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枝意看着手机屏幕上的那行字,指尖发凉。
「想救许暮?明天午夜,一个人来京城东郊废弃厂房。敢告诉陆砚清,他死。」
她锁了屏幕,把手机塞进口袋。
陆砚清正在驾驶座上开车,沈枝意坐在副驾驶,膝盖上的伤已经被简单包扎过。车内的氛围很安静,只有发动机低沉的嗡鸣声。
“你在想什么?”陆砚清忽然开口。
“在想许暮。”沈枝意看着车窗外飞速倒退的路灯,“他一个人住,安全吗?”
陆砚清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两下。
“他比我以为的更聪明。”他说,“能黑进深渊服务器的人,不会没有自保意识。我会让阿鬼派人盯着他的住处。”
沈枝意“嗯”了一声,没有再说。
她没有告诉陆砚清那条短信。
不是因为她不信任他——而是因为她看到了短信里的一句话:“敢告诉陆砚清,他死。”
对方明确地把陆砚清列为了“禁忌”。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发短信的人,要么是深渊的人,想要离间她和陆砚清;要么是——
深渊之外的人,但非常了解她和陆砚清的关系。
不管是哪种情况,她都不能冒险。
许暮已经因为她而陷入危险了。她不能再让他因为自己的一个决定而死。
“明天晚上我有事。”沈枝意忽然说,语气尽量随意,“约了室友一起复习期中考试。”
陆砚清侧头看了她一眼。
“你什么时候开始跟室友走得近了?”
“她们主动找我的。”这是实话——今天下午,她的两个室友确实在微信上问她要不要一起复习。她当时没有回复,但现在正好拿来当借口。
“哪个室友?”
“林小棠和周瑶。”
陆砚清沉默了两秒。
“几点结束?”
“可能……会比较晚。十一点左右吧。”
“太晚了。我十点去接你。”
“不用——”
“我说了,十点。”他的语气不容拒绝,“你现在不是普通学生,你是深渊盯上的人。我不可能让你一个人在晚上回宿舍。”
沈枝意咬了咬嘴唇。
如果十点他来找她,那她就无法脱身去东郊。
“那我改到白天?”她试探着说。
“明天周日,白天我陪你复习。”
“你不用训练吗?地下拳场那边——”
“推了。”
沈枝意沉默了。
他越是这样无微不至地保护她,她就越难瞒着他去做那件事。
但许暮的命,比他的保护更重要。
“好,那就白天复习。”她说,心里已经在盘算另一个计划。
车子停在了学校门口。陆砚清下车,绕到副驾驶这边,打开车门。
“我背你进去。”
“不用,我可以自己走——”
“膝盖有伤,别逞强。”
他在她面前蹲下来,背对着她。
沈枝意看着他的背影——宽肩窄腰,校服被撑出好看的轮廓。路灯的光落在他身上,把影子拉得很长。
她犹豫了一下,趴了上去。
他的背很暖,能感觉到衣服下面肌肉的轮廓。他走得很稳,每一步都刻意放慢了速度,怕颠到她的膝盖。
“陆砚清。”
“嗯?”
“你有没有想过,如果当初没有签那个契约,我们现在会是什么关系?”
他沉默了一会儿。
“大概……没有关系。”
“为什么?”
“因为你是那种不会主动靠近别人的人。而我——”他顿了顿,“我也不会主动靠近你。不是不想,是不敢。”
“不敢?”
“你身上有太多秘密,太多危险。我如果以一个‘普通人’的身份接近你,你会怀疑我、防备我、推开我。所以我才需要一个‘契约’——一个让我们的关系有合理理由存在的框架。”
他笑了一下。
“说起来有点可笑。我用一份合同把你绑在身边,结果到头来,被绑住的人是我。”
沈枝意把脸埋在他的肩窝里,不让他看到自己的表情。
“你的心跳又快了。”她闷声说。
“背着一个人上三楼,心跳当然快。”
“你骗人。上次在电梯里你也说是跑过来的,但你的呼吸频率和心率完全对不上——跑步导致的心跳加速会伴随呼吸急促,但你当时的呼吸很平稳。所以那不是跑步造成的。”
陆砚清:“……”
“你的观察力,有时候真的很可怕。”他说。
“所以,那次是什么造成的?”
