浴室里的水汽很厚。
玻璃上凝着一层白雾,连外头的灯都被糊成了柔软的一团。
苏星眠半靠在浴缸边缘,整个人泡在热水里,只露出肩颈以上。
她闭着眼,手指搭在浴缸边沿,指尖被热意泡得发白又发软。
舒服。
真的舒服。
她往后仰了点,喉间溢出一声很轻的叹息。
夏绫汐把墨染千叶拖走时,那股气势简直像在抓自家小孩夜不归宿。
明明她自己脖子上还戴着那只项圈。
结果一转头,居然先把墨染千叶提走了。
说什么蹲点防范深夜偷溜进她房间。
听起来冠冕堂皇。
实际上,就是不想看见她们俩单独待一起。
苏星眠想到这里,手指在浴缸边上轻轻敲了一下。
“啧。”
“说到底还是太纯了。”
“连借口都不会编。”
她正想再多吐槽两句,浴室角落里忽然响起一声极轻的扑棱。
啪。
一道黑影从换气窗缝里钻了进来。
苏星眠没抬头,先笑了。
“你终于来了。”
黑影落在洗手台上,收拢翅膀,抖了抖羽毛。
渡鸦。
乌鸦形态的它看上去比前几天精神了一点,但半边翅膀还是蔫着,像被人拧过又没完全拧回来。
它蹲稳之后,第一件事不是打招呼,而是用喙轻轻啄了一下水龙头边缘,像在确认自己是不是又被拉来当工具鸟了。
【透气。】
它说。
【再待在客厅,我会被那两个魔法少女的气味腌入味。】
苏星眠睁开一只眼,偏头看它。
“你现在不是已经很入味了吗。”
【那是你的错觉。】
“错觉?”
苏星眠慢悠悠笑了。
“你昨天还盯着墨染千叶递水果的手发呆。”
渡鸦的脑袋立刻往后一缩。
【我那是观察敌情。】
“你观察敌情的时候,耳朵差点竖起来。”
【乌鸦本来就没有耳朵。】
“那你心虚什么。”
渡鸦没回。
它转过身,拿喙梳了两下胸前羽毛,动作很快,像是在强行把自己的形象拽回来。
苏星眠看着它,脑子里却不合时宜地冒出另一个画面。
黑袍,长发,红得发烫的眼睛。
还有那个第一次在人形状态下见到她时,差点让人误以为是哪位性格恶劣的成熟御姐。
她盯着它看了两秒,眯起眼。
“你的人形状态是不是还挺好看的。”
渡鸦动作一顿。
【你想做什么。】
“没想做什么。”
“只是忽然觉得。”
“你如果变回人形,应该很会说那种很坏的话。”
【我现在也会。】
“不一样。”
苏星眠靠在浴缸边,唇边压着笑。
“你现在只会啄我。”
渡鸦安静了半秒。
然后它非常冷静地转过头,看着她。
【你脑子里是不是又在想不该想的东西。】
苏星眠理直气壮。
“我在想你的人形。”
【那就是不该想的东西。】
“你这是偏见。”
【我这是经验。】
苏星眠噗地笑出声。
“行吧。”
“那你说说,你这么急着来透气,是不是也想问我的身体情况。”
渡鸦跳到旁边的毛巾架上,站得很稳。
【我不是问。】
【我是震惊。】
“嗯?”
