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天机城的第三十七天,北境的积雪刚化到一半,岑矜竹正蹲在城主府的梅树下给李小芸搭秋千,袖口卷到小臂,露出少年人莹白纤细的手腕,鼻尖沾了点木屑,额角渗着细汗,却笑得眉眼弯弯。
岑矜雅搬了把藤椅坐在廊下,穿了件家常的月白棉裙,长发松松挽在脑后,鬓边别着枝刚摘的寒梅,手里拿着件刚织到一半的羊绒围巾,时不时抬眼看看树下忙活的人,嘴角的笑意压都压不住。
“爹,再往左挪一点!对!那个高度刚好!”李小芸的绿色虚影飘在半空中,戴着金丝眼镜指挥,赤二七和金三九蹲在旁边帮忙递钉子,两个小家伙时不时抢个锤子闹成一团,暖融融的阳光洒在院子里,连风都带着甜丝丝的梅香。
秋千刚搭好,岑矜竹还没来得及坐上去试试,怀里的先天石胎突然剧烈震动起来,李小芸的脸色瞬间变了,指尖飞快划过光屏,灵联的紧急公告弹了出来,红色的警报刺得人眼睛发疼:“紧急快讯!炼魔界大乘期魔修古玄煞公开反对苏清鸢的新政,集结三千万魔修大军驻扎在北境空间节点外,扬言三日内踏平修真界,血祭万万人用以延寿!”
岑矜竹手里的锤子“哐当”一声掉在地上,岑矜雅已经站起身来,大乘期的神识瞬间扫过整个北境,果然感受到了空间节点那边翻涌的魔气,浓得几乎要凝成实质,还有一道和她不相上下的魔修气息,正肆无忌惮地释放着威压,挑衅意味十足。
“古玄煞,炼魔界活了四万七千年的老怪物,寿元最多还有一百年,之前一直躲在闭关,我以为他早就坐化了,没想到这时候跳出来了。”岑矜雅的眉头皱得很紧,“他寿元将近,是想靠血祭生魂续寿,还要炼制血魂幡渡劫飞升,疯了。”
“苏清鸢那边怎么样?”岑矜竹立刻问道,古玄煞是大乘期,苏清鸢也是大乘期,打起来难免两败俱伤,遭殃的还是两边的普通百姓。
李小芸指尖飞快调取炼魔界的消息,脸色越来越沉:“苏清鸢刚接手炼魔界不到四个月,根基不稳,古玄煞经营了几万年,党羽遍布整个炼魔界,好多高层魔修都跟着他反了,苏清鸢现在被堵在第九十九层的青竹小学,身边只有几万忠于林辰的旧部,根本挡不住三千万大军。还有消息说,古玄煞背后有仙界的支持,好多主战派的仙人给他扔了不少仙器,就是想逼两界开战。”
“我们去炼魔界。”岑矜竹几乎没有丝毫犹豫,伸手拿起旁边的念竹剑,万化阵铠的阵纹已经在衣下微微亮起,“不能让古玄煞打起来,不然两边的百姓都活不成。”
“好,我陪你去。”岑矜雅点头,随手给岑矜竹披上件防风的玄色大氅,指尖帮他拢好领口,又把一个装着保命丹药的玉瓶塞进他怀里,动作熟练得像是已经做过千百遍。赤二七和金三九立刻蹦起来,抱着刻阵的工具就往袖管里钻,李小芸也收回了光屏,先天石胎暖乎乎地贴在岑矜竹心口:“爹,我已经和西漠渡空圣僧、夏国姬陛下传了消息,渡空圣僧已经往这边赶了,姬陛下带着夏国守军守在北境边境,不会让魔修流窜进来。”
不过半柱香的工夫,两人就穿过了北境的空间节点,刚落到炼魔界的土地上,就看到漫天的魔气几乎遮蔽了整个天幕,远处的魔修大军密密麻麻,黑色的旌旗遮天蔽日,喊杀声震得地面都在发抖。青竹小学的外围已经布下了层层防护阵,苏清鸢穿着一身素色的布裙,站在学校的屋顶上,手里握着那枚温魂阵盘,脸色苍白,眉眼却依旧冷硬,看到岑矜竹和岑矜雅过来,她才微微松了口气,指尖却依旧死死攥着阵盘,指节都泛着白。
“你们怎么来了?”苏清鸢的声音带着点沙哑,她刚和古玄煞的先锋军打了一场,肩头还沾着未干的血渍,“这里太危险了,古玄煞疯了,他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我们不来,难道看着你一个人扛?”岑矜竹跳上屋顶,顺着她的目光看向远处的魔修大军,眉头皱得死紧,“古玄煞要的是血祭生魂,你现在就算拼尽全力挡住他,也撑不了多久,他有仙界支持,耗也能把你耗死。”
苏清鸢怎么会不知道,她沉默了片刻,低头看着怀里的温魂阵盘,指尖轻轻摩挲着阵盘上林辰留下的纹路,眼神一点点变得坚定:“我要飞升。”