他没有回答。
但沈枝意感觉到,他背她的手臂收紧了一点。
到了宿舍楼下,他把她放下来。
“到了。早点休息。”
“嗯。”
沈枝意一瘸一拐地走进宿舍楼大门。走到拐角处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
他还站在原地,双手插在口袋里,看着她的方向。
路灯在他身后,把他整个人笼罩在一圈暖黄色的光晕里。
他看到她在看他,笑了笑,朝她挥了挥手。
沈枝意转回头,快步走进了楼道。
她的眼眶热热的。
但她告诉自己——现在不是感动的时候。
许暮还被困在某处,生死未卜。
而那条短信,正在她的手机里等着她。
回到宿舍,沈枝意的两个室友——林小棠和周瑶——正坐在床上看手机。
看到她进来,两个人的表情都有点微妙。
“枝意,”林小棠犹豫了一下,“你看学校论坛了吗?”
“没有。怎么了?”
周瑶把手机递过来。
屏幕上是一个帖子,标题用红色加粗字体写着:
「扒一扒高三转校生沈枝意的真面目——逼死前男友、勾引校草、还签了‘恋爱合同’?」
帖子下面附了几张图片。
第一张是那份「契约恋人」协议的第一页,关键信息被打码了,但“契约恋人”四个字和沈枝意的签名清晰可见。
第二张是沈枝意在南城一中的学生档案照片,旁边配着一张陆砚舟坠楼的新闻截图。
第三张是陆砚清和沈枝意在食堂一起吃饭的照片,被人用红圈圈出了两人交握的手。
帖子是今天下午发的,到现在为止,已经有三千多条回复。
热评第一:
“我就说嘛,陆砚清怎么可能看上她?原来是签了合同的。这女的真恶心,用钱买感情。”
热评第二:
“南城那个男生好可怜,被这种女人逼死了。她居然还能若无其事地转学来京大附中,脸皮也太厚了。”
热评第三:
“陆砚清也不是什么好东西。有钱人的游戏罢了,拿人当挡箭牌,把感情当交易。”
沈枝意一页一页地往下翻,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枝意,你没事吧?”林小棠小心翼翼地问。
“没事。”
“这些……是真的吗?你真的跟陆砚清签了什么合同?”
沈枝意把手机还给周瑶。
“是真的。”她说,“但我跟他之间的事,不是帖子写的那么回事。”
“那你打算怎么办?现在整个学校都在讨论这件事——”
“不怎么办。”沈枝意躺到床上,拉过被子,“明天还要早起复习,睡吧。”
林小棠和周瑶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困惑和担忧。
熄灯后,沈枝意睁着眼睛躺在床上。
她没有在想论坛的事。
她在想——那份协议的照片,是谁拍的?
协议的纸质版只有两份,一份在她手里,一份在陆砚清手里。她的那份锁在行李箱里,密码只有她自己知道。陆砚清的那份——
她拿出手机,给陆砚清发了一条消息:
「论坛的帖子,你看到了吗?」
回复几乎是秒回的:
「看到了。正在处理。」
「协议的照片是谁拍的?」
「我查了IP,发帖的账号是今天新注册的,用了代理IP,但阿鬼已经追踪到了原始地址——是宋晚晴家的网络。」
沈枝意的手指顿住了。
宋晚晴。
“她怎么会有协议的照片?”