【你那天把整座城的魔气接管之后,灵魂裂得像一块被反复敲过的玻璃。】
【按理说,你至少要躺十天。】
苏星眠眨了下眼。
“结果我只躺了三天。”
【对。】
【三天。】
渡鸦停顿一下,像是又把那件事重新确认了一遍。
【你醒得太快了。】
【快到离谱。】
苏星眠把手从水里抬起来,看了看。
指尖白净,没什么伤。
只有一点还没完全退下去的疲惫。
她自己其实也有点意外。
她知道这副身体一直不太正常。
从来到这里开始,她就像在一层随时会裂开的壳里活着。
每次接近极限,身体都会发出细微的抗议。
可这一次,恢复得确实快。
快到连她自己都觉得不太讲道理。
“可能是因为我命硬。”
她随口说。
渡鸦当场冷笑。
【你那不是命硬。】
【你那是恢复力怪物。】
“好听一点叫天赋异禀。”
【难听一点叫不讲道理。】
“行吧。”
苏星眠往后仰,脑袋靠在浴缸边,眼睛半阖。
“那你说,这是不是好事。”
【短期是。】
渡鸦的声音一下正经起来。
【但你也别太得意。】
【你这次是靠灵脉补了一大口,再加上那两个魔法少女给你塞了不少负面情绪,才把裂缝压回去。】
【真要再来一次高强度透支,未必还能这么顺。】
苏星眠“嗯”了一声。
她其实知道。
她这次能回得快,不只是因为自己身体扛得住。
还有别的东西。
夏绫汐那声一声接一声的“汪”。
墨染千叶站在旁边那种安静又冷的委屈。
都像两股完全不同的力量,把她体内那条快断掉的线一点一点捋了回来。
她没说出来。
只是抬手揉了揉眉心。
“所以现在最大的问题,还是得持续补魔力。”
渡鸦安静地看了她两秒。
【对。】
【而且得换花样。】
苏星Mian睁眼。
“你也觉得?”
【不然呢。】
【你以为她们会一直被你一只方式拿捏?】
苏星眠坐直一点,神色也认真了几分。
“我刚才就在想这个。”
“项圈用过了。”
“效果很好。”
“但重复使用的刺激会下降。”
渡鸦:【你这语气像在做商业计划。】
“情绪管理也是技术活。”
【你是想继续刺激她们。】
“不是刺激。”
“是合理利用资源。”
渡鸦沉默了一下。
【你这话,听起来比魔王还像魔王。】
苏星眠笑得很无辜。
“谢谢夸奖。”
【我不是在夸。】
“那你说,下一步怎么办。”
渡鸦跳到洗手台边缘,低头看她。
【你可以尝试一些更有效率的羞耻手段。】
苏星眠眼睛一亮。
“细说。”
渡鸦的红眼睛扫过她,像是在确认她到底有多坏。
【比如,公开场合。】
【比如,定制道具。】
【比如,让她们在完全没有心理准备的时候,突然接收你布置好的情绪冲击。】
苏星眠整个人往前一倾。
“这个我擅长。”
【你最好是真的擅长。】
“当然。”
苏星眠伸手拿过放在浴缸边的小平板,动作快得像早就等这一句了。
她解锁界面,直接打开购物软件。
渡鸦看着她迅速切进搜索栏。
【你干什么。】
“下单。”
【下什么。】
“道具。”
苏星眠眼神非常真诚。
“你刚才不是建议我要换花样吗。”
“我想了想。”
“确实不能老靠项圈。”
“所以得备点新的。”
渡鸦静静看着她,半秒后问。
【你准备买什么。】
苏星眠手指在屏幕上划得飞快。
“先来点耳朵。”
“再来点尾巴。”
“最好能带遥控震动效果的那种。”
渡鸦的翅膀抖了一下。
【你这已经不是换花样了。】
【你这是计划犯罪。】
“怎么能这么说。”
苏星眠皱眉。
“我这是帮助魔法少女认识自我,拓展情绪表达边界。”
【你把购物车删了。】
“不删。”
【苏星眠。】
“真不删。”
她说着,手指一滑,又点进了另一家店。
“还有这个。”
“还有这个。”
“这个也挺好。”
渡鸦看着她已经加进去的一长串商品,沉默得像一尊黑色石雕。
【你最好不是认真的。】
“我很认真。”
苏星眠把平板往上抬了抬,给它看。
“你看,粉白配色,多适合启明星。”
“黑金配色,多适合北极星。”
“这叫风格统一,方便管理。”
渡鸦:【你居然还分配色。】
“当然。”
“细节很重要。”
“尤其是收件人。”
她说到这里,眼睛眯了起来,整个人都透出一种非常坏的愉快。
