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几乎沉底。在天色完全黑之前,一高一矮两位背着沉重大包的旅人也抵达了书写着“贝克尔镇”的路标旁。
矮的那位先把包放下,落地一声闷响,木与铁在里面互相磕了一下;他肩带勒出的红痕是旧伤口,显然背了很久,却连气都没乱。高的那位只是抬眼看了看天边最后那点亮,随后从包里取出罗盘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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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是越来越和平了啊现在。”
矮的那位伸懒腰打了个呵欠。:
“又是只在路上风尘仆仆的一天,真想马上喝两口,一觉睡到天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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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的那位本也是微笑着想要应和他,但罗盘的动向让他立刻瞪大了眼,他重新操作了两次,都得到了让他倒吸一口凉气的结果:
“伙计,今晚我们睡不好了——最好是睡不好。总比永久的睡下要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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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喂喂,木玄大师,你一定是看我没精神走不动路了,故意想恐吓我。”
矮的嘴上这么说,眼睛也盯紧罗盘。随后他的喉咙咕噜了一下。他看得懂罗盘的含义:有深渊种。而且,有深渊之兽级别的特征。
“这罗盘一定是坏了。开什么玩笑?深渊之兽?一只就能毁灭一个小国的那种?在一座我听都没听过的镇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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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敌人是深渊之兽。只是代表敌人曾经召唤过深渊之兽”
木玄大师纠正他助手的常识错误:
“深渊之兽要呼吸深渊气息。它们离不开缝隙,不可能像野狗一样游荡在地表,更不可能找个茶馆喝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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矮助手略微放松:
“那这个数值是什么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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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有过‘开门’的手艺。”
木玄大师伸手拍了拍背后的长箱,里面传来木头轻轻相碰的声响
“正巧,只要把他‘开门’的手废掉,他再强,也强不出真龙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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助手瞥了眼箱子:
“你新做的那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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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木玄大师的嘴角动了一下,算是笑,
“克制一切召唤类的技能。正巧这次能派上用场。虽然猜测他不会趁夜离开,但我们也得尽快把网织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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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尔贝带门离开后,卡提西娅傻傻的像猫儿似的探头探脑了一会,软绵绵的又趴了下去。她心想这就是自己不喜欢奇幻世界,很想死赶着退游的重要原因:搞不懂有些家伙到底能做到些什么,也就不知道他们想做什么。自己早已不是少年了,对探索外界世界的兴趣冷淡,想象力有限。
阿尔贝有一点说的很对。今天自己是怪累的了。本来就被三个小时折磨一次,一直没能好好休息,还几乎是1V2的,跟世界上最强和第二强的生物,打了一场五五开不分胜负的对线。在好好休息一阵前,再想有个清醒的明事理不感情用事的头脑,那真的是很为难自己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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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这里提供的正好还是长型的浴盆。垫个毛巾,你边泡边睡觉都没问题。不用担心凉,我一刻钟就会替你换一次水。直到你睡醒。”
又过了会,天几乎完全黑下来,屋里只能用烛火来照明后,阿尔贝回来了。他一手扛着装满柴的木盆,另一只手提着两大桶热气腾腾的开水。看似桶的大小和他的身材一比有些夸张,但毕竟这个世界生物跟地球不一样。
这里人类中的佼佼者,只用力气就能龙砍成两截。有提两桶水本事的人,即便在这种偏远乡镇上也不算罕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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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卡提西娅慢吞吞的坐了起来,没说话,默许阿尔贝可以继续做布置了。
问题并不在于阿尔贝现在就想看她洗澡——
她的连衣裙也是赫焉龙的一部分,任何时候都不需要脱,也不会因为沾水就变的通透。有问题的是以她现在的外表,随便就接受阿尔贝的糖衣炮弹,很不检点。那不是给自己下心理暗示,什么“我们是龙不是男人和女人”,就有说服力的。但,已经晚了。
除非她打一开始就做好了以后当野人,再也不进人类城市的准备。否则依附阿尔贝是势在必行的。
而且,她确实也是很想泡澡了。自净身体是一个念头的事,而享受身体被热水像茶叶一样泡发开的舒适感,是她少有的惬意之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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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种也能是不要钱的吗?”