「不知道。但我那份协议一直放在家里书房的抽屉里。她来过我家,可能趁我不在的时候偷拍的。」
沈枝意沉默了一会儿。
「你打算怎么处理?」
「帖子已经在删了。发帖账号已经被封禁。明天早上之前,所有相关话题都会消失。」
「但看到的人已经看到了。你堵不住所有人的嘴。」
对面沉默了很久。
然后——
「那就换一种方式。明天下午,我会在学校做一个公开声明。」
「什么声明?」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早点睡。」
沈枝意盯着屏幕,忽然打了一行字:
「陆砚清,你有没有想过,这件事可能是深渊在背后推动的?」
这一次,回复没有那么快。
过了大概一分钟:
「想过。宋晚晴只是一个执行者,给她提供协议照片的人,很可能就是深渊的人。他们想通过曝光契约来破坏我们的关系,让我们彼此猜疑、分崩离析。」
「你会猜疑我吗?」
「不会。」
「为什么?」
「因为我比任何人都清楚,你是站在哪一边的。」
沈枝意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闭上眼睛。
她忽然很想知道——如果陆砚清知道她打算瞒着他去救许暮,他还会不会说“不会猜疑她”。
周日。
沈枝意起了个大早。
她在卫生间里锁上门,拿出手机,给那个匿名号码发了一条消息:
「我会去。但我有一个条件——我要先听到许暮的声音,确认他还活着。」
回复在五分钟后到来。
是一条语音消息。
沈枝意戴上耳机,点开播放。
语音里是许暮的声音,沙哑、疲惫,但确实是他的声音:
“枝意……别来。这是陷阱——”
语音到这里戛然而止,像是被人抢走了手机。
然后是一段杂音,最后是一个陌生的男声:
“听到了?他还活着。但如果你不来的话,他就不一定了。今晚午夜,东郊废弃厂房。一个人来。再重复一遍——告诉陆砚清,他死。”
语音结束。
沈枝意摘下耳机,手指微微发抖。
她听到了许暮声音里的恐惧。
那不是演的。
他真的在害怕。
她深吸一口气,打开卫生间的门,走回房间。
陆砚清说十点来接她去复习。现在是早上七点。她有三个小时的时间来准备。
她打开行李箱,从夹层里拿出一样东西——
一把折叠刀。
那是她在南城的时候买的,用来防身。来北京之后一直没有用过,刀刃还很锋利。
她把折叠刀塞进牛仔裤的口袋里。
然后她拿出一张纸条,写了几行字,折好,塞进枕头底下。
纸条上写着:
「陆砚清,我去救许暮了。对方要求我一个人去,所以我不能告诉你。如果我明天早上还没有回来,就打开这个U盘(U盘在行李箱密码锁后面的夹层里),里面有我这几天整理的所有关于深渊的线索。如果我回不来了——对不起,契约第三条,我违约了。不是因为合同,是因为你。——沈枝意」
她把纸条塞好,拉上行李箱的拉链。
上午九点半,陆砚清发来消息:
「起床了吗?我十分钟后到。」
沈枝意回复:
「起了。直接去图书馆吧,我在图书馆门口等你。」
「好。」
九点四十分,沈枝意站在图书馆门口,看着陆砚清从远处走过来。
他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短袖衬衫,下面是深蓝色的牛仔裤,看起来清爽得像夏天的一阵风。
“膝盖还疼吗?”他走过来,第一句话就问。
“好多了。”
“走,进去吧。”
两个人走进图书馆,找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沈枝意拿出数学课本,翻开到函数章节,但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你心不在焉。”陆砚清头也没抬,手里的笔在草稿纸上飞快地演算着。
“有点。”
“因为论坛的事?”
“嗯。”
其实是许暮的事。但她不能说实话。
“我说了,会处理好的。”他停下笔,抬头看着她,“你信我吗?”
沈枝意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桃花眼在午后的阳光下呈现出一种琥珀色,温暖而深邃。
“信。”她说。
这个字说出口的时候,她心里疼了一下。
因为她知道——她正在骗他。
而他用尽全力在保护她,她却要在今晚午夜,独自走进一个明知道是陷阱的地方。
“陆砚清。”
“嗯?”
“如果有一天,我做了很蠢的事,你会原谅我吗?”
他看了她一眼,放下笔。
“多蠢?”
“非常蠢。”
“比如?”
“比如……明知道前面是火坑还要往里跳的那种蠢。”
陆砚清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伸手,弹了一下她的额头。
“那我就会在你跳进去之前,把你拽回来。”
沈枝意揉了揉额头,没有说话。
她低下头,假装看书。
眼泪滴在课本上,洇开了一个小小的水渍。
她把课本立起来,挡住了自己的脸。
下午两点,学校的广播忽然响了。
“全体同学请注意,全体同学请注意。请所有在校师生于三点整到大礼堂集合,有重要事项宣布。重复一遍——”
沈枝意看向陆砚清。
“这就是你说的‘公开声明’?”