渡鸦敏锐地抬头。
【你想干什么。】
苏星眠低下头,慢悠悠输入收件信息。
【收件人:墨染千叶。】
渡鸦当场静止。
【你疯了?】
“没有啊。”
“这不是很合理吗。”
“反正都是寄到她家。”
“而且她现在是大少姐,家里管得严,快递都是她签收。”
“到时候只要她看到一箱子这种东西。”
“我都不用解释,夏绫汐就先爆炸了。”
渡鸦沉默两秒。
【你这属于一石二鸟。】
“不止。”
“还能顺便看她俩互咬。”
【你真的是人吗。】
苏星眠思考了一下。
“我现在是被迫成为魔法少女公敌的人。”
“应该算半个吧。”
渡鸦:【……】
它很想说点什么。
但它看着苏星眠那副越想越兴奋的表情,最后还是把话咽回去了。
因为它忽然发现,这人认真起来的时候,是真的很可怕。
不是战斗意义上的可怕。
是那种你会开始怀疑,她是不是下一秒就能把整个城市的道德边界一起推倒重建的可怕。
苏星眠边下单边嘀咕。
“项圈、耳朵、尾巴、铃铛、牵引绳。”
“嗯,差不多够了。”
渡鸦听到最后一个,终于忍不住开口。
【牵引绳是什么鬼。】
“字面意思。”
“总不能一直让她们自己走过来。”
“万一哪天要我亲自拉呢。”
渡鸦冷冷看着她。
【你已经不是变态两个字能形容了。】
苏星眠点头。
“谢谢。”
【我没夸你。】
“我知道。”
她按下付款,心满意足地把平板放到一边。
渡鸦盯着那串物流信息,觉得自己的翅膀都比刚才沉了几分。
【你先别忙着下单。】
【我得提醒你一件事。】
“嗯?”
【启明星和北极星虽然现在都在你这边,但她们本质上都很敏感。】
【你玩过头,可能会炸。】
苏星眠抬起眼,语气一点都不怕。
“炸就炸。”
“炸起来才有情绪。”
“不炸,魔力从哪来。”
渡鸦:“……”
它忽然有种非常强烈的预感。
以后这座城的魔力秩序,迟早要被苏星眠玩成一锅新的东西。
还是那种外表看起来很正常,实际已经快熬干道德底线的东西。
正想着,浴室外忽然传来两下轻轻的敲门声。
咚咚。
苏星眠手一顿。
渡鸦也抬起头。
外面的人刻意压低了声音。
“星眠?”
是夏绫汐。
她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有点发闷,听起来像刚从别扭里缓过一点,又很快重新别扭起来。
“你、你泡完了吗。”
苏星眠眨了下眼。
“还没。”
门外安静了一秒。
“那我等会再来。”
“别走。”
苏星眠立刻出声。
门外那道脚步声生生停住了。
夏绫汐像是被她这两个字钉在门口,半天没再动。
“干嘛。”她闷闷的声音传进来。
苏星眠看了眼浴缸水面,水汽把她的脸映得有点湿。
她忽然起了点坏心思。
“你来得正好。”
门外的脚步又停了一下。
“什么正好。”
“我刚好有事要跟你谈。”
夏绫汐的声音更小了。
“你先把门开一条缝。”
苏星眠愣了下。
“为什么。”
“我怕你又在里面搞什么奇怪东西。”
苏星眠抬眼看了看洗手台上的渡鸦,又看了看自己平板上的购物车,慢慢笑了。
“我能搞什么奇怪东西。”
门外沉默。
夏绫汐的语气非常复杂。
“你这人,搞出来的奇怪东西已经够多了。”
苏星眠轻轻咳了一声。
她抬手把浴缸边的毛巾拉过来,遮了遮肩膀,随后伸手拧开门锁,留了一条窄缝。
走廊里没开大灯,只亮着一盏壁灯。
夏绫汐站在门口,身上已经换回了魔法少女形态。
粉白色的裙摆在灯下显得很软,脖子上那只项圈还戴着,导流符的光纹已经比刚才淡了不少。
她没进来,只站在门边,眼神飘了一下,又迅速收回来。
“你叫我干嘛。”
苏星眠靠在浴缸边,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颈侧,半张脸都被水汽熏得发亮。
她抬手,把下巴搁在浴缸边沿,故意盯着夏绫汐看。
“你不是说要蹲点吗。”
夏绫汐一愣。
“啊?”
“怕墨染千叶深夜偷溜进我房间。”
“我、我那是——”
“那你现在守在这里,是不是代表你依旧怀疑她会来偷人。”
夏绫汐脸一下子红了。
“谁偷人了!”
