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京城,闷热得像一口蒸锅。
京大附属中学高三(一)班的教室里,班主任老周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清了清嗓子:“同学们,今天我们班转来一位新同学,大家欢迎一下。”
话音落下,教室里响起了稀稀拉拉的掌声。
门被推开。
一个女孩走了进来。
她穿着最普通的白色校服衬衫,头发随意扎成马尾,脸上没有多余的妆容,甚至可以说有些苍白。她的五官算不上惊艳,但那双眼睛——
漆黑、沉静,像是深冬里结了冰的湖面,看不到任何波澜。
“大家好,我叫沈枝意。”她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讲台底下,有人开始窃窃私语。
“沈枝意?这个名字怎么这么耳熟?”
“卧槽,不会是那个沈枝意吧?南城转过来的那个?”
“谁啊?你认识?”
“你没看新闻吗?三个月前南城一中那个男生坠楼的事!她前男友!据说男生坠楼前跟她大吵了一架,第二天就从教学楼天台跳了下去。她被调查了半个月,最后虽然没立案,但所有人都说……”
说话的人压低声音:“是她把人逼死的。”
教室里瞬间安静了。
所有的目光齐刷刷地集中在沈枝意身上,有审视,有鄙夷,还有毫不掩饰的恐惧。
老周咳了一声:“沈枝意同学因为家庭原因转到我们学校,希望大家友好相处。那个……沈枝意,你就坐在——”
“坐我旁边吧。”
一个懒洋洋的声音从最后一排传来。
所有人同时转头。
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一个男生单手撑着下巴,校服外套随意搭在椅背上,衬衫袖口卷到小臂,露出一截线条分明的手腕。他的五官像是被上帝精心雕琢过——剑眉斜飞入鬓,鼻梁挺拔,薄唇微微上扬,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弧度。
最要命的是那双桃花眼,眼尾微微上挑,看人的时候像是带着钩子,能把人的魂魄都勾走。
京大附中的校草,陆砚清。
全校女生暗恋排行榜连续三年第一的存在。
但他身边从来没有出现过任何绯闻女友。不是没人追,而是所有追他的女生都被他温和又疏离地拒绝了。有人总结过——陆砚清对所有人都好,但那种好,就像是隔着一层玻璃,看得见,摸不着。
此刻,这位从不主动跟女生搭话的校草,正对着沈枝意微笑。
“刚好我同桌上学期转走了,位置空着。”他说,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全班炸了。
“陆砚清疯了吧?他不知道那个女生的事?”
“他跟谁坐不好,非要跟那个灾星坐?”
“完了完了,我的砚清要被污染了……”
沈枝意抬起头,目光越过几十颗脑袋,直直地看向最后一排。
她看到了那双桃花眼。
也看到了那双眼睛深处,一闪而过的、某种她读不懂的情绪。
太快了,快到她以为是自己的错觉。
“……谢谢。”她垂下眼,背着书包走向最后一排。
经过走道的时候,有人故意伸出一只脚。
沈枝意脚步一顿,低头看了一眼——是刚才说“灾星”的那个男生,林嘉豪,班里的体育委员,长得人高马大,此刻正一脸挑衅地看着她。
她没有说话,也没有绕开,而是直接踩了上去。
“嘶——!你他妈——”林嘉豪疼得倒抽一口冷气,猛地缩回脚。
“不好意思。”沈枝意面无表情地说,“没看到。”
“你——”
“林嘉豪。”后排传来陆砚清不紧不慢的声音,“跟新同学计较什么?大气一点。”
林嘉豪咽了咽口水,硬生生把到嘴边的话吞了回去。在京大附中,陆砚清说话的分量,比班主任还重。
不是因为钱,不是因为权,而是因为——这个人,谁都看不透。
沈枝意走到最后一排,在陆砚清旁边坐下。
她把书包放进桌洞,拿出课本,整个过程没有再看陆砚清一眼。
“你不好奇我为什么帮你?”陆砚清侧过头,饶有兴趣地看着她。
“不好奇。”
“那你不好奇我为什么主动让你坐我旁边?”