阿尔贝把木盆里的杂物都取出来,然后简单冲了一下落进去的灰。杂物里除了木柴外还有一个小陶罐,用金色的蜡纸封着开口。卡提西娅都还没揭蜡封,她只是才靠近将之拿起,甜味就先出来了——带着杏干、橘皮和一点潮湿菌香的甜。她眉梢动了动:贵腐。
贵腐酒是一种生产起来极其麻烦的白葡萄酒。根本不在自由市场上流通,几乎只在重要节日宴会上被消耗,或者用作大国王对小贵族的封赏。尊贵的尊位卡提修斯,这辈子收到过的贵腐酒礼品加起来,都装不满10个这样的陶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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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啥钱。今天正好依诺增爵开席。记得你说过喜欢这种酒,我就顺手拾了。”
忙活着的阿尔贝没抬头。
说起他一个深渊大王,在教导国圣城内廷闲庭信步,到处捡东西往深渊口袋里塞的事,比说自己饭后去后院溜达拔几节野草还轻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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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尔贝表现的那么松弛,自然,好像她们还是曾经的打怪好同事。她负责输出,他主修情报和后勤保障。
打完怪胜利结算泡个澡再碰杯酒,是他们曾经的普通月常。如果这酒是旅馆的镇馆之宝,那卡提西娅当然会喝令阿尔贝给人还回去,人家开店也不容易。但既然是教宗的藏品,那她就不客气了,教宗欠她的多了。她不在乎品酒的仪式,贵腐酒很甜,所以揭起蜡纸咕咚咕咚先喝上几口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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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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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突然脸色这么差?品控不好?不应该啊,我试过毒了。”
阿尔贝试好了水温,他已经把泡澡工作准备妥当。之后看到卡提西娅脸色突然不白,不能简单用烛火不够亮来解释她脸色的变化,便关心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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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卡提西娅运气控制住手,淡淡地把陶罐放下。陶罐和桌子之间碰了一声嗑嗒的闷响,是她要给这无端之事盖章了结,就此翻篇:
酒的烧灼感自喉咙涌上来,她才突然意识到这蜡封是被拆开过的,连绳和系牌都没有的。虽然她现在拿甜型葡萄酒当糖水饮料喝很没品,但她到底还需要参加各种宴会,要说很多场面话,所以可以从酒香味分辨出不同类型的酒。阿尔贝就不懂了,他得亲自喝了才能知道拿的是什么。
总不能指望阿尔贝有用吸管的意识吧?
不是间接接吻,是不卫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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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这样蛮恶心的。”
见阿尔贝完全不回避,准备看自己撩裙子赤足站进水里,卡提西娅还是觉得受不了,要求他背过身去,等自己躺下才准转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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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小姐的讲究还怪多的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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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你个头!你要跟我装不懂人类的男女礼节吗!还是你一口一个兄弟意思是想让我不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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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尔贝抖肩,他到底是没得逞,还是根本不在意,卡提西娅是一点都看不出来。只是不知为何他也没服从命令,反而突然面露无奈像想要摊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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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想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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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听你说你最喜欢的就是这种酒。今天我捡的也不多,不能浪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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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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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尔贝突然抬手一推,既把卡提西娅推开,也顺势创造裂隙让陶罐落回深渊口袋。下一刻一只人形木偶重重的破开房顶从天而降,砸在了两人中间。如果没有他突然的失礼,这一击命中,卡提西娅是又要重新凝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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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什么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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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敌人呗。”
阿尔贝轻松的说道。在木偶重新行动前,他抢先的举动是端起卡提西娅没来得及享用的浴盆,随意一泼,房间里的蜡烛被全部浇灭,所有人都隐入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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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木偶分明是冲自己来的,可是自己刚刚出世,哪来的敌人?如果是强盗,那这动静也太大了吧?直接把人店都砸了吗?
卡提西娅第一时间是懵,因为没有敌人的情报而有些不知所措。但在视野全暗,乌漆嘛黑什么都看不见后,本能让她开启了身体“暗视觉”的能力。只要很少的一点光线,她就能看到物体的边界,像黑底上的白笔画一样,把物体的动静勾勒的非常清晰。敌人——那只木偶在短暂的僵直后,立刻又转身向她挥拳。她在地上翻滚几圈躲开了木偶势大力沉的攻击,随后调整好自己的姿势,举剑还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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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大的力气?而且,身体也很坚硬……」
在灵活性和攻击范围上,卡提西娅略有优势。她的剑很长,而且木偶的闪避意愿也不大,正面对抗的第一个回合,她感觉自己把剑尖送进了木偶身体一点,但也仅仅只是一点。
虽然她自己毫发无伤,没有因为心里疲劳,就导致身体作战素质也下降。反而还因为被打搅了放松,怒气上涨战意高昂。但“卡提西娅”的攻击力,也就仅此而已了。不喊出赫焉龙的话,很难能给这跟战舰一样硬的木偶造成太有效的伤害。
但现在自己可是在人类的城市里!