苏星眠看着她,眼底满是坏意。
“那你来门口做什么。”
“我只是路过。”
“路过到浴室门口?”
“我……我来看看你会不会淹死!”
苏星眠“哦”了一声。
“那你是不是很担心我。”
夏绫汐一下被噎住。
她站在门外,脸色从耳朵红到脖子,明显又想骂人,又不敢真骂得太响。
“你少自作多情。”
“我只是怕你半夜脑子一抽,又搞什么极限操作。”
“什么叫极限操作。”苏星眠懒洋洋地笑,“你是在说我刚醒三天就想去修灵脉,还是在说我晚上准备网购一堆羞耻道具寄给墨染千叶。”
门外安静了足足两秒。
然后。
夏绫汐的表情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别扭变成震惊。
“你买什么?!”
苏星眠:“……”
渡鸦:“……”
苏星眠缓缓抬头,看向洗手台上的鸟。
渡鸦低头看着她。
【你完了。】
门外,夏绫汐的声音已经变了调。
“苏星眠你刚才说什么?!”
“我没说什么。”
“你说了!你说网购什么?!”
“你听错了。”
“我没听错!”
苏星眠眼看她就要炸,赶紧把话题往回拽。
“我说的是恢复魔力辅助方案。”
夏绫汐站在门口,满脸写着不信。
“你刚才明明说了羞耻道具。”
“那是……术语。”
“术你个头!”
夏绫汐差点直接伸手把门板掰下来。
她深吸一口气,试图把自己从爆炸边缘拉回来,结果越拉越歪。
“你一个人在浴室里,穿着衣服吗?”
苏星眠低头看了一眼自己。
“算穿着吧。”
她刚说完,夏绫汐又猛地卡壳。
这话听起来不太对。
真的不太对。
苏星眠刚要继续逗她,肩头忽然一阵凉。
她这才发现,自己在热水里泡太久,水汽都快把衬着的浴袍边角浸散了。
她轻咳一声,顺手把毛巾往上拢了拢。
门外的夏绫汐眼神一下飘走,像是看见了什么不该看的东西。
“我、我不是想看。”
“你别误会。”
“我就是来确认你是不是又在乱来。”
苏星眠看着她一副明明很想进来又死活不肯迈步的样子,忽然觉得心口软了一下。
这个人。
明明刚才还在客厅里骂她骂得最狠。
现在站在门外,却连呼吸都放轻了。
生怕一不小心,自己又碰碎什么。
苏星眠把那点坏心思压下去,声音也放低了些。
“我没乱来。”
“只是泡澡。”
“泡完这次,就打算回房间睡觉。”
夏绫汐盯着她,眼神还是不放心。
“真的?”
“真的。”
“你不准半夜又翻窗去找墨染千叶。”
苏星眠慢慢笑了。
“你不是把她带走了吗。”
“那也不代表你就能惦记她。”
“我哪有惦记。”
“你刚才还说要把快递写她名字。”
苏星眠一噎。
“那是计划。”
“什么计划。”
“引爆冲突的计划。”
夏绫汐明显不信。
“你肯定又在想奇怪的东西。”
苏星眠靠回浴缸边,声音懒散下来。
“你现在这个表情,倒有点像在吃醋。”
夏绫汐:“……”
走廊里的空气像被这句话点着了。
她整张脸迅速红起来,嘴硬得比墙还硬。
“我吃什么醋!”
“我只是怕你被她骗去。”
“她那种人最会装。”
“你别被她那套冷脸哄住了。”
苏星眠看着她,没立刻答。
她忽然意识到,夏绫汐不是随便说说。
这人是真的在意。
在意她会不会被别人抢走。
在意她和墨染千叶待在一起时,会不会忘了谁才是最先走进她生活里的人。
这个认知让她心里又热又软。
也让她忽然起了点真正想说的话。
她轻轻拍了拍浴缸边,示意夏绫汐靠近一点。
“进来坐。”
夏绫汐一僵。
“什么?”