“飞升?”岑矜雅挑了挑眉,“现在飞升?你刚突破到大乘大圆满,现在渡劫太危险了,而且古玄煞不会让你安安稳稳渡劫的,他肯定会趁机偷袭。”
“我知道危险,但是我没有别的办法了。”苏清鸢抬起头,眼睛亮得惊人,“我之前在林辰留下的日志里看到过,仙界并不是所有人都支持开战,有一批主和派的仙人一直想阻止两界厮杀,只是之前被主战派压着,没有话语权。我飞升上去,找到主和派的仙人,只要能争取到他们的支持,古玄煞没了仙界的助力,就掀不起风浪了。”
她顿了顿,指尖轻轻拂过阵盘,声音轻得像羽毛,却带着千斤重的分量:“而且只有飞升上界,才能找到复活林辰的法子,我答应过他,要带他去看家乡的樱花。”
岑矜竹和岑矜雅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了然。换做是他们,也会做同样的选择。要是岑矜竹被困在上界,岑矜雅哪怕拼着魂飞魄散,也要闯上去把他带回来;要是岑矜雅出了事,岑矜竹哪怕是个没有修为的凡人,也要想尽一切办法去救她。这种深入骨髓的爱意和执念,他们比谁都懂。
“好,我们帮你护法。”岑矜雅先开了口,指尖掐转法诀,淡紫色的灵力顺着地面蔓延开去,瞬间在青竹小学外围布下了十八层防护阵,“渡劫在哪里?我帮你选个灵气最稳的地方,古玄煞那边我会派人拖着,渡空圣僧马上就到,他的佛法最能稳神魂,到时候帮你护住林辰的残魂。”
“就在青竹小学后面的沙坡上吧。”苏清鸢笑了笑,眼底带着点怀念,“当年林辰就是在那里给我讲的炎国的事,说以后要在那里建一座最大的学校,让所有孩子都能上学。”
沙坡离魔修大军的驻扎地不远,渡劫的动静肯定会惊动古玄煞,岑矜雅提前和姬无患通了消息,夏国的守军加上忠于林辰的魔修旧部,足足五百万兵力守在沙坡外围,赤二七和金三九带着刻灵族的三百多只刻灵,不眠不休地在沙坡周围布下了三百六十五层防护阵,连地面的每一粒沙子都刻上了防御阵纹。渡空比预想的来得还要快,穿着月白僧袍的小和尚站在沙坡上,手里转着佛珠,苍老的声音温和却有力量:“苏施主放心,贫僧会护住林施主的残魂,绝不会让雷劫伤他半分。”
李小芸则带着灵联的技术团队,把整个沙坡的灵气波动、雷劫参数都接入了灵联系统,实时监控,一旦雷劫超出阈值,就立刻启动应急阵法卸力。所有人都在为了同一个目标忙碌,连青竹小学的孩子们都乖乖待在教室里,没人哭闹,只是趴在窗口看着沙坡的方向,小声给苏老师加油。
渡劫的那天是个阴天,暗红色的云层压得很低,几乎要贴到地面上,风卷着黄沙打在防护阵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苏清鸢换了一身白色的劲装,长发用木簪高高束起,那枚温魂阵盘被她用灵力封在了心口的位置,隔着衣服都能感受到淡淡的暖意。她站在沙坡的最高处,抬头看着翻涌的云层,指尖微微发抖,却不是怕的,是激动的。她等了三百年,终于要去找她的少年了。
“准备好了吗?”岑矜雅站在她身边,递过来一个淡紫色的玉瓶,“这里面是我当年渡劫的时候炼的凝神丹,雷劫最猛的时候吃一颗,能稳神魂。记住,雷劫先伤肉身再伤神魂,你首先要护好胸口的残魂,实在撑不住就说,我帮你挡几道。”
苏清鸢接过玉瓶,对着岑矜雅深深鞠了一躬:“多谢岑仙子,大恩大德,没齿难忘。”
“不用谢我。”岑矜雅笑了笑,目光落在远处站在防护阵边上朝她挥手的岑矜竹身上,眼底满是温柔,“我只是知道等一个人的滋味,不想看你和他再错过。”
苏清鸢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那个穿着月白锦袍的少年正踮着脚往这边看,见她们看过来,立刻挥了挥手,露出个灿烂的笑,少年身边的小刻灵蹦来蹦去,举着个小旗子晃得欢快。她忽然就想起了很多年前,林辰也是这样站在沙坡上,穿着洗得发白的粗布短打,手里拿着刚刻好的玉简,朝着她挥手,笑得露出两颗小虎牙,说“清鸢,你看,我把学校的图纸画好了”。