“对。”他站起来,把课本收进书包,“走吧,去大礼堂。”
三点整,大礼堂座无虚席。
全校上千名学生挤在一起,嗡嗡的议论声像一群蜜蜂。
沈枝意和陆砚清走进来的时候,所有目光齐刷刷地看过来。
有人窃窃私语,有人指指点点,有人毫不掩饰地翻白眼。
沈枝意目不斜视,跟着陆砚清走到前排坐下。
校长走上讲台,清了清嗓子。
“同学们,今天召集大家来,是为了澄清一件事。最近学校论坛上出现了一些关于我校高三学生的不实言论,对相关同学造成了严重的名誉损害。学校已经查明了真相,现在请陆砚清同学上台发言。”
陆砚清站起来,走上讲台。
他站在麦克风前面,环视了一圈台下。
上千人的大礼堂,鸦雀无声。
“我叫陆砚清,高三(一)班。”他的声音通过音响传遍整个礼堂,“昨天下午,学校论坛上出现了一个帖子,说我跟沈枝意同学签了一份‘恋爱合同’。帖子里的照片是真实的,但帖子的解读是错误的。”
台下响起一阵嗡嗡声。
“那份协议,确实存在。”他说。
嗡嗡声更大了。
“但是——那份协议,不是‘恋爱合同’。它是一个证人保护协议。”
全场安静了。
“沈枝意同学在南城一中的时候,卷入了一起案件。她前男友的坠楼事件,不是意外,而是一起有预谋的谋杀。沈枝意同学是那起案件的关键证人,她的人身安全受到了威胁。为了保护她,她转学到了京大附中。”
他顿了顿。
“那份协议,是我跟她在律师的见证下签署的证人保护协议。我作为她的同学,负责在学校范围内保护她的安全。所谓的‘契约恋人’,只是协议的对内代号,目的是为了不引起外界的注意。”
台下的学生们面面相觑。
“我知道,这个解释可能不会让所有人信服。但我不需要所有人都信服。我只需要你们知道一件事——”
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很沉。
“沈枝意同学在南城经历的事情,是你们无法想象的。她失去了一个重要的人,被舆论污名化,被整个社会误解。她来到京大附中,只是想安安静静地完成学业。她不应该承受这些。”
他看着台下的所有人。
“所以,我以个人的名义请求大家——不要再传播那些不实的言论。如果你们对她有意见,可以来找我。所有的问题,我来承担。”
他说完,走下了讲台。
全场沉默了三秒。
然后——
不知道是谁先鼓的掌。
稀稀拉拉的掌声从某个角落响起,然后越来越多,越来越响,最后变成了雷鸣般的掌声。
沈枝意坐在座位上,一动不动。
她的眼眶红了,但没有哭。
陆砚清走回来,在她旁边坐下。
“满意吗?”他低声问。
“你为什么要说‘证人保护协议’?那不是真的。”
“但它是一个合理的解释。而且——”他顿了顿,“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它就是真的。你确实是在被深渊追杀,我确实是在保护你。只不过‘证人’的身份和‘律师见证’是我编的。”
“你当着全校的面撒谎。”
“为了保护你,我不介意撒一千个谎。”
沈枝意低下头。
“你的声明会被深渊看到。”她说,“他们会知道你在保护我,会把你当成更大的威胁。”
“我知道。”
“你不怕吗?”
陆砚清沉默了一会儿。
“怕。”他说,“但我更怕你受到伤害。”
他伸手,握住了她的手。
这一次,她没有抽开。
在全场上千人的注视下,她反手握住了他的手指。
“谢谢你。”她说。
“不用谢。”他笑了一下,桃花眼弯成好看的弧度,“合同里写了,甲方有义务保护乙方的人身安全。这是分内之事。”
沈枝意忍不住笑了。
“你又拿合同说事。”
“合同是我们的基石。”他说,“没有合同,就没有我们。”
“那你打算什么时候把合同撕掉?”
他看着她,目光认真得不像是在开玩笑。
“等你不需要它的时候。”
“如果我一直需要呢?”
他没有回答,只是握紧了她的手。
晚上八点,沈枝意回到宿舍。
陆砚清把她送到楼下,照例说了“早点睡”。
她走进宿舍楼,在楼梯间里站了很久。
然后她转身,从宿舍楼的侧门走了出去。
她没有带书包,只带了口袋里的折叠刀和手机。
她在学校门口拦了一辆出租车。
“师傅,京城东郊,废弃厂房。”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
“小姑娘,大晚上的去那种地方干什么?”