“门口太冷。”
“你坐那儿,跟我聊会天。”
夏绫汐本能想拒绝,眼神却还是往里瞄了一眼。
浴室里水汽氤氲,热得有点过分。
苏星眠靠在浴缸边,脸上那点被热气蒸出来的红意,让她整个人都显得比平时柔和很多。
夏绫汐咽了一下。
“……我先把门关上。”
她嘴上说得镇定,动作却明显有点僵。
门被她轻轻带上。
只留了一点缝。
然后她才慢吞吞地在旁边的小凳子上坐下。
坐下时还特意离浴缸远了半尺,像生怕自己一不小心就掉进去。
苏星眠看着她那副如临大敌的样子,差点没笑出来。
“你离那么远干什么。”
“怕你乱来。”
“我现在泡着澡,能乱来什么。”
“你能做的事多了去了。”
夏绫汐嘴里说着,耳朵却始终红着。
她今天身上那只项圈还没摘,白色皮革衬着粉金色搭扣,在浴室里显得格外显眼。
苏星眠盯了两秒,忽然问。
“疼吗。”
夏绫汐一怔。
她摸了摸脖子上的项圈,摇头。
“不疼。”
“那就好。”
“……你少装一副关心我的样子。”夏绫汐抿了下唇,“你真要关心,就别老拿它逗我。”
苏星眠很无辜。
“那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逗你是恢复方案的一部分。”
夏绫汐瞪她。
“你那根本就是恶趣味!”
“有一点。”
“是一点吗?!”
苏星眠笑了。
她看着夏绫汐那副一边骂人一边还乖乖坐在这里的模样,心里忽然就轻了一大截。
泡澡前她还在想别的。
想墨染千叶。
想那个差点没亲上的晚上。
想夏绫汐把人拉走时那股冒着火的别扭劲。
可现在,真正坐在自己面前的人,是夏绫汐。
是她最熟的那一个。
也是她每次一靠近,就会立刻被牵动情绪的那一个。
苏星眠慢慢开口。
“绫汐。”
“干嘛。”
“半个月前,我第一次变成渡鸦的时候,你是不是吓坏了。”
夏绫汐一愣。
她没想到她会忽然提这个。
房间里一下安静了点。
水汽慢慢往上浮,浴室里所有细碎的声音都被放得很轻。
夏绫汐低头看着地砖上的纹路,手指在膝盖上收紧又松开。
“……嗯。”
“有一点。”
苏星眠看着她,没出声。
夏绫汐又补了一句。
“不是一点。”
“是很多。”
她抬起眼,看着苏星眠。
“你那时候突然变成那副样子,我真的以为你站到我对面了。”
苏星眠心口微动。
夏绫汐的声音低了一点。
“我那天从废楼上追你,脑子里全乱了。”
“我明明想问你为什么,想把你拽下来,想让你别再做这种危险的事。”
“可你一出手,我又觉得,你好像不是为了毁掉什么。”
“你像是在守什么东西。”
苏星眠安静听着。
她很少看见夏绫汐这么认真地说话。
认真到连平时最容易冒出来的火气都被压住了。
夏绫汐垂着眼,手指无意识地捏着项圈边缘。
“那时候我就觉得,你这个人很烦。”
“明明什么都不说,偏偏又什么都扛。”
“你总是这样。”
“你总以为自己只要一个人撑住就行。”
“可我不想一直站在外面看。”
这句话说完,连她自己都觉得有点过了。
她耳根一下红得更厉害,立刻别开脸。
“我、我不是在抱怨。”
“我只是……”
“就是觉得,你太会把自己弄成一个人了。”
苏星眠盯着她,没说话。
她忽然发现,夏绫汐在这种时候,比谁都诚实。
平时那副炸毛样子,像一层厚厚的壳。
壳一裂,里面其实全是软的。
她静了几秒,才慢慢开口。
“我成为渡鸦,不是为了吓你。”
夏绫汐抬眼。
“那是为了什么。”
苏星眠没急着答。
她只是看着浴室里漂浮的雾气,像在回忆半个月前的夜色。
那时候她第一次披上黑袍,第一次站上高楼,第一次在那种陌生又危险的力量里找到了能支撑自己的东西。
她不是突然想变坏。
也不是突然想站到所有人对面。
她只是终于找到了一种方式,能让她把那些不能说出口的东西,换成别人看得见的行动。