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了下来,她赶紧擦了擦,抬头对着岑矜雅点了点头:“我准备好了,开始吧。”
话音刚落,她身上大乘期大圆满的灵力毫无保留地散了出去,直冲云霄。原本就翻涌的云层瞬间变得更黑了,紫色的雷光在云层里窜动,发出轰隆隆的闷响,渡劫的天雷感应到了她的气息,正在飞速凝聚。渡空立刻盘腿坐下,双手合十开始诵经,淡金色的佛光从他身上溢出来,落在苏清鸢的心口位置,形成一层薄薄的防护罩,护住林辰的残魂。岑矜竹站在防护阵的阵眼位置,指尖掐转法诀,九天神雷却邪大阵的阵纹缓缓亮起,随时准备帮她卸去雷劫的余威。岑矜雅站在苏清鸢身侧不远的位置,周身的灵力已经提到了极致,只要古玄煞敢来偷袭,她会立刻让他有来无回。
第一道天雷很快就落了下来,紫色的雷柱足有水缸粗,直直砸在苏清鸢身上。她站在原地没动,周身浮起一层淡青色的灵力罩,硬生生扛下了这道雷,衣摆被雷气炸得边角发焦,却半步都没退,第一反应是摸了摸心口的位置,感受到残魂依旧安稳,才松了口气。
“第一道雷就这么猛?”赤二七趴在阵纹边上,吓得小翅膀都抖了抖,“比我上次看到的大乘雷劫猛多了!”
“她之前压过一次飞升雷劫,天道记着呢,这次的雷劫只会比普通的重三倍。”金三九的脸色也很凝重,指尖飞快地补着被震松的阵纹,“而且她还要分心护着残魂,难度更大。”
岑矜竹攥着法诀的手也紧了紧,他抬头看向站在雷雨中的苏清鸢,看着她咬着牙扛下一道又一道天雷,每次被雷劈得踉跄,第一反应都是护住心口的位置,心里堵得发疼。他想起自己第二世灵魂枯竭的时候,岑矜雅也是这样,拼着修为倒退,也要把他的残魂收进先天石胎里,温养了一千年。这世间的爱意,原来都是一样的,愿意为了那个人,拼尽一切,哪怕粉身碎骨也在所不惜。
雷劫已经落到了第三十六道,苏清鸢的白衣已经被血染红了大半,嘴角不停地往下淌血,脸色苍白得像纸,却依旧站得笔直。她的意识已经开始模糊了,眼前不断闪过和林辰有关的画面。
是她十岁那年,魔修部落的人杀了她的爹娘,把她扔在死人堆里,是十六岁的林辰蹲下来,递给他半块还带着温度的麦饼,说“跟我走,以后我护着你”。
是她十五岁生日那天,林辰跑了三百里路,在沙漠的最深处摘了一朵开得正盛的红柳花,插在她的头发上,笑得露出虎牙,说“我们清鸢最好看了”。
是他统一炼魔界的那天,穿着黑色的王袍站在高台上,本来应该接受所有人的朝拜,却第一时间跑下来,拉着她的手说“清鸢,我们的学校很快就能建起来了,以后所有孩子都能读书”。
是他闭关前的最后一个晚上,坐在沙坡上和她看星星,说“等我渡完化神劫,就带你去看看我梦里的家乡,那里春天樱花开得漫山遍野,夏天有冰甜的西瓜,冬天会下雪,我们可以堆雪人”。
画面最后定格在他被夺舍那天,他拼着最后一点意识给她传讯,说“清鸢,快跑,不要管我,护着孩子们”。
苏清鸢的眼泪混着血往下掉,她抬手擦了擦,抬头看向云层里翻涌的雷光,笑了。她等了三百年,受了这么多苦,好不容易等到林辰的消息,怎么能在这里倒下?她还要带着他去看樱花,还要和他一起看孩子们安安稳稳上学,还要和他过很多很多好日子。
她咬着牙,把岑矜雅给的凝神丹吞了下去,灵力瞬间暴涨,硬生生扛下了接下来的十几道雷。第七十二道雷落下来的时候,她的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一口血喷出来,全都落在了心口的阵盘上。温魂阵盘感受到她的血,忽然亮起了淡金色的光,林辰那缕微弱的残魂传来一点暖意,像是在摸她的脸,叫她的名字“清鸢,别硬撑”。
“我没事。”苏清鸢笑着喃喃自语,伸手摸了摸心口,“我还能撑,等我带你回家。”
第九十九道天雷是最后一道,也是最猛的一道,紫金色的雷柱几乎要把整个天幕都劈开,带着毁天灭地的威压砸了下来。岑矜雅脸色一变,刚要动手帮她挡,就被苏清鸢用眼神拦住了。她站在原地,周身的灵力全部爆发出来,淡青色的光罩裹着她,硬生生扛下了这道雷。雷光散去的时候,她浑身是血,却依旧站得笔直,怀里的温魂阵盘亮着暖光,一点损伤都没有。
