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提西娅话说的有些“呆呆”的——未免太天真稚拙。艾克莉西娅难以避免的眼睛和动作稍微停顿了一下。这引起了卡提西娅的注意。但艾克莉西娅用“好,我命人喊他来。但等一会吧。您茶都还没喝上一口呢。”搪塞了过去。
阿不思能与圣痕结合,显现“神圣的”,“有如天底降临”一般的真龙之力。这种宝物落在任何人手里都能成为权力和信仰的筹码。卡提西娅分明比谁都清楚阿不思的价值,可她开口讨要时,语气却理所当然得近乎单纯。
她觉得她没有邪念——确实,艾克莉西娅也相信她对权势,财富,力量没有一点执念。所以她要走阿不思的目的,只是如她所言,帮自己照看一下而已。
她在尊位坐了快十年了吧?
. 只是因为她觉得自己没有邪念,就觉得别人愿意相信她的赤诚。当然,这并不是因为她不精明,不会处世。艾克莉西娅也足够了解自己的妈妈——
她只是不屑于讨好凡人。
接受她的好意就接受了。猜忌她不肯接受,那也随他们去。
卡提西娅不稀罕凡人的好感,也不稀罕他们的报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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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克莉西娅停顿的原因,当然不是要嘲笑卡提西娅不圆滑。是刚才有一丝失落在心中划过:她担忧卡提西娅拿自己当外人,所以不在乎自己的感受。不过视线下移,留意到此刻母亲那身几乎无法见人的打扮,她就自嘲是自己肯定是神经过分敏感了。
自己在卡提西娅的心目中和别人是不一样的。不需要怀疑自己的特殊:冒着不必要战斗的风险;还有声名扫地,无法解释为什么要穿成这样无法见人的羞耻模样,也要特地赶来营帐叮嘱自己下一步的计划。这份独一无二的特殊对待,就是最有力的证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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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的军队还没有完全集结。”
顺着刚才的话,艾克莉西娅拿起茶具,亲自替卡提西娅斟茶。声音略有些空洞:
”按照计划,如果天气没有异常,七天后友军会抵达。再一天的休整后,大军才会开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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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提西娅稍微歪了歪头,反应过来艾克莉西娅是在说:“现在不用急,修改下一步计划的时间很充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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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白这层暗示后,卡提西娅的双手无法避免的用力收紧。指节在丝绸面料的裙上压出了细微的褶皱。难言的窘迫感涌上她心头。
她赶来得着急忙慌,几乎没给寒暄留出时间,就把正事和盘托出。现在,艾克莉西娅乖巧地接受了所有提议,显然是打算把刚刚未竟的叙旧补上。
可要聊什么呢?这大半年里发生的一切,都是卡提西娅不想提起不想面对的:从艾克莉西娅那边开始,她不知道要怎么回答自己为什么会瞒着女儿,突然要为库妸畒的复活而献身;她不知道该如何回应突然失去了靠山的女儿关于这些时日遭遇的委屈的诉苦;她不知道要是女儿忽然说“其实我正好也一直想要个妈妈,这样我就父母双全了”,她该说‘好’;还是‘我永远是你爸爸’。
话题若是再落回她自己身上,就更糟糕了。艾克莉西娅无疑会擅自揣测她被囚期间,除了折磨之外,还遭受过怎样的羞辱——那她勉强维系的尊严体面,岂不是会碎在地上被践踏?
相较之下,仅仅只是从净火裁判官沦为深渊种,反而不是什么紧要的问题。深渊的感染很多时候是违背人的意志的。她也只是不幸的被动感染者之一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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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提西娅不在意凡人的感受,却并非不注重自己展现给凡人的形象。
她一直很清楚,自己必须看起来足够强硬,足够不可撼动,才能省去许多无意义的麻烦。
在外面,她是高高在上的尊位卡提修斯。尽管她宽厚仁德,说话和声细语,但那份温和只是从神龛上垂下来的,始终有意识的和对方隔着一层的无法逾越。即便在家里,她会更温柔些,更可亲近一些,却也不会露出软弱的一面。
她不关心艾克莉西娅以外的任何人,不会发自内心为谁的不而忧虑惋惜,也不担心有人能动摇她特殊的宗教地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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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在艾克莉西娅的记忆里,卡提西娅固然是她最亲的亲人,但却不是个和蔼可亲的亲人。她的情感表达不丰富,甚至可以说人有些阴仄。现在头一次,艾克莉西娅发现,可能之前父亲都是在装作很有城府,装作高深莫测。
尽管此刻她尸体般惨白色的脸还在克制着情绪的外泄,但她醒目惹人注意的精灵尖耳上快速蔓延的红色,把她此刻的羞愧慌乱和不知所措,交代的干净彻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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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克莉西娅懂得卡提西娅的难处,体贴地避开了那些可能会伤到卡提西娅的话题。她换上了一种非常轻松的语调,双手托腮,问出了自己真心在意的八卦:
“阿尔贝那家伙虽然给人的感觉总是怪怪的,但大家都知道他很有本事。至少没本事的话,很难被您高看两眼。”
她眨眨眼,笑里带着真心实意的好奇——
“妈妈,可以给我讲讲,您到底是怎么看上他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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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上当了。她相信了卡提西娅早就被阿尔贝俘获。只是,她实在猜不透卡提西娅看上了对方哪一点。虽然阿尔贝的外表,谈吐修养,还有他的能说会道,都属于容易打动压抑女的类型。可,卡提西娅偏偏缺乏好奇心。艾克莉西娅不认为她这样的性格,会被阿尔贝健谈和知识渊博所吸引。
一定是有更深,更具有内涵的原因。
“……x%$#*!~”
卡提西娅的耳尖更红了,甚至开始侵染向了不那么容易被浸染的脸颊上:
“艾西,就算是你,也不能随便造谣我。他帮我,只是因为他欠了我很多人情,所以现在需要偿还我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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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的是造谣吗?