她低声说。
“为了守人。”
夏绫汐一怔。
“守谁。”
苏星眠抬起眼,看着她。
没有绕弯。
也没有故意卖关子。
她只是很认真地看着坐在自己面前的这位启明星。
“守我在乎的人。”
夏绫汐的呼吸一下子停了半拍。
她怔怔看着苏星眠,像是没反应过来这句话是对自己说的,还是对谁都适用。
但苏星眠的眼神没有躲。
也没有含糊。
她把这句话说得很慢,很稳。
“你,墨染千叶,林月柠。”
“还有这座城。”
“我都想守。”
夏绫汐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她低下头,半天没说话。
苏星眠看着她,心里那点沉着的东西慢慢浮上来。
她忽然明白了。
夏绫汐这两天表面上骂她,闹她,拽她,抢她,实际上一直都在压着什么。
压着战斗结束后的空虚。
压着自己曾经一个人扛了太久的委屈。
压着被她突然推到“最重要的人”位置上的慌乱。
也压着那种明明很想靠近,却又怕失去的笨拙。
苏星眠喉咙轻轻动了动。
她忽然觉得,自己如果不把话说得更直一点,夏绫汐今晚大概又要一个人乱想一整晚。
于是她开口了。
“绫汐。”
“……嗯。”
夏绫汐声音有点闷。
苏星眠看着她,语气很轻,却很真。
“我变成渡鸦,不是为了把你推开。”
“也不是为了让你担心。”
“更不是为了让你一个人站在外面等。”
“我只是想站到你能看见我的地方。”
这句话出来,夏绫汐一下抬起头。
她眼睛里有点发亮,又有点发酸。
“你……”
苏星眠没给她躲闪的时间。
她低声补上一句。
“我是为了守护你才战斗的。”
房间里一下静了。
连水汽都像停住。
夏绫汐怔怔看着她,脸上的红意先是迅速往上爬,紧接着又一点点褪成更深的颜色。
那不是普通的脸红。
是那种被一句话直接击中后,整个人都失去平衡的反应。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结果一个字都没出来。
苏星眠这句告白来得太直接。
直接到她完全没准备。
直接到她连呼吸都乱了。
直接到她脑子里还没来得及构建防御,就已经先被这句话撞得四分五裂。
夏绫汐下意识往后退了一点。
椅子腿在地砖上轻轻擦出一声响。
她像是想逃。
可又舍不得真的转身就走。
“你别……”
她声音发颤,尾音都在抖。
“你别突然说这种话。”
苏星眠看着她,眼神很软。
“为什么不能说。”
“你……你这人太过分了。”
夏绫汐低下头,抬手捂住自己烧得发烫的脸。
“我本来已经快缓过来了。”
“你一说,我又乱了。”
苏星眠看着她,忽然有点想笑。
但她忍住了。
她知道现在不能笑。
只能继续把那点已经埋好的话慢慢往外推。
“乱什么。”
“你不是一直想知道,我到底站哪边吗。”
夏绫汐手一僵。
苏星眠说得很平静。
“我站你这边。”
“也站她那边。”
“但你是最前面的那个。”
夏绫汐抬起头,眼睛红得更厉害了。
“你又来。”
“你又说这种让人没法接的话。”
“我都已经不知道该生气还是该——”
她说到这儿,忽然停住。
因为她已经知道了。
她不知道该生气还是该什么。
是该高兴。
是该羞耻。
是该骂她。
还是该直接扑过去堵住她这张嘴。
这个认知一冒出来,夏绫汐整个人都快熟了。
她猛地站起来,动作大得椅子都往后滑了一点。
“我,我去开窗。”
苏星眠:“?”
“什么。”
“你这儿太闷了。”
夏绫汐说得飞快,转身就往浴室窗边走。
她走了两步又停住,回头瞪她。
“你不准再说了!”
“再说我就真的走了!”
苏星眠一看她那副快要落荒而逃的样子,没忍住,轻轻笑了一声。
夏绫汐眼睛都要喷火了。
“你笑什么!”
“没什么。”
“你明明就是在笑我!”
“没有。”
“你就是有!”