云层慢慢散开,纯白色的天门在天幕上缓缓打开,穿着金色仙袍的仙官站在天门边上,声音带着仙界特有的冷意:“苏清鸢,大乘大圆满渡劫成功,准许飞升——”他的话刚说到一半,目光落在苏清鸢心口的温魂阵盘上,脸色瞬间沉了下来,“不行,凡界残魂不得带入仙界,你若是要飞升,便把那残魂毁了,否则便革去你的飞升资格,打回炼魔界。”
苏清鸢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了,她死死护着心口的阵盘,抬头看向仙官,声音哑得不成样子:“不行,我不能毁了他,他是我夫君,我要带他一起走。”
“仙界法则不可违。”仙官的语气没有半点商量的余地,“要么毁了残魂飞升,要么留下。”
苏清鸢站在原地,浑身的血还在往下淌,雷劫的余威还在侵蚀她的经脉,疼得她几乎要晕过去,可她的眼神却无比坚定。她看了看天门,又低头摸了摸心口的阵盘,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抬起头看向仙官,一字一句地说道:“我不毁他。我听说渡劫成功者若是自愿再渡一次灭仙雷,便能破例带一件凡界物品飞升,是不是?”
仙官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她会这么说,皱了皱眉:“是有这个规矩,但是灭仙雷比飞升雷劫猛十倍,十渡九死,你刚扛完飞升雷劫,身受重伤,再渡灭仙雷,必死无疑。”
“我不怕。”苏清鸢笑了笑,笑得眼泪都掉了下来,“只要能带着他一起走,就算是死,我也认了。”
下面的人都惊呆了,岑矜竹忍不住喊她:“苏清鸢!你疯了!灭仙雷会把你劈得魂飞魄散的!”
“我没疯。”苏清鸢转过头看向他,眼神亮得惊人,“岑阁主,你等了岑仙子一千年,岑仙子也等了你一千年,你们最懂这种滋味的对不对?我已经等了他三百年了,不想再等了,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机会,我也要试试。”
岑矜竹愣住了,转头看向岑矜雅,岑矜雅也正看着他,两人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握在了一起,指尖相触的温度清晰得发烫。是啊,他们最懂这种滋味了。要是换做是他们,也会做出同样的选择。
岑矜雅没再劝,只是抬手布下了更多的防护阵,又扔给她一瓶最好的疗伤丹药,声音很轻却很重:“撑不住就说,我们帮你。”
“谢谢。”苏清鸢接过丹药,一口吞了下去,重新抬头看向天上的仙官,“我准备好了,来吧。”
仙官看着她决绝的样子,沉默了片刻,最终还是点了点头,挥了挥手,原本已经散开的云层重新聚集起来,这次的云层是黑色的,里面翻涌着紫黑色的雷光,光是看着就让人头皮发麻。灭仙雷,是仙界用来惩罚犯错仙官的雷刑,别说是刚渡劫的大乘期修士,就算是已经飞升千年的上仙,也未必能扛得住。
第一道灭仙雷落下来的时候,苏清鸢直接被砸得单膝跪地,一口血喷了出来,染红了身前的沙地。她咬着牙撑着站起来,手依旧死死护着心口的位置,护着她的少年。
第二道、第三道……一道比一道猛的雷砸在她身上,她的白衣早就被血浸透了,意识已经快模糊了,全靠一口气撑着。好几次她都快晕过去了,只要摸到心口的阵盘,感受到林辰传来的暖意,就又硬生生撑了过来。
渡空的诵经声越来越急,额头上已经渗出了冷汗,他把全身的佛力都灌进了护着残魂的防护罩里,防止雷劫的余威伤到林辰。岑矜竹和岑矜雅合力布下的防护阵被雷劫震得不断开裂,赤二七和金三九带着刻灵们不要命地补阵,指尖都快磨出血了。李小芸盯着光屏上不断飙升的雷劫强度,指尖飞快地调整着阵纹参数,嗓子都喊哑了:“雷劫强度还在涨!苏姐姐你撑住!我们给你卸了三成的力!”