“见一个朋友。”
“东郊那边的厂房很偏,你一个人不安全——”
“没关系。”
司机摇了摇头,发动了车子。
四十分钟后,出租车停在了一条没有路灯的土路上。
沈枝意付了车费,下了车。
眼前是一片黑漆漆的废弃工业区。生锈的铁皮厂房在夜色中像一头头沉睡的巨兽,张着黑洞洞的口。
手机屏幕亮了。
一条消息:
「往前走三百米,左转,第三个厂房。门开着。」
沈枝意深吸一口气,握紧了口袋里的折叠刀。
她迈出了第一步。
厂房里漆黑一片,只有尽头处有一盏昏暗的应急灯,发出惨白的光。
沈枝意走进去,脚步声在空旷的厂房里回荡。
“我来了。”她说,声音在空气中散开。
应急灯下面,有一个人被绑在椅子上。
是许暮。
他的脸上有伤,嘴角破了,左眼的眼镜不见了,身上穿的衣服被撕破了好几处。但他的眼睛是睁开的,看到沈枝意的那一刻,他的瞳孔剧烈收缩。
“不——”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我说了不要来——”
“许暮,别说话。”沈枝意快步走过去,想要解开他身上的绳子。
“别过来!是陷阱——”
话音刚落,厂房的大门轰然关闭。
应急灯闪烁了两下,灭了。
黑暗中,一个声音响起来。
“沈枝意,你果然来了。”
那是一个女人的声音。
应急灯重新亮起来。
灯光下,一个穿着连衣裙的女孩从阴影中走出来。
沈枝意看清了她的脸。
“宋晚晴?”
宋晚晴站在应急灯下面,脸上的表情不再是那个娇滴滴的大小姐。她的眼神冷得像冰,嘴角挂着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
“意外吗?”她问。
“你——”沈枝意看着她,“你是深渊的人?”
“聪明。”宋晚晴鼓掌,“比陆砚清以为的更聪明。他以为我只是一个被家里宠坏的大小姐,一个可有可无的‘未婚妻’。但他不知道——”
她走近一步,应急灯的光照在她脸上,一半明亮,一半阴影。
“我才是深渊派来监视他的人。”
沈枝意的心沉了下去。
“论坛的帖子,是你发的?”
“对。照片是我在他家偷拍的。协议的内容,我早就看过了。”
“为什么要发出来?”
“因为上面需要测试陆砚清的忠诚度。”宋晚晴的语气平淡得像是在汇报工作,“他通过了测试——他选择了保护你,而不是把你交出去。这说明他已经彻底背叛了深渊。”
她笑了笑。
“背叛深渊的人,只有一个下场。”
“所以你今天的目标不是许暮,是我。”
“不。”宋晚晴摇头,“目标是你们两个。许暮偷了组织的核心数据,必须被清除。而你——你是陆砚清的软肋。只要你在我们手里,陆砚清就会乖乖听话。”
“然后呢?你们要杀了他?”
“不。我们要他回来。他是深渊最值钱的‘资产’之一,地下拳场每年靠他赚的钱,够养活整个组织。上面不会轻易放弃他。”
她走到许暮旁边,手里多了一把刀。
“但他就不一样了。”她用刀尖挑起许暮的下巴,“一个小黑客,偷了不该偷的东西,看了不该看的秘密。他的价值,已经用完了。”
“放了他。”沈枝意的声音冷下来,“你要的人是我。我跟你走,你放了他。”
“枝意,不要——”许暮挣扎着,绳子勒进他的手腕,血渗出来。
“闭嘴。”宋晚晴甩了他一巴掌。
许暮的头偏向一边,嘴角的血更多了。
“沈枝意,你没有资格跟我谈条件。”宋晚晴转过身,“你现在是砧板上的肉,我想怎么切就怎么切。”
“是吗?”
沈枝意忽然笑了。
那个笑容让宋晚晴愣了一下。
“你笑什么?”
“我笑你太天真了。”沈枝意说,“你以为我真的会一个人来?”