“不好奇。”
陆砚清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桃花眼弯成月牙的形状,好看得不像话。
“沈枝意,”他压低声音,像是只说给她一个人听,“我查过你的资料。”
沈枝意翻课本的手顿了一下。
“南城一中,高二下学期期末考年级第三,物理竞赛全省二等奖。出事之前,你的成绩还在稳步上升。”他顿了顿,“出事之后,你休学了两个月,所有科目成绩掉到了及格线以下。”
“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陆砚清靠近了一点,近到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雪松香,“我不信那些传言。一个能在物理竞赛拿奖的人,不会蠢到在考试前夜跟男朋友吵架导致他坠楼。更合理的解释是——那天晚上,你们吵架的内容,跟那个男生的死有直接关系。”
沈枝意的手指微微收紧。
“你被调查了半个月,最后警方给出的结论是意外坠楼,排除他杀。但舆论不认这个,他们需要一个替罪羊,而你就是最完美的那个——‘逼死前男友的恶毒女人’。”他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进来,“所以你被转到了这里,你父亲工作调动只是表面说辞,真正的原因是——你在南城待不下去了。”
沈枝意终于转过头,正眼看向他。
四目相对的瞬间,她在那双桃花眼里看到的不是同情,不是怜悯,而是一种近乎冷酷的清醒。
“你调查我。”她说,语气没有愤怒,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对。”
“为什么?”
陆砚清靠在椅背上,笑容不变,但眼底的温度降了几度。
“因为我需要一个人。”他说,“而你,没有拒绝的资本。”
沈枝意皱眉:“什么意思?”
“你父亲——沈卫东,南城第三建筑公司的项目经理,上个月因为工程款纠纷被公司停职。你母亲陈芳,全职主妇,去年查出了早期乳腺癌,手术费花光了家里所有积蓄,现在每个月的靶向药费用是一万二。你之所以转到京大附中,除了舆论压力之外,还有一个原因——你爸来北京找工作,你妈在北京治病,一家人要在一起。”
沈枝意的脸色一点一点变白。
“你现在的银行卡余额,应该不超过三千块。”陆砚清从口袋里拿出一张折叠整齐的纸,推到她面前,“这是一份协议,你看一下。”
沈枝意低头看去。
纸张最上方,印着四个黑体字——
「契约恋人」
她瞳孔微缩,快速扫过条款:
第一条:乙方(沈枝意)自签署之日起,以甲方(陆砚清)女友身份出现在公开场合,期限为一年。
第二条:甲方每月向乙方支付报酬人民币两万元整,按月结算。
第三条:双方不得在契约期间对对方产生真实情感。如有一方违反,契约自动终止,违约方需向守约方支付违约金人民币五十万元。
第四条:本契约内容为绝对机密,不得以任何形式向第三方透露。
第五—第二十条……密密麻麻的细则,从公开场合的互动尺度,到私下相处的界限,事无巨细,写得清清楚楚。
沈枝意看完最后一个字,沉默了很久。
“你需要我做什么?”她问。
“挡箭牌。”陆砚清说,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一道数学题的解法,“家里催得紧,安排了各种联姻对象。我需要一个‘女朋友’来堵住他们的嘴。你身份特殊,不会被那些联姻对象放在眼里,但作为‘女朋友’又足够有说服力——毕竟,一个愿意背负骂名也要跟我在一起的女朋友,听起来很真心,不是吗?”
他笑了一下,笑容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各取所需。你需要钱,我需要清净。”
沈枝意盯着那张协议,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纸的边缘。
“第三条。”她忽然开口。
“嗯?”
“不许动真心。”她一字一句地念出来,“你确定要加上这一条?”
“当然。”陆砚清说,“这是最重要的条款。感情是最不可控的东西,而契约的本质是控制。如果一方动了真心,整个平衡就会被打破。我不喜欢不可控的事情。”
沈枝意沉默了三秒。
然后她拿起笔,在最后一页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沈枝意。
三个字,笔画工整,力透纸背。
陆砚清看着那三个字,眼底深处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太快了,快到连沈枝意都没有捕捉到。
那不是一个计划得逞的得意。
而是一种……接近猎物时的、危险的兴奋。
他把协议收好,放进书包内侧的暗袋里。
“合作愉快,”他伸出手,“女朋友。”
沈枝意看了一眼他的手,没有握。
“什么时候开始?”
“现在。”陆砚清朝窗外抬了抬下巴。
沈枝意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走廊上,一个穿着连衣裙的女生正朝这边走来,手里拎着一个精致的便当盒。女生长得很漂亮,妆容精致,一看就是那种从小被富养长大的大小姐。
“那是谁?”