岑矜雅站在阵边,指尖已经掐出了血,她看着在雷劫里苦苦支撑的苏清鸢,就像看到了一千年前,岑矜竹灵魂快要消散的时候,她跪在先天石胎前,不眠不休地温养他的残魂,那时候她也是这样,只有一口气撑着,只要能救回他,什么苦都能吃。
“我帮她挡一道。”岑矜雅说着就要上前,却被岑矜竹拉住了。
“我和你一起。”岑矜竹握紧她的手,指尖掐转法诀,九天神雷却邪大阵的全部威力都调动了起来,和岑矜雅的灵力合在一起,硬生生扛下了第五十道雷的余威。苏清鸢压力一松,趁机吞了颗疗伤丹药,缓过了一口气。
“你们不用帮我。”苏清鸢笑了笑,嘴角淌着血,却笑得很开心,“我自己可以的,我要亲自带着他上去,不能靠别人。”
她说到做到,硬生生扛下了剩下的三十道雷。第八十一道灭仙雷落下来的时候,整个炼魔界都跟着晃了晃,苏清鸢站在雷光里,几乎快要站不住了,却依旧死死护着心口,雷光照在她满是血污的脸上,亮得惊人。
雷光散去的时候,天门再次打开,这次仙官的脸色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敬佩,对着她拱了拱手:“苏清鸢,九死一生渡过灭仙雷,天道准许你携带残魂飞升。”
苏清鸢站在原地,愣了好半天,才敢相信自己真的做到了。她低头摸了摸心口的温魂阵盘,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了下来,砸在阵盘上,晕开一小片水渍。她做到了,她终于可以带着她的少年走了。
她转过身,对着下面的人深深鞠了一躬,腰弯得很低,久久没有起身。
“多谢诸位相助,大恩大德,没齿难忘。”苏清鸢的声音带着哽咽,“林辰的学校,还有炼魔界的孩子们,就拜托诸位了。”
“你放心,我们一定帮你守好。”岑矜竹对着她挥了挥手,眼眶也有点发红,“等找到复活林辰的法子,记得回来看看,我们给你们留着最好的位置。”
“我会的。”苏清鸢笑了笑,最后看了一眼脚下的青竹小学,看了一眼她和林辰生活了三百年的地方,然后转身,一步一步朝着天门走去。走到天门边上的时候,她像是感受到了什么,停下脚步,低头摸了摸心口的阵盘,笑得眉眼弯弯,像是看到了思念了三百年的人站在天门里,笑着朝她伸手。
“林辰,我来接你了。”她轻声说了一句,抬脚迈进了天门。
天门缓缓合上,云层散开,暗红色的天幕重新露出了光亮,风里的魔气散了不少,连空气都清新了很多。古玄煞没了仙界的支持,又被刚才灭仙雷的余威震得受了伤,军心动荡,苏清鸢留下的旧部趁机发动进攻,不过三天就击溃了三千万魔修大军,古玄煞被生擒,废除了修为,扔进了魔晶矿挖矿赎罪,炼魔界的动乱彻底平息了。
苏清鸢飞升之前,留下了完整的新政指令,还有林辰留下的所有教学资料,岑矜竹和岑矜雅帮着整顿了炼魔界的秩序,把天机城的凡人发展体系照搬了过来,半年的时间,炼魔界的普通人就过上了安稳日子,学校里传来朗朗的读书声,魔晶矿再也不用死人,无灵根的凡人也能靠着自己的手艺吃饱穿暖,和修真界的通商也打开了,两边的商人来来往往,热闹得很。
苏清鸢飞升后的第一年春天,天机城的庙会开了。这是两界和平之后的第一场庙会,热闹得不得了,不光有天机城的凡人修士,还有西漠来的佛修,夏国来的士兵,甚至还有不少炼魔界的魔修,穿着各式各样的服饰,挤在长长的街上,脸上都带着笑。