就算是夜里,也不能随便叫怪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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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叮!””叮!”
十个瞬息里,旅店里的其他人还没搞清楚状况,骚乱还没发生,卡提西娅和人偶已经在房间里再次激烈交手了几轮。没伤着自己的前提下,卡提西娅又砍中人偶两次。
她的攻击力其实不低,达到地龙级,已经是人类中的佼佼者。连全职负责战斗的教导国圣骑士团,都没有奢侈到人人地龙的水准。她的挥剑,也着实在人偶身上砍出了火星来。但敌人就是不吃这套,硬捱了三下还是对她的攻击视而不见,俨然是不把她的刮痧放在眼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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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笨蛋,你砸他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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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在哪猫着的阿尔贝突然在黑暗里发声。教卡提西娅长剑的开罐术。他一提醒,战斗本能立刻引领卡提西娅反持长剑,铁手握着剑尖,拿剑护手处的尖锐部分当锤头砸向木偶。“铛”一声,又是几颗火星冒出。这一击虽然还没打出什么明显表面伤,但肯定是有效的——木偶不再完全不防御的连续进攻,竟然主动退后几步拉开了距离。
它知道自己不能傻呆呆的再硬吃这样的伤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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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地震吗!!?”
“有强盗!?”
“是怪物,有怪物在战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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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偶破门而入时就已经打坏了楼上,二人战斗时又不经意的解决了联通1号房和隔壁房之间不堪一击的木板,所幸隔壁没住人,所以没有误伤无辜。人声鼎沸时人偶看起来也是不想牵连他人,只摆出架势在原地负责盯住卡提西娅不动,它就也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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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想伤及无辜?
觉察到对方有这样的想法后,卡提西娅的眉头扭了起来。
见鬼。正义的一方?难怪在这种小地方也会遇到如此强大的人。恐怕是胆敢周游列国,义务替全体生命铲除深渊威胁的“深渊猎杀士”。
并不是只有白色净火才能消灭深渊。物理伤害同样有效。深渊里能反复苏生的只有自己罢了,阿尔贝是否有这种绝技都不确定。教导国的焚证官们只有两位数而已,剩下的缺口就靠民间组织“深渊猎杀士”填补。他们和焚证官的战斗方式类似,都是多人或者一人辅助,一人主打输出。打输出的有些是靠暴力打败深渊种,但更多的人会有对尸体属性或者深渊属性特攻的法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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盯着我打是什么意思?没感觉到阿尔贝的存在?
卡提西娅也不想伤及无辜,更不想被人看到自己的样貌。所以她和人偶默契的都停下来不动了。只留一分精力提防人偶的同时,卡提西娅把四周都扫了一遍。现在,她的暗视觉也找不到阿尔贝在哪了。也不知道是隐匿了起来,还是履行辅助者的使命,帮自己侦探周边敌情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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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家快避难!我们在和深渊之兽战斗!哪里都不安全,大家快向的镇外的方向跑!!直到离开镇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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忽然有传声魔法炸开,全镇子都骚乱了起来。深渊之兽,那可是能灭国的怪兽,这个小镇根本不可能有对抗那种怪兽的力量。真的会是深渊之兽吗?还是说只是有人恶作剧?
不管更远处的人是怎么想的,至少“深渊猎杀士”这一嗓子,帮旅馆周围清了个七七八八。卡提西娅心安之余却也陷入忧虑:他们怎么会认为自己能召唤深渊之兽的——
他们怎么会在认为自己能召唤深渊之兽的情况下,还敢主动向自己发起进攻?深渊之兽只比赫焉龙弱上一些,撕碎眼前这种木头不费事。难道,还有底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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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吧阿尔贝。他们是深渊猎杀士,我不想和他们战斗。你要是听不见我说话就算了,你最好别再找到我……”
卡提西娅展开自己巨大的磷翅。白天自己的翅膀颜色和大小都拉风让人过目难忘,但晚上就无所谓了。地龙级之所以被叫做地龙级,是因为其他生命只有达到真龙级以上战力,才能靠实力起飞。自己是真龙,不想打一走了之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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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机关傀儡,梦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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