“宋晚晴,”陆砚清说,“我爸合作伙伴的女儿,也是他钦点的‘儿媳妇’。每周三中午雷打不动来送便当,风雨无阻。”
他站起来,椅子在地板上划出轻微的声响。
然后,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中,他伸手——握住了沈枝意的手。
十指相扣。
他的手干燥温暖,骨节分明,掌心有一层薄薄的茧——那种茧不像是握笔磨出来的,更像是……长期击打硬物留下的。
沈枝意下意识想要抽开,但他握得很紧。
“别动,”他低头在她耳边说,气息温热,“合同第一条,公开场合以女友身份互动。现在是履行义务的时间了。”
走廊上,宋晚晴推开了教室后门。
她脸上的笑容在看到两人交握的手时,凝固了。
便当盒从手中滑落,啪的一声摔在地上,盖子弹开,里面精心摆放的饭团和玉子烧滚了一地。
“砚清……”宋晚晴的声音发颤,“这是……什么意思?”
陆砚清侧过身,不紧不慢地将沈枝意往自己身边带了带,然后对着宋晚晴露出一个抱歉的笑容。
“介绍一下,”他说,语气温柔得像是春风拂面,但说出来的话却冷得像刀片——
“我女朋友,沈枝意。”
教室里安静得能听到针落地的声音。
宋晚晴的眼眶瞬间红了,她死死地盯着沈枝意,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而沈枝意——
她感觉到陆砚清的手指在她掌心里轻轻敲了两下。
像是在说:别怕。
又像是在说:演下去。
她抬起头,迎上宋晚晴的目光,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礼貌的、得体的、恰到好处的微笑。
“你好,”她说,“初次见面。”
宋晚晴猛地转身,踩着高跟鞋噔噔噔地跑了出去。
走廊上传来压抑的抽泣声。
教室里炸开了锅。
“天哪,陆砚清居然有女朋友了?还是那个灾星?”
“宋晚晴追了他两年啊!就这么被拒绝了?”
“这女的到底用了什么手段?才转来第一天啊!”
“我就说嘛,这种女生能是什么好东西,在南城逼死一个,来北京又勾搭上一个——”
“够了。”
陆砚清的声音不大,但教室里瞬间安静了。
他没有发怒,甚至没有提高音量,只是淡淡地扫了一眼全班。那双桃花眼此刻冷得像淬了冰,目光所到之处,所有人都低下了头。
“我女朋友,轮不到你们来议论。”
他说完,松开沈枝意的手,重新坐回座位上,拿起笔继续做题,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沈枝意站在原地,低头看着自己被握过的手。
掌心里还残留着他的温度。
她慢慢攥紧了拳头。
这个男人,表面温柔体贴,实则步步为营。他选择她,绝不是因为什么“挡箭牌”这么简单。
但有什么关系呢?
她也是一个有秘密的人。
而她的秘密,比他的更深、更暗、更致命。
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沈枝意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枝意,我知道你来北京了。那个男生的死,不是意外。如果你想听真话,周六下午三点,三里屯Soloist咖啡馆。」
没有署名。
沈枝意盯着屏幕,手指微微发抖。
三个月前,南城一中。
那个男生站在天台边缘,风把他的校服吹得猎猎作响。
“沈枝意,你从来没有喜欢过我对不对?”他的声音被风吹散,但每一个字都像是刻进了她的骨头里。
“你下来,我们好好说——”
“没什么好说的了。”他笑了一下,那笑容绝望得像是在告别,“你知道吗,有人告诉我,你接近我,从一开始就是有目的的。你根本不喜欢我,你只是在利用我。”
“谁告诉你的?”
“不重要了。”
他后退了一步。
那是沈枝意这辈子都忘不掉的声音——风灌进耳朵的声音,尖叫声,以及重物落地的闷响。
手机又震动了一下。
第二条短信:
「不用怕,我是站在你这边的。我有证据,证明那个男生坠楼之前,有人给他发了一封邮件。那封邮件的内容,跟你有关。」
沈枝意的手指收紧,指节泛白。
她深吸一口气,打了一行字:
「你是谁?」
发送。
已读。
对方没有再回复。
她抬起头,发现陆砚清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收拾好了书包,正站在她旁边看着她。
“在看什么?”