宋晚晴的脸色变了。
“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沈枝意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屏幕上显示着一个正在进行的语音通话。
通话对象:陆砚清。
通话时长:47分钟。
从她坐上出租车的那一刻,通话就已经开始了。
宋晚晴的瞳孔猛地收缩。
“你——”
“我一直开着免提。”沈枝意说,“你说的每一个字,他都听到了。”
厂房的大门忽然被一脚踹开。
铁门轰然倒地,激起一片灰尘。
灰尘中,一个身影大步走了进来。
陆砚清。
他的眼神冷得像地狱里爬出来的修罗。
宋晚晴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
“陆砚清——你——”
陆砚清没有说话。他走到宋晚晴面前,一把夺过她手里的刀,然后——
他把刀架在了宋晚晴的脖子上。
“放人。”他的声音低得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否则,我不介意让你的血溅在这面墙上。”
宋晚晴的脸色惨白,但她还在强装镇定。
“你不敢。杀了我,深渊不会放过你。”
“你以为我还怕深渊吗?”陆砚清的眼神像一头嗜血的狼,“我弟弟死了,我最在乎的人被你绑在这里,你还跟我谈‘敢不敢’?”
刀刃贴近她的皮肤,一丝血线出现在她白皙的脖子上。
“最后一遍——放人。”
宋晚晴终于怕了。
“好、好……我放……”
她颤抖着从口袋里掏出一个遥控器,按了一下。绑住许暮的绳子自动松开。
许暮从椅子上滑下来,沈枝意冲过去扶住他。
“许暮,你还好吗?”
“还……还活着……”许暮虚弱地笑了笑。
“走。”陆砚清朝门口偏了偏头,“带他走。车在外面。”
沈枝意扶着许暮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
陆砚清还架着刀站在宋晚晴面前。
“你呢?”
“我马上来。”
沈枝意犹豫了一秒,扶着许暮走了出去。
厂房里只剩下陆砚清和宋晚晴。
陆砚清收回刀,扔在地上。
“宋晚晴,”他说,“回去告诉你的上面——从今天开始,我正式跟深渊宣战。谁想动沈枝意,先过我这一关。”
他转身要走。
“陆砚清。”宋晚晴忽然叫住他。
他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你爱上她了,对不对?”宋晚晴的声音颤抖着,“你明知道她是组织用来控制你的棋子,你还是爱上她了。”
陆砚清沉默了三秒。
“她不是棋子。”他说,“从来都不是。”
他走了出去。
宋晚晴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厂房里,应急灯在她头顶发出惨白的光。
她慢慢蹲下来,抱住了自己的膝盖。
眼泪无声地滑落。
“为什么……”她喃喃自语,“为什么你宁可爱上一个认识不到一个月的人,也不愿意看我一眼?”
她的手机响了。
一条消息:
「任务失败。宋晚晴,你让我们很失望。」
她看着那条消息,手指发抖。
然后她打了一行字:
「再给我一次机会。」
对面沉默了很久。
「最后一次机会。任务升级——清除沈枝意。不惜一切代价。」
宋晚晴盯着屏幕,泪水模糊了视线。
她闭上眼睛,按下了一个字:
「好。」
厂房外面,陆砚清的车停在土路上。
沈枝意把许暮扶进后座,自己坐到了副驾驶。
陆砚清上车,发动引擎。
车子驶离废弃厂区,开上公路之后,他才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你胆子很大。”他说,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怒意,“一个人来这种地方,万一我没有接到你的通话——”
“我知道你会接。”沈枝意说,“我打给你的时候,你没有犹豫就接了。”
“那是因为我刚好在看手机——”
“你在等我消息。你知道我今天不对劲,所以你一直在等。”
陆砚清沉默了。
“你什么都算到了。”他说,语气复杂。
“不,我没有算到宋晚晴是深渊的人。”沈枝意低下头,“我欠你一个道歉。我瞒着你,自己一个人来——”
“你确实欠我一个道歉。”他的声音忽然提高了,“你知道我听到你说的那些话的时候,心里是什么感觉吗?‘如果我明天早上还没有回来’——你连遗书都写好了?”
沈枝意愣住了。
“你……你怎么知道?”
“你以为你写在纸条上我就看不到了?我送你去图书馆之前,去了一趟你的宿舍。你的室友说你去了卫生间,我帮你拿了外套——然后我看到了枕头底下的纸条。”
沈枝意:“……”
“你看到纸条了?”
“看到了。”
“那你为什么不拦住我?”