夏绫汐站在窗边,手都不知道往哪放。
她明明已经变身了,明明还戴着导流项圈,明明在战场上能把人追着打半条街。
可现在被苏星眠一句话就逼成了这样。
她自己都觉得丢脸。
偏偏越丢脸,心里那股发烫的劲就越压不住。
甚至还有点想继续听。
想听苏星眠再说一句。
再多说一句也行。
只要别让她一个人背着这点快要爆掉的心跳。
夏绫汐咬了咬牙,最后还是没走。
她站在窗边,转过来一点,嗓音压得很低。
“你刚才那句。”
“是真的?”
苏星眠看着她,眼神很稳。
“哪句。”
“你为了守护我才战斗。”
苏星眠没躲。
她只是很轻地点头。
“是真的。”
夏绫汐眼眶一下就热了。
她不知道该怎么接。
这种感觉太犯规了。
太直接了。
直接到她连嘴硬都像是多余的遮掩。
她站在原地,指尖慢慢收紧,最后只憋出一句。
“你这是作弊。”
苏星眠失笑。
“嗯?”
“你明知道我最受不了这种。”
夏绫汐越说越小声。
“你还故意说。”
“你就是在欺负我。”
苏星眠看着她,心里那点柔软终于彻底落地。
她想起自己刚泡澡时,还在琢磨怎么继续折腾这两位魔法少女。
可现在,她忽然觉得,有些话说开了,比折腾更能让人心跳加速。
她开口,声音轻得像水面上的雾。
“那你要不要欺负回来。”
夏绫汐一愣。
“……什么?”
苏星眠看着她,眼神里带着一点很坏的温柔。
“过来。”
夏绫汐站在窗边,脚步明显迟疑了。
她刚才还在说要走,现在却像被钉在原地。
苏星眠朝她伸出手。
动作很慢。
很稳。
没有任何强迫的意思。
只是等着她自己过来。
夏绫汐看着那只手,眼神一点点晃开。
她忽然觉得自己今天大概真的逃不掉了。
她咬了一下嘴唇,最后还是慢慢走了过去。
一步。
两步。
三步。
走到浴缸边时,她已经完全不敢看苏星眠的眼睛。
“干嘛。”
她问得很小声。
苏星眠抬手,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腕。
这个动作太轻了。
轻到夏绫汐整个人都跟着颤了一下。
苏星眠看着她,声音更低。
“你不是说想确认我是不是又在乱来吗。”
“嗯……”
“那现在,轮到你确认一下。”
夏绫汐脑子有点懵。
“确认什么。”
苏星眠抬起眼,目光从她脸上一点点滑过,最后落在她唇上。
那一瞬间,夏绫汐整个人都僵住了。
她不是不懂。
她只是太懂了。
正因为懂,才更容易烧起来。
苏星眠这一次没再绕。
她只是看着她,很轻地问了一句。
“你要不要靠近一点。”
夏绫汐的呼吸一下乱了。
她站在那儿,脑子里像有一百个声音同时在跑。
退。
赶紧退。
现在转头还来得及。
不。
不能退。
她刚刚才说过不想再站在外面看。
她刚刚才听见那句告白。
她现在要是退了,今晚大概真的会睡不着。
于是她没有退。
她只是慢慢俯下身,靠得更近了一点。
苏星Mian看着她一点点靠近,心跳也跟着缓了一拍。
近到能看见她睫毛的颤动。
近到能感觉到她呼吸里那点细微的乱。
近到只要再往前一点,就会碰到。
苏星眠抬手,指尖轻轻碰住她的下巴。
夏绫汐眼睛一抖,没躲。
她闭上了眼。
像是终于放弃挣扎。
也像是终于认命。
苏星眠看着她安静下来的样子,心里某根一直绷着的线,忽然松了。
她低下头。
轻轻吻了上去。
这个吻很短。
也很安静。
没有战斗时的紧绷,也没有客厅里那种故意挑衅的坏心眼。
就只是很轻很轻地贴了一下。
像一片羽毛落进心口。
夏绫汐整个人都僵住了。
她原本是闭着眼的,可就在触到的那一瞬间,呼吸猛地一乱,指尖一下揪紧了浴缸边的毛巾。
她没有推开。
也没有躲。
只是闭着眼,睫毛颤得很厉害。
像终于在慌乱里找到了一个可以站住的地方。
苏星眠贴着她的唇,停了两秒才慢慢退开一点。
