,别动。”
阿尔贝竟然喊出了自己名字的阴性变体。此前一口一个“兄弟”,“兄弟”的,怕都是掩饰。
他和波尼法爵联手阴了自己,但波尼法爵大权在握,不像有病,那压抑的,就只能是阿尔贝自己了。卡提西娅的心情更坏了。有道是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她能根治阿尔贝的几具身体?
.
“你为什么放弃治疗?非逼我用强?对你这种深渊大王认真,我可不觉得有什么掉价。”
在狭窄的墓穴里,阿尔贝的腾挪空间有限,即便他的身体素质更强一些,也很快被卡提西娅逮到,砍中了一剑带火的在档下。
但是他祭出的半片面具。那面具和卡提西娅的花剑,护手似乎是同一种材质,替他的一条好汉吃掉了伤害。净火没有在面具上结算,说明面具不是深渊造物。人身的卡提西娅只是【地龙】等级,并没有灭城的破坏力。
.
“卡提西娅!”
阿尔贝靠着半片面具挡住她,脚下还在往后蹭:
“你这样亵渎圣墓,难道,你听不见库妸畒亡魂痛苦的悲鸣吗!”
.
“我先杀你再自戕祭在她坟头,她还能不高兴坏了?”
.
阿尔贝无言以对。
和解龙也没那么好与人和解。看来今天不掉层皮,是很难实现目的的了。阿尔贝已词穷了,于是手在面前一划,随后骨翼撕开了他的常服,暗红色的脓流沿着翼骨缠绕上来。他不再遮掩深渊气息,身体也随之拔高,皮肤下浮出龙鳞一样的暗纹。半龙化让他速度骤然变快,代价,则是深渊气息无法再隐藏。
.
“有能耐。”
卡提西娅冷笑到。
阿尔贝没有正面突围。他踩上祭坛边缘,借石碑一折,整个人贴着低矮拱顶下的阴影掠过去。骨翼擦过白灰石,碎屑簌簌落下。卡提西娅挡在正路,他便硬从壁龛和拱顶之间狭窄得不该过人的缝隙里钻了出去,逃出生天。
.
没能拿祸根祭库妸畒,那自戕的条件就不成立。还留下来以身再试斧钺汤镬,也无必要。自己追求的是下线戒网瘾,不是被人机虐。所以即便面子上不好看,卡提西娅也无视自己身后被拆的七零八落的圣墓,还是追着阿尔贝的尾迹出了圣墓。
他明明飞的很快,还特意走一步看两步的,留下来等自己,是在标记离开圣城的可用路径。
.
“离开是非之地后,你就心甘情愿接受惩罚了吗?”
.
“不会,虽然我做不到让你觉得活着真有意思。但我能做到其中一半——让你欲死欲活的。”
泥人被砍出了气来,阿尔贝胆大的开起了黄腔。
.
卡提西娅没有振翅加速,追上去再砍他一剑。离开墓穴时,卡提西娅就觉察到了附近的异样。阿尔贝带她到了高处,这里视野宽阔。她向异样的方向——圣城看去。圣城上空挂着一道马鞍形的巨大裂缝。裂缝横在云端,边缘像被白火烧开,从外部看去,里面涌满了白色物质,几乎要从天上溢出来。
.
“天底?为什么会出现在圣城?”
.
“我可不是眼睁睁的对你见死不救的。我是算好了时间用天底的异象引走了芙勒德莉丝和骑士团们,才有机会来救你的!”
阿尔贝也停了下来,大声解释着自己的良苦用心。
.
教导国的最强战力是神龙枢机,它超越了传说之龙。
第二强的战力,则是骑士团长芙勒德莉丝,她明明是人类,身体素质却堪比传说之龙,是闻所未闻的,能不用净火就斩杀深渊兽的人族传奇。
如果卡提西娅不反抗的话,吃不住净火的阿尔贝,大概真不能在神龙枢机和芙勒德莉丝的联手下带走她。
那自己还得谢谢他这么关心不成?
.
看了天底半晌后,卡提西娅目光下移。天底只是她感受到的异样的一部分。还有其他来源的魔力在圣城方向激烈碰撞着:
“还有什么东西?动静这么大?”
.
“造反呢。”
阿尔贝满不在乎的说到。随后澄清可能误会的语气:
“教导国长期以‘只有人类才能接受净火’为由宣布人类比福瑞高级。这次趁着天底里掉出来的……嗯,一条龙拖住芙勒德莉丝,铁兽阵线们正在造反,冲击圣城的警备系统,拯救他们被关押的同伴。”
.
“什么龙?”
.
“他是天底孕育的。那……就叫他白界龙吧。”
.
没有自己这个首席裁判官限制。教导国的暴力系统,是把积攒的凶残都释放了?
逼到福瑞们都造反的地步了吗?
卡提西娅有心事,拿铁手摩挲着剑身缓解情绪。
他一早就对这个世界无感,没有觉得自己真实生活在其中。被安排在天底中取火时,他没像别人一样取到火就离开,反而是又待了一天一夜,想等什么时候负面情绪引得脓流感染自己,继而引来净火,送自己离开这个世界。
但事与愿违。
在净火中接受超长时间的考核,并没有导致他感染脓流,反而是让普通的圣痕,凝型成了独一无二清晰可辩的“白之烙印”。天底允许他选择性的清算感染者,继而合法性源于净火的教导国,也晋封他为首席裁判官,特许他宽恕与约束的权力。
.
她从来都扮演好人。教导国的官僚,甚至是焚证官们,却都不是什么好东西。尤其是前任教宗波尼法爵上位后,更是提拔了一大批和他一样有野心要统治世界的人。他们的凶残没有惊喜,贪婪也没有创意。一批从同一套模板里印出来的反派,连野心都像从同一页教义反面抄出来的。
很经典,很网络文学。
很无聊。
.
而作为反派角色们终点的深渊之王阿尔贝,人倒还挺有意思。
她看不透他。跟人机对战多无聊?能反抗,能冷不丁咬到自己的野狗,才值得被多看一眼。
.
“好了。”阿尔贝打断了她的思绪,“白界龙才刚刚诞生,它拖不了芙勒德莉丝这种变态太久。机会难得,我们赶紧撤——”
.
“你们不能走。”
.
声音从头顶落下。
山林里的风先停了。
一只巨大的金色龙爪破开虚空,在其身体完全探出之前,没有完全认真的卡提西娅就已经经受不住更在传说之龙之上的威势,巨大的等阶差距像山一样,几乎要把她压服在地。阿尔贝伸手将欲扶她,但被她拒绝。本就扩散的红色瞳孔,因为情感上的剧烈波动而几乎要占据她的整个眼眶。
.
在不真实的网游世界里,她没什么爱憎,不屑投入任何感情。但现在,她的确很讨厌被人机装腔作势上嘴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