艾克莉西娅不接话,只是一直眨着充满求知欲的眼睛。在等卡提西娅受不了,自己爆出内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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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提西娅被盯的愈加无语愈加窘迫:她和阿尔贝之间真的没什么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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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她又矛盾的希望,而且也已经试图,让艾克莉西娅误以为她和阿尔贝真的有什么。她对阿尔贝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最好是“出于无私的爱情,而不是有私的‘我就想看血流成河’的念头”。
她不想自己为人上无缺的清白名声受到玷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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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尔贝,我当然很早就注意到他的特殊的。但我确信他没有作恶,没有沾染过无辜之人的血。所以我理应像宽恕其他深渊感染者一样,容许他的自由行动。”
卡提西娅强调阿尔贝无罪。为了让这番解释听起来更像某种欲盖弥彰,她甚至僵硬地挺直了脊背,又刻意留下几分心虚的停顿。
比起身为女性的清白名声,她还是更在意自己身为裁判官的清白名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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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提西娅话说完,艾克莉西娅若有所思,似乎对阿尔贝的看法有了积极方面的改观——她的反应让卡提西娅突然泄气:
明明她对现在的阿尔贝完全是讨厌。但,在唯一的家人唯一她关心的人面前,她也不能控诉那家伙本质坏得要命。意识到痛苦和屈辱无处倾诉的卡提西娅,暂且忘记了对艾克莉西娅的亏欠,心中郁闷把艾克莉西娅敬来的热茶当凉水一饮而尽。滚烫的茶水一路灼过她的口腔咽喉和食道,但下一个瞬间脓流就涌上,粗暴的堵住所有创口。艾克莉西娅惊讶于她的若无其事,吐口热气推回杯子,甚至还想要续杯。但艾克莉西娅怎么能帮助她继续自我伤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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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问题没有很棘手。艾克莉西娅动作利落地放下手里的茶壶,把那只甚至还烫手的空杯也一并拿远。随后,她转身从营帐另一处取来仆人早已备好的凉开水,重新倒了一杯,轻轻推到卡提西娅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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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瞬间的破防松懈,让卡提西娅没水平的至少暴露出:她现在已经脱敏到,被开水从身体内部摧残,眼都不眨的地步了。
她不该让艾克莉西娅担心,不该给艾克莉西娅一个不得不过问的理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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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不是事——这当然是事
这不是你该关心的——这当然是我该关心的
你不用管,我自己能处理——就算真的能处理,我也不可能不管
他们也只是在按流程处理深渊危机——我也只是在替我的家人走流程
我不在意他们凡人的冒犯——我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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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瞬间几种可能的解法在卡提西娅脑中飘过。没有一种听上去像话。她紧张的绷着身体,完全无法应对将接踵而至的艾克莉西娅的关心,手中呈凉水的茶杯成了什么法宝,盘紧它就能救命。她的动静让侍立在一旁,尊敬她服务她的艾克莉西娅心里生出一点很轻的、但近乎恶劣的趣味:
过去的卡提修斯,身体没像样的战斗力,圣城的路边随便牵一条带着武器的武者就能把他像狗一样打趴下。但没人敢那么做,所有人都被他高尚的品行与高深的城府所震慑到,以至于私下里对他不满,都只敢小声密谋;如今她的战力是货真价实的真龙,圣城里能靠自身实力,从她的一口龙息下保得性命的人,顶多两只手就能数的过来。但给人的感觉,却是柔美,脆弱,需要好好捧在手心中呵护。死人一样苍白的肌肤,还有花纹繁杂质地柔软的连衣裙,本该为她装饰出高贵与蛇蝎般的危险。但缺乏气场支撑,只会适得其反的激起他人的好奇和探索的欲望。艾克莉西娅非常不礼貌,但控制不住的去想:倘若再把她放进圣城,曾经敬畏她,在她面前规规矩矩小心翼翼的人,只怕是一个个都会露出丑态,在言和行上都无法维持体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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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便妈妈只是对她不设防,对她露出软弱。不高兴了,她绝对不会像现在这样,紧张内耗。她会不动脑的用龙息解决给她制造麻烦的人。但艾克莉西娅还是有些别扭,现在,比起最开始的关心放不放阿不思离开,她更不想卡提西娅离开她抛头露面。不想有外人惦记着“OOO”
这么算的话,只是阿尔贝晋升为她后爸,也还更能接受些。艾克莉西娅是以为,这家伙肯定有能力,也有意愿解决每一个惦记着OOO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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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妈妈,”
卡提西娅的要求是注定不可能被满足的。她不希望艾克莉西娅注意到她现在是女人,是漂亮女人,是衣着放荡的漂亮女人,是被囚禁折磨过的衣着放荡的漂亮女人。但怎么可能呢?从伦理上来说不该升起的念头,艾克莉西娅已经全套在脑中滚过一遍,在脑中践踏了她的尊严。再礼貌的声音再严肃的眼睛再委婉的说话方式,都掩饰不了她已经失礼,并且因为失礼的原因而抛出现在的问题:
“您知道。我的野心是很大的。我是不会敬畏于任何人的权威。不会因为困难就桎梏不前。虽然过去神龙枢机刻意让我和姐姐回避了您,但我仍然知道伤害过您的都有谁——每个人的名字我都知道。您有什么要交代给我的吗?有谁可以被宽恕?有谁,该付出最惨痛的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