她看着她那副明显没缓过来的样子,喉咙轻轻动了一下。
“你刚才还说我欺负你。”
夏绫汐睁开眼,脸红得几乎要滴血。
她盯着苏星眠,半天说不出话。
那眼神里有慌,有羞,还有一点被完全打乱后,连自己都没法解释的顺从。
苏星眠看着她,心口一烫。
她忽然很想再亲一次。
甚至不只是一次。
她也确实这么做了。
这一次,吻落得更深一点。
但依旧很克制。
只是贴近,停留,再轻轻退开。
像在试探,也像在确认。
夏绫汐的手指无意识地松开了些,胸口起伏得很快,整个人都快没法站稳。
她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
完了。
真的完了。
她刚才还在门口说要蹲点防偷溜。
结果现在自己先被人按在浴室边亲得找不着北。
她甚至连“你干嘛”都说得发软。
苏星-眠还想说点什么,床头柜上的手机忽然震动了一下。
嗡。
震动声很轻。
却在这样安静的浴室里显得格外突兀。
夏绫汐整个人像被电了一下,猛地睁开眼。
本来还沉在那个吻里的脑子,瞬间被这一下拽了回来。
她几乎是本能地抬手,一肘顶了出去。
砰。
苏星眠没防住,肩头被撞得偏了一下,整个人差点滑回浴缸里。
“嘶——”
她捂着肩膀,整张脸都写着无辜。
夏绫汐也像刚回神一样,站在那儿,脸红得快炸开,连耳朵尖都是烫的。
她刚才那一下完全是条件反射。
反应过来之后,连自己都傻了。
“我、我不是故意的。”
苏星眠坐稳后,抬眼看她。
“你是被我亲醒的,还是被手机吓醒的。”
夏绫汐脸红得几乎抬不起头。
“都、都有。”
“那你肘我干什么。”
“我哪知道!”夏绫汐急得声音都乱了,“我一睁眼就看到你靠那么近,我、我下意识就——”
她越说越小声,最后几乎说不下去了。
苏星眠看着她那副慌乱的样子,刚才被撞到的那点疼都不算什么了。
她甚至有点想笑。
但还没来得及开口,手机又震了一下。
嗡。
这次夏绫汐没再发作。
她站在原地,喘了两口气,像是强行把自己从那种发热的状态里拽出来。
然后她猛地伸手,把床头柜上的手机抓起来,几乎是砸回苏星眠怀里。
“给你!”
苏星眠下意识接住。
“什么。”
“看消息!”
夏绫汐声音还哑着,脸色依旧红得不行,偏偏语气又凶。
“我不看。”
“你自己看!”
苏星眠看着她,忽然觉得这人真的很有意思。
刚才还亲得闭眼顺从。
现在一醒,又立刻翻脸成了炸毛猫。
她低头解锁手机。
屏幕亮起的瞬间,她的视线就停住了。
发消息的人是墨染千叶。
内容很短。
却足够让她眼皮一跳。
【开窗。】
【我到了。】
苏星眠:“……”
她缓缓抬头,看向还站在窗边、脸红得没退干净的夏绫汐。
夏绫汐一看她这个表情,就知道不对。
“谁?”
苏星眠把手机拿高了一点。
“你防的那个人。”
夏绫汐先是一愣。
随即,整张脸瞬间沉了下来。
她盯着那条消息,足足看了三秒,像是要把屏幕盯穿。
过了会儿,她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
“她怎么还走窗户路线。”
苏星眠低头看着那条消息,嘴角慢慢翘了一点。
“大概是怕走正门,会被你当场拦下。”
夏绫汐:“……”
她站在原地,胸口起伏了几下,最后还是没忍住,低声骂了一句。
“墨、染、千、叶。”
苏星眠看她那副又气又红的样子,忽然觉得今天这夜大概真的会很热闹。
她把手机翻转过来,屏幕上的消息还亮着。
短短四个字。
以及那个冷静得过分的名字。
她抬头看了眼窗外。
夜色已经压下来了。
而窗外那条路线,确实还留着一条给某位大小姐专用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