“没什么。”她把手机屏幕按灭,塞进口袋。
陆砚清没有追问,只是把一盒牛奶放在她桌上。
“你脸色不太好,喝点东西。我先走了,晚上有事。”
他背着书包走向门口,走到一半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她一眼。
夕阳从窗户照进来,给他镀上了一层金色的轮廓。他的脸一半在光里,一半在阴影中,表情看不真切。
“对了,”他说,“晚上出门的话,注意安全。”
“为什么突然说这个?”
“没什么,就是——”他停顿了一下,嘴角微微上扬,“京城最近不太平。”
他走了。
沈枝意坐在空荡荡的教室里,反复咀嚼这句话。
不太平。
他说的是谁?
是她?
还是他自己?
当天深夜,11点47分。
京城东郊,一个废弃的厂房改造的地下拳场。
铁笼子里,两个男人正在搏斗。灯光昏暗,空气里弥漫着汗水和铁锈的气味。观众的嘶吼声震耳欲聋,钞票在空中飞舞。
笼子里的其中一人,身材精瘦但肌肉线条分明,脸上戴着黑色的半脸面具,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是一双桃花眼。
此刻,这双眼睛里没有白天的温柔和慵懒,只有野兽般的凶残和冷静。
对手挥出一记重拳,他侧身闪过,右拳如闪电般击中对手的肋骨。清脆的骨裂声被观众的欢呼声淹没。
对手轰然倒地。
裁判举起他的手:“WINNER——黑面具!”
他甩了甩手上的血,走下笼子。一个穿着黑色夹克的光头男人递给他一个信封:“今晚的出场费,三万。”
他接过信封,没有数,塞进外套内袋。
“下周三有一场大的,”光头男人压低声音,“对手是泰国的退役拳王,出场费翻三倍。接不接?”
他低头用毛巾擦手上的血,动作不紧不慢。
“接。”
他走出厂房,夜风裹着凉意扑面而来。他摘下面具,露出一张年轻而英俊的脸——如果此刻有人在这里,一定会惊叫出声。
京大附中的天之骄子,全校第一的学霸,所有人眼中的完美少年——
陆砚清。
他靠在车边,点了一根烟。烟雾缭绕中,他掏出手机,看到了一条消息。
备注名是「周律师」:
「砚清,你弟弟坠楼的案子,我重新梳理了所有卷宗。发现了一个疑点:他坠楼前一天,邮箱里收到过一封匿名邮件。发件IP地址被加密了,但我找人解开了——IP归属地,是京城。」
陆砚清夹烟的手指微微一顿。
「邮件的内容呢?」
「暂时还没恢复。但有一点可以确定——邮件发送的时间,是在他跟沈枝意吵架之前。」
陆砚清沉默了很久,烟灰落在手背上,他浑然不觉。
「继续查。另外,沈枝意那边,我已经按计划接近她了。」
「你确定她跟这件事有关?」
陆砚清熄灭了烟,抬头看向夜空。京城的光污染太严重,看不到几颗星星。
“她有没有关系,试过就知道了。”
他把面具扔进副驾驶,发动了引擎。
手机屏幕暗下去之前,备忘录里有一条置顶的待办事项——
「替弟弟找到真相。」
而下方,赫然写着另一行字——
「沈枝意:最后一个见过弟弟的人。」
第一章完。
【作者后记·第二章预告】
宋晚晴的报复来得比想象中更快。第二天,沈枝意的课桌上被人用红漆喷了两个字——“杀人犯”。而陆砚清的处理方式,让全校都见识到了什么叫“护短”。但更让人意外的是,沈枝意在面对霸凌时展现出的冷静与狠辣,让陆砚清第一次意识到——这个女孩,远比他想象的更危险。
周六的咖啡馆之约,等待她的究竟是真相,还是另一个陷阱?
而当陆砚清发现沈枝意偷偷去了那个咖啡馆时,他第一次露出了计划之外的表情——
暴怒。
“你知不知道,你差点坏了我的事?”
“你的什么事?”沈枝意反问,“是签契约的事,还是你晚上在地下拳场打黑拳的事?”
空气凝固了。
他没想到,她居然已经知道了。
而她没想到的是,他知道她知道之后,做的第一件事,不是解释,而是——
吻了她。
契约第三条:不许动真心。
这个吻,算谁违约?
(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