“因为我知道,就算我拦住你,你也会找别的机会去。”他苦笑了一下,“你不是那种会被劝住的人。”
车子停在了学校附近的十字路口。红灯。
陆砚清转过头,看着她的眼睛。
“沈枝意,我不管你有多想保护别人,不管你有多想独自承担一切——但你要记住一件事。”
“什么?”
“你不是一个人。你有我。”
红灯变绿。
他转回头,继续开车。
沈枝意坐在副驾驶上,看着他的侧脸。
路灯的光一道道地掠过他的脸,明暗交替。
她忽然伸手,握住了他放在换挡杆上的手。
他低头看了一眼,没有抽开。
“陆砚清。”
“嗯。”
“我写的纸条上,最后那句话——你看到了吗?”
“看到了。”
“你没有什么想说的吗?”
他沉默了一会儿。
“你想听什么?”
“实话。”
他把车停在了学校门口,熄了火。
车内的灯灭了,只有远处的路灯透进来一点微弱的光。
他转过身,看着她。
“那句话是——‘契约第三条,我违约了。不是因为合同,是因为你。’”
他的声音很低。
“沈枝意,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我知道。”
“你不怕?”
“怕什么?”
“怕我是在演戏。怕我接近你从头到尾都是为了复仇。怕许暮说的那个‘让她爱上我然后毁掉她’的计划,其实从来没有改过。”
沈枝意看着他。
黑暗中,她看不清他的表情,但她能看到他的眼睛——那双桃花眼在微弱的光线中,亮得惊人。
“你在试探我?”她问。
“我在给你一个反悔的机会。”他说,“如果你现在下车,今晚的事就当没有发生过。契约可以继续,我继续保护你,你不欠我任何东西。”
“如果我不下车呢?”
“那你就没有反悔的机会了。”
沈枝意没有说话。
她解开安全带,倾过身去——
在黑暗中,吻了他。
这一次,不是他吻她。
是她主动的。
这个吻很轻,很短暂,像是一片羽毛落在嘴唇上。
然后她退开,坐回座位。
“我不下车。”她说。
陆砚清坐在驾驶座上,一动不动。
他伸手打开了车内的阅读灯。
暖黄色的灯光亮起来,照在两个人脸上。
沈枝意看到他的表情——那不是惊喜,不是感动,而是一种近乎于痛苦的复杂。
“你不应该这样做。”他说,声音沙哑。
“为什么?”
“因为我配不上。”
“配不配得上,不是你说了算的。”
“沈枝意——”
“你听我说。”她打断他,“我不管你的过去是什么,不管你做过什么,不管你是深渊的人还是什么人。我只知道一件事——”
她看着他的眼睛。
“你在用你的方式保护我。你在我最需要帮助的时候出现在我身边。你为了我,跟整个深渊宣战。”
“这些,不是演戏能演出来的。”
陆砚清闭上了眼睛。
他靠在座椅上,仰着头,喉结滚动了一下。
“你知道吗,”他低声说,“我弟弟死之前,我曾经有机会救他。”
沈枝意没有说话,等着他继续说。
“他出事前一个星期,给我打过一个电话。他说他觉得很压抑,觉得身边所有人都在骗他。我当时在准备一场重要的拳赛,没有认真听他说完。我告诉他‘别想太多,等你放假了我带你出去玩’。”
他的声音开始发抖。
“一个星期后,他从天台上跳了下来。”
“我赶到南城的时候,他已经……我没有见到他最后一面。我看到的只有地上的一滩血,和一个白布盖着的轮廓。”
“我跪在那滩血旁边,发誓一定要找到真相。”
他睁开眼睛,眼眶红了。
“然后我查到了你。你是最后一个见到他的人。我以为是你的那封邮件逼死了他。我恨你。我恨到——”
他深吸一口气。
“我恨到制定了那个计划。‘让她爱上我,然后毁掉她’。我要让你体会到他死之前的那种绝望。”
沈枝意的手指收紧了。
“但是——”
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
“见到你的第一天,我就知道我错了。”
“为什么?”