岑矜竹被岑矜雅牵着走在人群里,穿着一身绣着竹子的月白锦袍,少年的脸白嫩嫩的,嘴角沾着点糖葫芦的糖渣,手里还拿着个刚买的糖人,是个小老虎的模样,是他上辈子最喜欢的造型。岑矜雅穿着淡紫色的长裙,鬓边别着枝新鲜的寒梅,一手牵着他,一手提着刚买的小玩意儿,时不时低头帮他擦掉嘴角的糖渣,眼底的温柔几乎要溢出来。
“爹!娘!你们走慢点啊!”李小芸的虚影飘在半空中,戴着个刚买的兔子面具,手里举着串烤串,吃得不亦乐乎。赤二七和金三九蹲在她的肩膀上,两个小家伙怀里都抱满了吃的,赤二七抢了金三九的蜜糕,被金三九追得飞来飞去,惹得旁边的小孩笑得直拍手。
渡空穿着僧袍,站在卖佛珠的摊子前,正在给几个西漠来的小和尚挑佛珠,孩童的脸上带着温和的笑,虽然寿元不多了,但是看着两界百姓过得安稳,他心里比什么都踏实。姬无患穿着便服,手里牵着个刚买的小风筝,身边跟着他的皇后,夫妻俩笑着看着不远处跑闹的孩子,脸上满是惬意。
岑矜竹咬了一口糖葫芦,酸甜的味道在嘴里散开,他抬头看向身边的岑矜雅,刚好岑矜雅也在看他,两个人相视一笑,不用说话,就懂了彼此的心意。
忽然,岑矜竹怀里的先天石胎亮了起来,是苏清鸢从上界传下来的讯息,只有短短一行字,却带着满满的笑意:“我找到复活林辰的法子了,材料已经找得差不多了,等他醒了,我们就一起下界看你们,看学校,看庙会。”后面还附了一张画,画着穿着白衬衫的林辰和穿着连衣裙的苏清鸢,站在满树的樱花下,笑得眉眼弯弯。
“你看,他们很快就能回来了。”岑矜竹把讯息递给岑矜雅看,眼睛亮得像星星。
“嗯,很快就能回来了。”岑矜雅笑着揉了揉他的头发,伸手接过他吃剩的半串糖葫芦,自然地咬了一口,“等他们回来,我们一起去看东海的日出,去西漠看沙海,去南疆看花海,你之前答应我的,都要兑现。”
“当然兑现。”岑矜竹笑着点头,凑过去在她唇角亲了一口,尝到了糖葫芦的甜味,“不光这些,以后我们年年都来逛庙会,年年都一起看雪,还有好多好多好日子等着我们呢。”
逛完庙会回到城主府的时候,天已经黑了,院子里的梅花开得正好,雪落在枝头上,和一千年前他们一起看过的那场雪一模一样。岑矜雅从后面抱着他,下巴抵在他的发顶,呼吸带着熟悉的冷梅香,暖得岑矜竹浑身都发软。
“阿竹,你知道吗?我以前总觉得,一千年的等待太长了,好几次都快撑不下去了。”岑矜雅的声音很轻,落在他的耳边,“但是现在我觉得,能等到你,真好。”
岑矜竹转过身,伸手抱住她的腰,把脸埋在她的怀里,听着她沉稳的心跳声,声音闷闷的:“我也觉得真好,能遇到你,能有现在的日子,真好。”
天上的月亮很圆,清辉洒在院子里,落在紧紧相拥的两个人身上。远处的天机城灯火通明,街上的欢笑声隐隐约约传过来,炼魔界和西漠的方向,也有灯火亮着,那是千千万万安稳度日的百姓家。
岑矜竹抱着怀里的人,嘴角的笑意压都压不住。他两世为人,前一辈子累死在工位上,第二世做了两百年的孤魂,原本以为自己只是这个世界的过客,却没想到能遇到这么好的人,能有这么好的日子。
风拂过枝头,落了一地的梅花,岑矜雅低头吻住他的唇,甜丝丝的糖葫芦味混着冷梅的香气,漫过了一千两百年的岁月,落到了实处。
他们还有好多好多的心愿要实现,好多好多的路要一起走,未来不管有多少风雨,他们都会一起扛。
苏清鸢和林辰会回来,两界的百姓会过得越来越好,所有的美好都会如期而至。
人间正好,山河无恙,他们的日子,还长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