“因为你的眼睛。”他看着她,“那不是一双杀人凶手的眼睛。那是一双——跟他一样,被深渊伤害过的眼睛。”
“从那一刻起,我就知道,我没办法执行那个计划了。”
“我把计划改了。从‘毁掉她’改成了‘保护她’。我告诉自己,这是为了查明真相,为了保护证人。但后来——”
他笑了一下,笑容里有苦涩,也有释然。
“后来我发现,我给自己找了太多的借口。真相是——”
他看着她。
“我爱上你了。不是计划的一部分,不是剧本里的情节。就是……控制不住地、不讲道理地、该死地爱上你了。”
“所以当你说你违约了的时候,我想说的是——”
他握住她的手,放在自己的心口。
隔着衣服,她能感觉到他的心跳。
快得不像话。
“我也违约了。”他说,“从第一天就违约了。”
车厢里安静了很久。
远处传来夜班的公交车经过的声音,车轮碾过路面的沙沙声。
沈枝意感觉到他掌心里的温度透过衣服传过来,烫得她指尖发麻。
“陆砚清。”她说。
“嗯。”
“你刚才说,你恨过我。”
“对。”
“现在还恨吗?”
“不恨了。”
“为什么?”
“因为恨一个人太累了。”他说,“而爱一个人——”
他低头,嘴唇贴在她的手背上。
“爱一个人,让我觉得自己还活着。”
沈枝意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她扑过去,抱住了他。
他接住她,手臂收紧,把她箍在胸前。
两个人就这样抱着,在狭小的车厢里,在凌晨的学校门口。
路灯一盏一盏地熄灭。
天边开始泛白。
“天快亮了。”她在他怀里说。
“嗯。”
“新的一天。”
“嗯。”
“我们还能活到明天吗?”
“能。”他说,“我保证。”
“你拿什么保证?”
他低头,下巴抵在她的头顶。
“拿我的命。”
沈枝意在他怀里闭上了眼睛。
她知道,这个保证可能兑现不了。
深渊不会放过他们。
宋晚晴不会善罢甘休。
而许暮拿到的那些数据,可能只是深渊抛出来的诱饵。
但此刻,在这个拥抱里,她不想去想那些。
她只想记住这个瞬间——
凌晨四点半,京大附中门口的白色SUV里,一个曾经想要毁掉她的男孩,把她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握紧,像是握着全世界最珍贵的东西。
“沈枝意。”
“嗯?”
“从今天开始,不管发生什么事——”
“我知道。”她打断他,“一起面对。”
“不。”他说,“我要说的是——”
他松开她,看着她的眼睛。
“从今天开始,不管发生什么事,你都要记住——你不是灾星,你不是杀人犯,你不是任何人的棋子。你是沈枝意。一个值得被好好爱的人。”
沈枝意看着他,眼泪又来了。
“你能不能不要每次都让我哭?”
“不能。”他笑了,伸手擦掉她脸上的泪,“你哭起来的样子,很好看。”
“你骗人。”
“我没有骗人。我查过资料——人在情绪激动的时候流泪,会释放压力荷尔蒙,对身心健康有益。所以让你多哭几次,对身体好。”
沈枝意破涕为笑,锤了他一下。
“你又拿查资料说事。”
“我说了,我是个严谨的人。”
天边的光越来越亮。
新的一天,来了。
但他们都知道——
暴风雨,也快来了。
第四章完。
【第五章预告】
许暮被送到安全屋养伤,但他带出来的U盘数据被证实是“被筛选过的”——关键证据全部缺失。与此同时,陆砚清发现了一个惊人的事实:深渊的“筛选计划”名单上,沈枝意的名字赫然在列,而且——
她的入选原因,不是因为她父亲的工程项目。
而是因为她本人。
她的智商、她的心理特征、她的家庭背景——全部符合深渊的“完美猎物”标准。
这意味着,从她出生开始,深渊就在注视着她。
而陆砚舟接近她,不是任务,而是——
一场长达两年的、精心设计的“驯化”。
沈枝意听完这些,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说了一句话,让陆砚清的血液都冻住了——
“如果深渊从那么早就开始注视我,那我父母呢?我母亲的癌症——是自然的吗?”
与此同时,宋晚晴收到了深渊的“最终任务”——在三天后的学校毕业晚会上,当众揭穿沈枝意的“真面目”,然后——
“然后怎么做?”
“然后,制造一场意外。让她从天台上摔下来。就像陆砚舟一样。”
宋晚晴握着手机的手在发抖。
“我做不到……”
“你做不到,你的父亲就会失去他的公司。你的母亲会失去她的豪宅。你自己——会失去一切。”
宋晚晴闭上了眼睛。
“我做。”
(未完待续)